《不拜君王》蓝海岸和白珊瑚

3、沈迟语被卷进舞弊案 只是这人的

　　　　沈迟语在牢里蹲着，是真的蹲着。

　　他双手托腮，眼睛看向斜上方。牢房比想象中的敞亮，南面高窗筛进一方斜阳，金屑似的铺在干草上，草香混着苔气，竟有几分林间味道。

　　“我来这的几天简直比过去二十年还精彩。”沈迟语感叹道。

　　“舞弊...，难道是在我来之前...”，他立即摇摇头，“不对，这人粗布衣衫，连参加会试带的干粮都是两个干巴饼子，他哪来的钱打点。”

　　沈迟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蹲着，“可若没有同伙，那贡院里有几十人守着，轮流换班，里外全被锁死，绝无作弊的可能，会不会是搞错了...”

　　沈迟语摸了摸肚子，还没吃饭就被捉进来了，现在好饿。

　　果然人要活在当下，不能为以后的事焦虑，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沈迟语给了自己一个拥抱，他突然站了起来。

　　“大人，大人，有没有人啊——”沈迟语边喊边摇牢房的铁门，刑狱的守卫走了过来，用手里的剑捣他的手，大声呵斥“喊什么！喊什么！”。

　　沈迟语不知从哪摸出一块银子，还是他从那五十两里顺出来的，他讨好地笑着，把银子从缝里伸出去。

　　“大人，您辛苦了，这钱给您买酒喝。我想拜托您一件事，请您帮我打听一下今天舞弊案的详情，具体是犯了什么事，多谢啦~”，对方看着他，没立刻接，沈迟语也不急，就这么捧着。

　　“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种进来了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的。”

　　守卫双手交叉抱着剑在前胸，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沈迟语。

　　“得，反正现在也传开了，帮你打听打听也无妨。”

　　守卫接过银子，颠了颠就揣进兜里了。他一转身，沈迟语又叫住他，“大人大人，麻烦您再帮我弄点吃的来，等我出去后好好答谢您。”

　　守卫没转身，用手挥了挥，是同意的意思。

　　沈语迟有点困，也可能是饿的，他躺了下来，渐渐地睡着了。

　　此刻牢房的另一边

　　“爹，怎么会这样？陛下会不会查到咱们身上？”

　　牢中一名男子对着他身旁另一名年长的男子说，他神色紧张，很是担心。

　　“隐儿，这事蹊跷，萧四殿下在最后核验时发现你与另一名考生的答卷雷同，当即就报给了皇上，但这怎么可能呢？”

　　陆明承双手背后，眉头紧皱，地上的蜡烛炸了一朵花，发出一声轻响，二人的影子被烛光拉的斜长。

　　“我原先在礼部打点好了，让他们把你的试卷放到同考官季中的手中，由他直接贴上荐卷上交终裁团。此人是我爹好友之子，我爹对季家有再造之恩，绝不可能出差错，这个沈迟语是从哪冒出来的...”

　　“会不会是瑶妃做的手脚？”

　　陆明丞不语，这些年陆家失势，宫中人尽皆知，瑶华一直不争不抢，并未传出二人不和。况且翎熙宫如今正得圣意，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搞不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查过这个沈迟语，华亭人氏，家中三代贫农，父母早亡，在大昭无亲无眷，身无分文之下去了清芳阁。隐儿，你在清芳阁的时候可有见过他，或是与什么其他陌生的人接触？”

　　“从未，爹爹。除了吴妈妈和先生，孩儿没有跟任何人接触过。”

　　陆明承点了点头，眼神向远延伸，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只查到了卷面雷同，并未查到这一层，隐儿，三日后陛下亲审，你且一定要沉住气，无论如何不能暴露你和陆家的关系。”

　　“我知道了，放心吧，爹。”

　　叶隐眼神坚定，他虽然没能名正言顺成为陆家的孩子，但是父亲从小到大善待他和娘亲，他决不能因为自己害了陆家。

　　三日后，承运殿

　　昭霆帝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似乎在思索什么，他面前摆的是两份答卷，正是沈迟语和叶隐的，这两张答卷雷同之处竟超过五成，论谁看都不是一句巧合能解释的通的。

　　大殿内金砖墁地，光可鉴人，倒映着蟠龙柱的暗影。会试外帘三官监临官谢沧岚、监试御史沈严 、提调官周全跪在最前面，他们三人是此次考场纪律的主要负责人，试中有任何差错，问责下来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铜鹤香炉里偶尔响起香箸折断的细微“噼啪”声，沈迟语和叶隐跪在三官身后，他们身后站着太子萧昊，皇子萧睿，萧昕，萧宸，还有都察院、大理寺、刑部、礼部的一众官员。

　　沈迟语被领进承运殿的时候低着头，他本身是不紧张的，可是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灌了铅，每一次吸气都需耗费莫大的力气，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他有些头晕目眩，不断掐自己的手心才勉强立住。

