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逢春日》南齐有美

22、寂静临安城

　　再魂飞回自己体内的时候，苏行霭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弹出了识海，她感觉自己仿佛死了一般，那种力竭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拼尽全力做一件事只会让她觉得很爽。

　　过往的人生觉得苍白无聊，很大的原因是自己还不够拼命吧。

　　过往浑浑噩噩，还不如轰轰烈烈的这一刻快乐！

　　人生苦短，当尽兴而活！

　　就让我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她露出爽快的笑来。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了捏她笑出来的梨涡，手的主人磁性的声音中带笑，“你这女人刚从险地回来就笑得这么傻。”

　　苏行霭抬头撞上东方露华的脸，那人微微笑起来，精致的下颌，琼瑶一般的鼻，浓翠正色荧光内敛的一双眼，见她一愣，那华贵的帝王绿变成一汪春水，荡起丝丝涟漪使人迷醉。

　　苏行霭顿时脸色飘出一抹红，拨开他乱捏的手，从他淡淡龙涎香的怀里下来。

　　人虽离开了，可眼睛却在对方身上滴溜溜转。

　　自己可是救他一命，怎么也算是大功臣吧？不说要他以身相许，要点法宝不算过分吧。

　　东方露华何许人也，看她那转来转去的小眼神就明白了，他少了少自己身上，刚沐浴没多久，没带多少配饰，除了身上这套暗袖绣水波纹路的浅白罗衣值点钱，也就自己常年带着的戒指了。

　　那戒指也不值什么钱，但这些年跟着他早已成了一件法宝，里面是一个介子空间，早已经忘了到底有哪些宝贝了，都是自己这几百年有看中喜欢的顺手塞进来的，不过再差也是比陈青生那亲传弟子人手一个的锦囊强的。

　　“这是本座佩戴多年的随身法宝，里面价值连城，你且把陈青生那仅仅两千灵石的锦囊丢了，戴我这个。”

　　苏行霭伸手接过来，戒指上面镶嵌着一圈几乎和东方露华眼睛同样高纯度的碧绿色的翡翠，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简直要闪瞎她的眼，这东西就算不是法宝，放在凡间也价值连城！

　　更别提，这法宝还是自带空间，里面还有更多东西！

　　苏行霭美滋滋的往里一探，刚才被翡翠的光闪了一下，进去一看被里面的宝物又闪瞎了眼。

　　里面各式各样的泛着灵光的玉佩铃铛、宝珠长剑、玉镯纱衣，还有些她认不出来的，蕴含着无数灵气的物件。

　　如果说仙尊的锦囊灵气纯正深厚，可里面装的只是2000灵石，更像个钱袋子，和神君的一比确实落于下风。

　　不过仙尊的锦囊有着他亲笔写下的保命符那可比什么都珍贵。

　　苏行霭眨眨眼睛，极其崇拜的把东方露华的戒指夸了又夸，夸的东方露华还多透露了其中某些法宝的用法，当然也就忘了陈青山“人手一个”的锦囊了。

　　二人在小屋里相谈甚欢，哦，不，是苏行霭夸东方露华夸的身心舒爽的时候。

　　突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二人嬉笑止了，走在前面的的是端着一碗什么药的云献，后面跟着笑眯眯的仙尊。

　　云献扫了一眼苏行霭，见她除了灵气还有些不足之外已无大碍，就把那碗黑乎乎的药递在她手边，示意她自己喝。

　　苏行霭闻到那股苦味嘴巴就开始莫名发苦想呕，想到自己在梦境中几乎透支的身体现在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了，顿觉不妙。

　　不会自己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喝了好几碗了吧？

　　云献怨她这般不珍惜自己，没给她好脸色，冷着脸训她，“你这次擅自进入神君的识海消耗极大，近乎油尽灯枯，仙尊过来为你渡了一晚上的灵气才算救回你小命，没醒来的这四五日日日都灌了这碗千年灵芝配的稳固神魂的药的，之前都是捏着嘴巴喂的，今天恰好你醒来，你就自己喝吧。”

　　苏行霭闻着那苦味立马皱起了脸。

　　要说她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就是吃苦了。

　　可这药再苦也对她好，喝了就能早日恢复，早日恢复，也就离自己变强更快一步。

　　她狠狠心一闭眼一仰头，将整碗的药都灌入喉咙里。

　　自己灌入自己喉管的极其苦涩的药，引发生理性干呕。

　　她自知这次行动确实太过冒险，对冷着一张脸的云献讨好一般吐吐舌头撒娇卖萌，求放过。

　　苏行霭难得的撒娇模样撞入眼帘，那份突如其来的娇憨可爱，撼动了云献的心。他素来觉得这人如同戈壁间的仙人掌，风骨硬朗，静默自持。谁知坚硬的掌片之上，竟陡然绽开一朵绝美的花：花姿绰约，瓣色清艳，恍若昙花现世，流光婉转，鲜活的气韵扑面而来。云献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惊艳，连自己都未曾发觉。