　　这跟当初面试的时候有什么区别？都是被人审判，挑剔，被决定命运。只不过一个是丢工作，一个是直接丢了命。

　　想到这里，沈迟语打了个寒颤。

　　这些天他对自己生活的环境慢慢具象化了起来，他知道天子的一句话可以直接决定他的命运，甚至不用是天子，他在牢里的时候若是有人想杀人灭口，恐怕此时已经死无对证了。

　　沈迟语进殿时用余光扫视了周围，这大殿上这么多人，心里不禁琢磨，今天这局面究竟是谁希望看到的。

　　“谢沧岚”，昭霆帝突然开口。

　　“回皇上，臣在。”谢沧岚看向地面，相比礼部的人脸色吓得惨白，他还算淡定。

　　“贡院内巡查、考场纪律全权由你负责，如今竟叫人有机会舞弊抄袭，考试当日你也没发现，你说，你该当何罪？”

　　昭霆帝依旧闭着眼睛，语气平淡到仿佛这已经是一个既定事实。

　　萧穆霆在萧昕上奏的次日就收到了都察院的折子，里面详细说明了会试六天的经过和现场的详细记录，细化到某个考生晕倒了被抬出去.......刑部已经对涉事官员和两名考生进行审讯，最终由大理寺复审，昨日一并承了上来。

　　“回皇上，臣知罪，臣在会试期间巡查过程中并未发现有何异常，直至萧四殿下上奏臣才得知此事。是臣巡查不严，让人钻了空子，臣甘愿受罚。”

　　谢沧岚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他素来官风好，也从未与人结仇，但也不拉帮结派，这点皇帝是知道的。

　　所以此刻无一人落井下石请求重罚，同时也无一人替他求情，沈迟语察觉到萧穆霆似乎对这一点很是满意，他直觉此人今日应当不会有事。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不是谢大人一人的过错。这二人胆大包天，罔顾立法，竟敢在会试现场串通一气，徇私舞弊。”

　　萧昕上前禀报的时候，沈迟语看清了他的样子，他身着一件月白云纹绉纱袍，外罩一层浅蓝色的软烟罗直裰，一头乌黑光泽的长发并未戴冠，而是束成了一个高马尾。

　　“他二人的答卷又都进了终审，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此事应当彻查，看看是否有其他共犯。”萧昕很是严肃，惹得身后的大人们更加惶恐。

　　这会试虽说是有几个主要的负责人，可能接触到这件事的人可太多了，要是手底下的人起了贪欲，查出来自己的乌纱帽就不保了。

　　朝堂之上暗涛汹涌，却没有一丝声音。

　　“太子有何看法？”许久，昭穆帝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太子身着一袭玄色织金云龙纹常服袍，颜色是极淡的鹅黄，在光下才隐约可见其中蕴藏的、细密如星河的金丝暗纹。

　　他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顶发冠。腰间束龙纹荷包，很罕见的，太子不配玉佩荷包。

　　“四弟说的有理，父皇，儿臣也认为此事应当彻查。”语罢，他又退了回去。

　　这太子萧昊说话不紧不慢，似乎每一个字都经过细密的考量，许是在帝王身旁待久了，言行举止都透露出对皇权的敬畏。

　　沈迟语突然觉得有些窒息，皇帝的儿子又如何，太子又如何，失权的太子，还不如一个山间小民逍遥自在。

　　叶隐惊恐地看了萧昊一眼，赶忙磕头，“皇上，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小人根本不认得此人，也从未在考试中舞弊，请皇上明鉴！”

　　叶隐的哭声穿透整个承运殿，给这沉闷的气氛撕开了一个口子。

　　“定是此人使了什么手段，看到了小人的卷子，挪为己用！皇上！小人是冤枉的！”

　　叶隐听到太子那句彻查直接吓破了胆，生怕查出了他和陆家的关系，那可是重罪，别说他，就连皇后都要受牵连，太子他，太子他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叶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脏水全都泼到沈迟语身上，让刑部彻查沈迟语，可千万别把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你说你不认识他？那你可还记得你在考场上答了什么？”

　　沈迟语听到了一个声音，声线不高，却亮，带着金属刮过玻璃的薄刃感。

　　他转过头，撞进了一双湖蓝色的眼睛。那颜色极冷，却又极亮，仿佛三九寒天里裂开的冰湖，湖心深处压着一点将熄未熄的星子。

　　深蓝长衫被殿中沉厚的龙涎香压出一丝不动声息的纹褶，像一柄收入鞘中的长刀，连锋芒都裹得严丝合缝。银护甲在阔袖间偶露一线，冷光顺着刻痕滑过，像雪线沿着山脊疾走。

　　是大昭的三殿下萧宸，也是刺勒的新王。

　　只是这人的眼睛，怎会生的如此好看.....