　　东方露华在旁看着苏行霭突如其来的小女儿姿态，倒是十分的受用，只是看着云献的眼神越发的不好。

　　这小辈好不知趣。

　　已经被拒绝了，还死赖着不走，处处跟随，属实脸皮太厚！

　　这小子看着姑娘撒娇都能看愣的，这出门去若是遇到了那眼波流转，摄人心魄的烟花女子岂不是分分钟坏事？

　　却不知道东方露华自己眼里也是惊艳，看得一眨不眨的。

　　有一种人平日里惯用成熟的姿态对人，总是八面玲珑，曲意奉承，突然之间露出真姿态，自有一番打动人心的美来。

　　陈青生看了看这二人，摇摇头对跟在身后的掌邢长老无奈的笑了笑。

　　又看苏行霭确实是好了许多，心里也放心许多，接住刚才云献的话道，“这次还是要多谢苏道友了，若是当时救治不及时，东方神君极有可能走火入魔，大道之事也只得停了。”

　　他说着就双手高举至眉前，再缓缓下移至胸前，同时深躬身，行了一个极其尊重，诚挚道谢的礼来。

　　苏行霭十分震惊，遇到东方露华即将走火入魔的事件，作为九嶂山弟子帮助神君渡过难关是理所应当分内之事。

　　仙尊此举给足她面子，让她内心十分温暖，觉得自己此事做得不亏。

　　她摸摸鼻子也就有些不好意思的接受了。

　　后来苏行霭出门在外接触十二生肖都以仙道门为己任，不自觉的严格要求自己，自己给自己吊胡萝卜在前面，自己挥鞭前行，不辜负仙尊，活成了仙道门楷模。

　　后事种种姑且按下不提。

　　苏行霭将在梦境中发生的一切和仙尊叙叙讲来。仙尊他们三人当时只知道苏行霭急匆匆的跑来，向仙尊说道，梦境中灵气不够，仙尊听她快速讲发生的事情，大概推测是当年饕餮怂恿村民来加害东方露华的时候，只来得及让她多搜集一些饕餮的信息，这才算真正坐下来，听苏行霭将所有事情娓娓道来，若有不妥之处东方露华在旁懒散的补充几句。

　　苏行霭特地说明那些村民对东方露华化身的蛇妖没由来的怨恨和疯狂，怀疑是饕餮所诱导。

　　仙尊和东方露华直接去掉怀疑，给饕餮判罪！

　　仙尊一改祥和的神态，握手成拳，恨不得回到过去把饕餮碎尸万段，眉目间全是凛然和怒气，“这饕餮实乃恶兽！诱导凡人虐杀十二生肖神，激发他们心中恶意，使其污染，加剧世间怨气凝聚，削弱天道之力，做这世间之主，为所欲为。”

　　大家都只恨饕餮是属于神兽类，不在六道之中，他们终究没办法真正伤害到饕餮，只能曲线救国想东方露华修为大涨换麟成龙，或可为仙道门牺牲的弟子无辜死去的百姓讨回公道！

　　说着说着，大家都觉得饕餮带着那箱子颇有几分不同。

　　云献说:“小霭，若不是你砸向那蛇妖，就是猼訑在，也估计不敌饕餮。”

　　那箱子里的蛇妖和饕餮一定有某种联系，苏行霭算是误打误撞弄对了。

　　这次进入东方露华梦境中，算是收获满满。唯一难办就是苏行霭和猼訑的交易，苏行霭算是拿命去救人了。

　　苏行霭扒开自己衣袖，手臂上长着9条尾巴， 4只耳朵的怪物不知何时已经膨大了一倍，图案更加栩栩如生，原先不过栗子大小，如今已经蔓延到她肘关节，那花纹上猼訑张牙舞爪。

　　云献一看见了脸都白了。

　　仙尊也是十分的担忧，捻了捻手指算了算说，“此等力量不可频繁用，若是花纹到心脏处，恐怕神魂不保。”

　　苏行霭点了点头，知道自己不可过于依赖外物，还是得勤练功法。

　　突然门口有一少年探头探脑，脸上表情惴惴不安，手上端着一个装着鼠妖毛发的盘子，似乎想要进来禀报什么。

　　苏行霭认得那是之前在药房看见东方露华“吃人”要为自己朋友报仇的少年。

　　仙尊示意他进来说话。

　　那少年似乎已经明白自己冤枉了露华神君，整个人都不敢抬头，声音也呐呐的特别小声。

　　几人听了好一会才明白。

　　原来他开始认为是东方露华突然邪性大发走火入魔，杀死自己的朋友，在现场的时候被云献打晕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苏行霭已经借着法印头抵着头在东方露华识海里救人了，云献在旁边护阵，比冰霜还冷的语气，“阿禾并不是露华神君杀的，是中了鼠妖的毒死的。”

　　那少年羞愧难已，先是把那些异变的尸体细细检查了一番，通过熟悉的衣袍发现这些人都是同窗，甚至就是隔壁宿舍的。

　　甚至还能根据宿舍编号越靠近变异的越明显。

　　像是从某个宿舍传染过来的。

　　“是丙9号房，越靠近这间房，变异的的越明显。”

　　少年在前面带着路，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碰到宿舍的物件，生怕自己误触被感染了。

　　宿舍里面多是一些少年常用的各式法器。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隐隐约约的臭味。

　　像是流浪汉常年不洗充满汗味的衣服，那种味道能让人轻易联想到蚊虫围绕的腐肉。

　　就是这股味道，让这少年定位到了源头。

　　云献似乎已经猜到什么来到其中一个床位，摸了摸床上的被褥。

　　“是丙九队的李富。”

　　苏行霭也瞪大了眼睛，之前她从李富掉落的荷包里嗅到了鼠妖极其强大的气息。猜想可能和生肖鼠神有关。

　　但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出发，这鼠妖就有这么大的传染力。

　　仙尊倒是依旧淡然只略微蹙眉，似乎早已经猜到了。

　　他闭目，神情悲悯，右手中做出一个莲花印，空气中灵力波动巨大，“去！”

　　一股金色的莲花将四人笼罩在一起，就像是如来佛祖的手掌，一股柔和却不容拒绝的托举之力，将世人衬托在掌心莲台之上，周遭景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坍缩、流散，山川云岚化作朦胧光影，耳畔只听仙尊低沉的声音虚空中隐隐回荡。

　　“你们4人务必在7日内将鼠妖速速带回！”

　　没有腾跃疾驰的颠簸，四人仿佛被佛法裹入一片静止的时空。不过弹指之间，周遭光影重新凝实，巨掌莲印缓缓收敛，掌心轻轻一倾，便将人送到至目的地，待到四人逐渐踏实地面，那莲印也化作点点金芒，消散于天地间。

　　四人睁开眼发现已经来到一处奇怪的街道上，这里雾气缭绕，四周的景物都像蒙了一层白纱。

　　几米之外就看不清楚，现在也就将将能够看清楚彼此。再远一点大概看到附近都是白茫茫的墙壁，以及乌沉沉的瓦，一点别的颜色都没有，再加上四处十分寂静，除了他们彼此的呼吸，再没别的声音，就像是一个大型的义庄，让人不寒而栗。

　　苏行霭搓了搓手上起的鸡皮疙瘩，看了看手中的布满鼠妖气息的锦囊，明白这是仙尊将他们乾坤大挪移，缩地成寸的送到了事发地。

　　想到刚才坐在莲花中的四周景物快速移动的体验，苏行霭倒是颇觉得惊艳，果然仙尊就是仙尊，一出手就是大招。

　　苏行霭心中充满了佩服，对接下来的工作充满了积极性！

　　七日之内必定将鼠妖提头面见仙尊！

　　对比苏行霭昂首挺胸的样子，被一起打包过来的掌邢长老却回过头看着九嶂山，眼神里面有着猝不及防的错愕，很快他就明白了什么，眼睛里面都是失落还有痛苦。

　　他抓着戒尺的手格外的用力，就是隔着浓浓的白雾，隔着千里看不见那人，他也忍不住担心喃喃道，“那么多伤者……他又要牺牲自己了……”

　　站在他身旁的云献拍了拍他的肩膀，“来都来了，先顾好眼前，早完成早回去就是。”

　　苏行霭闻声也看向他，“掌邢长老，仙尊叫你出来一定是有他一番用意在的，你可不要辜负仙尊一番期待呀。”

　　掌邢长老收回自己有些痛苦的神色，看着二人有些抱歉，“仙尊最近身体都不太好，是我太过忧心了。”

　　东方露华琢磨着那白墙黑瓦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嗤笑道，“你若有能力就守在他身边，若是没能力，就把他交代的事情做漂亮。”

　　掌邢长老脸白了一瞬。

　　东方露华却也得出结论，“这里是临安城。”