　　沈迟语呼吸一滞，脊背无声地绷直。萧宸看着叶隐，那目光自上而下，并不暴烈，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审视与丈量。

　　叶隐正要回答，沈迟语突然面向昭霆帝，“皇上，草民沈迟语有一事请求！草民想看看这两份雷同的答卷，请皇上恩准！”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太监把答卷拿给沈迟语。

　　沈迟语一左一右拿着卷子比对，自己的卷子就是交上去的那份，百分百是自己答的，没什么问题。可叶隐这份怎么如此奇怪？

　　他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因为叶隐这份很多内容是自己的答卷里拆分出来的！

　　比如这句“沉潜既极，渊渟岳峙，性斯臻于至微；刚克潜藏，锋敛无痕，德乃蕴于无形”，是从自己这句“皆因沉潜之性达于极致，刚克之德蕴于无形”拆过来的。

　　原本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可通篇如此，是很明显了。

　　沈迟语不解，难道是叶隐买通了号军抄袭自己的卷子？

　　不对，沈迟语猛地回过神来！

　　这文章分明比他写的更胜一筹，若是他有这样的才华，大可自己作答，完全不必要冒着这种杀头的风险。

　　沈迟语眉头紧锁，一缕发丝滑落，垂于颊侧，他也浑然不觉，只将全副心神都浸在那字句之间。

　　另一边，张崇渊从进来一直不作声，连刑部尚书秦执岳跟他讲话他也不睬，他是害怕。

　　此事不能再查下去了，这卷子为什么雷同他不清楚，但若是被查出是他在暗中捞叶隐的卷子，别说和太子联姻，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当初是看在皇后和太子的份上才答应帮陆明承的，本想卖凤玄宫一个人情，谁曾想事情闹成这样。

　　沈迟语还在看两份答卷，昭霆帝也不着急，他似乎总是很乐意，很乐意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为了在他手底下讨回一条命拼命的样子。

　　昭帝不发话，无人敢催沈迟语，张崇渊却是站不住了，他拖着不太利索的步伐，走到大殿中央。

　　“皇上，老臣听说刑部在这位沈公子的住处搜到了大量银子，其中还有一字条，上面写着：离开大昭，越远越好。”

　　张崇渊留了个心眼，只陈述事实，并不战队，他悄然观察着昭霆帝的脸色。

　　入朝为官这么多年，从一寒门子弟到如今的礼部尚书，他一个人走了人家三代人的路。除了每一次都暗中站对队的运气，就是为人处事的本事了，他从没公开得罪过任何人。

　　“这银子你做何解释？”那薄刃感的声线再次传到沈迟语的耳中……

　　是萧宸，这是萧宸今天说的第二句话。

　　他看向萧宸，脑海中浮现的是张崇渊刚刚讲的话。

　　沈迟语从张崇渊一开口就反应过来了，他是冲自己来的，想给他安一个畏罪潜逃的罪名，这就做实了叶隐没罪。

　　张崇渊想保叶隐……

　　那这送银子的人又是什么目的？

　　若是自己跑了，那这案子就悬了，可无论如何叶隐都脱不了干系，因为无从查证，他还是摆脱不了舞弊的嫌疑。

　　这说明这人的目标就是叶隐！

　　有人想拉叶隐下水。

　　换句话说，有人想拉张崇渊下水。

　　会是谁呢？在场的各位，除了太子，礼部，刑部，都察院都有可能，谢沧岚就是都察院的人。

　　甚至连昭霆帝都有可能。

　　张崇渊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难免有人眼红，再加上张家欲与太子结亲。

　　这么多年，无人敢与太子搭上关系，他张崇渊敢做第一个，平日与他交好的官员都怕被连累纷纷疏远了他，但也不免有人心生妒忌。

　　你一乡巴佬做上了皇亲国戚，皇帝竟也允了，还没对张家发难。

　　沈迟语看着萧宸，突然喊了一声：“皇上！”他猛地转过身，面对萧穆霆。

　　这一声喊的在场的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沈迟语却突然笑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他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这银子，是我未婚夫君下的聘礼。”

　　沈迟语满眼欣喜的样子，好像情郎就在眼前。

　　他未察觉到身旁湖蓝的眸子微不可察地一敛。

　　沈迟语是在回答萧宸刚刚问他的问题，亦是在回答大家的问题。

　　只是，这回答，有些让人……

　　“他希望我跟他私奔，离开昭城，越远越好。”

　　沈迟语的语气坚定而诚恳，也许是这话语太惊人了，竟无一人反驳。

　　大殿上，所有人都暂时忘了舞弊案的紧迫，目瞪口呆，男风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未免太——

　　沈迟语笑而不语，这银子当然不是什么聘礼，只是他需要给这银子一个说法。

　　因为就在刚刚他突然想起来了，还有一人，还有一人一直在这件事里，只是他没注意到。

　　四皇子萧昕。

　　是啊，他怎么忘了，萧昕也参与了这次科考，而且这事就是萧昕发现的，当即立刻禀报给了昭霆帝。

　　瑶妃和皇后的关系虽谈不上交恶，但也绝算不上好。

　　若是萧昕发现了叶隐和张崇渊的关系，可能背后还挨着皇后或者太子，那他这一招可是致命的。

　　皇帝冷落陆家已久，这么多年都未曾建立起新的信任，好不容易才默许了此次联姻。

　　这还没联上呢，就开始整这种幺蛾子，陆家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若是太子被废，陆家失势，最大的赢家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