　　云献皱眉道，“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临安城？”

　　苏行霭很惊讶，临安城自古以来都是繁华之地，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哪里会是这样的凄凉。

　　这里不是山谷和湖泊，怎会起这么浓重的白雾？

　　苏行霭深呼吸了几下，竟感觉鼻腔里有点火辣辣的疼。

　　这雾有蹊跷！

　　掌邢长老也感觉到不对劲神情严肃，“这雾中有着妖力波动！”

　　东方露华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碧绿的瞳孔亮的有点过分，“这里不能久待，走！”

　　说是走，可是雾气这么大，连日头都看不清，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朝哪个方向走？

　　苏行霭摸摸自己挂在腰间的仙尊给的锦囊，摸出来了一个罗盘，可惜指针不停的打转，根本定不了方向。

　　找不着方向，只能选择找个地方等着这雾散了再走。

　　可他们看了看四周，个个大门紧闭，窗户都是黑的，不见半点灯光，根本不像是住人的地方。

　　就是硬闯，感觉也不是久留之地。

　　就在四人都一筹莫展之时。

　　寂静中突然有着哒哒哒的声音响起，离他们的距离倒是挺远，那声音听起来飘飘渺渺的，但四人相视会意，依旧决定由着声音的方向去。

　　那哒哒的声音，像是有人拿着棍子在地上敲。敲的声音也是有规律的，似乎是靠着棍子在辨别着方向。

　　苏行霭在林广峰治了不少的病人，遇见瞎了眼的不计其数，知道这些盲眼的人出门在外用竹杖来探路就是这样的声音。

　　苏行霭皱眉，这倒是有些麻烦，他们本就不认方向，唯一遇到的人竟还是个瞎子。

　　但这时候也没有选择可选，他们只好跟着这声音走，几人也默契的没用法术，只加快了步伐跟紧了。

　　一路上那雾气始终笼罩着街道，他们经过的房门已经紧闭，天色越来越黑，却不见半点烛光。

　　走了大概有半盏茶功夫，他们终于能看见那盲眼人了。

　　走近了才发现称呼别人瞎子倒是辱没了她的气韵。

　　是个少女，一身素白衣衫，身形纤弱。步履一动，衣袂便随风舒展翻飞，头上白绸亦随之轻扬。她目不能视，仅凭竹杖轻点探路，虽然慢。走的姿势却和常人无异，衣绸共舞，姿态悠然绝美。

　　她似乎半分没察觉有人跟上她了，竹杖点点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苏行霭看着她越走越荒凉，四周的屋子也越来越破，忍不住上前叫道她，“姑娘！”

　　苏行霭声音虽然不大，可在这寂静的街道上却有着回音，按理来说，她不可能听不见。

　　可那白衣女子却置若罔闻，竹杖左敲敲右敲敲，时不时停下来辨别一会儿，似乎根本听不见后面跟随的人的脚步声，自顾自的走着。

　　苏行霭叫不住她，怀疑这女子不仅瞎了，有可能还是聋的。突如其来拍她可能会吓她一跳。也就在后面默默跟着。所幸四周的景物虽然变得更加荒凉，但那雾气却慢慢的淡了下来。

　　就在雾气已经淡得能看见远处房屋上的瓦片的时候。

　　那女子却仿佛是一场梦，在他们眼前逐渐消失了！

　　苏行霭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一个盲眼的人根本走不快，刚刚还看见在他们前面，可就是一低头抬头的时间，人怎么可能会不见？

　　苏行霭看着东方露华，露华神君可以说是他们这一队里灵力最强的。

　　东方露华捏了一个法决的手势，却没有灵力跃动，他眉毛却皱的比她还紧，“这雾气比想象中的严重，灵力被锁住了，没法用。”

　　云献最擅长法阵，技法繁杂，用的灵力极少，说不定这时候比纯粹灵力攻击的东方露华好些。

　　苏行霭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他，云献拿出那支白玉的笔在空中写了写，倒是有些微金光闪现，和往日比已经大打折扣，他画了一个追踪法阵，那笔下的金光却四散开来，也是无用。

　　掌邢长老是唯一一个知道一些的，打断几人压榨灵力，搜寻那女子的无用功，“别试了，那女子引我们到这里，估计有所目的，估计要我们完成了才能找到她。”

　　苏行霭看了看变得稀薄不少的雾，抬头看了看天色，再看了看旁边那黑漆漆的门窗，视死如归道，“一家家敲吧！”

　　这雾虽然不大了，可这样诡异的城镇里露天而席，可想而知有多危险。

　　若再不行，他们也只能私闯民宅，随意选个屋子里进去挡挡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