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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机缘 仪式出了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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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佳佳和于占强走后,僖婆回到自己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老人机拨通听花的手机。
铃声在听筒里一声一声地响,第七下,听花才接起来。声音慵懒,“僖婆啊,咋了?”
“吵醒你了吧?”
“嗯,没事,你说。”
“我有点事要跟青槐说,你能不能让她给我回电话啊?”
听花问:“严重吗?”
“有点严重。”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翻身声,听花睡梦中的嗓音这才清晰起来,带着一丝埋怨,“就跟你说了别搞事情,别搞事情。”
“哎,哎,是。但是现在……哎,对方来人了,还要去山岙那个东岳庙。那个新来的警察跟着一块去的。我有点拿不准主意。”
“别谋财,别谋财,你们几个老顽固,就是不听。”
“是,是。那现在?”
听花说:“等电话吧。”
“哎,哎,好。”
僖婆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几分钟过去,她至少看了几十次手机。铃声终于响起。她几乎是痉挛般地接起来,“青槐啊。”
“嗯,怎么啦?是小警察搞不定还是小姑娘搞不定呀?”
“哎,你都知道啦。”
“嗯。”
僖婆的声音有些发颤,“是,也不是。你看我老太婆这身子……实在不中用了。能看见的左眼啊也模糊了。手也抖,这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疼的地方。”
“那也不影响你办事喽,看见你是僖妹的人看你还是年轻的样子。”青槐的话听起来像安慰,但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僖婆咽了口唾沫:“是,但是手脚不利索了嘛,总归是不方便。怕给你们添麻烦,也怕哪天嘎巴一下,来不及准备……”
“不会的。我会提前告诉你。”
“哎,是是。我是说,我想换个身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死寂。连电流杂音都消失了。
僖婆把电话换了只手,“这次来的小姑娘就挺不错的,我很喜欢她。你看……”
“不行,”青槐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我不在,仪式出了岔子,你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哎,是是。我倒是能拖住她几天,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嘛。”
“非这个不可?”
“青槐呐,”僖婆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从不动女孩子。”
“嗯,因为从没有女性看你是僖妹。都是男性。”
“但是佳佳看见我第一句就是,你就是僖妹吧。我猜,她眼中的我,应该不是老太婆。所以,我才觉得机缘正好,要不,你也帮我看看呢?”
“等我几分钟。”
“哎,好好。”
电话那边没有挂断,而是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布料摩擦,像是什么东西在被翻开。然后是洗牌的声音,一下一下,缓慢而规律。接着是安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僖婆不敢呼吸。
几分钟后,青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低了一个调:“机缘很好。我想想办法吧。等我电话,别轻举妄动。”
“好好。”
僖婆挂了电话,将手机慢慢放在床头。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一道裂痕。
她起身来到厨房,拉开冰柜,她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翻找食材。
今天晚上,给那两个小年轻做点什么吃呢?
——
翟佳佳和于占强在东岳庙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大殿里阴气森森,神像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似乎一直在追随他们的脚步。
他俩坐在庙门口等了两三个小时,风时不时从山坳里灌进来,都没见到人。
这东岳庙里就一间大殿。大殿右边有一个功德箱,旁边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二维码,写着“善款随心。善意随意。”
翟佳佳拿起那个二维码的塑料板说:“李焕宁应该就是扫的这个码捐的款。”
“是么?”
“当地警方查过了,说他只转出去了vx绑定的那张卡的存款。其他卡没动。”
“一张卡里就有六十多万?你们城里人真有钱。”
翟佳佳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那条项链。是啊,她也以为跟着李焕宁能挣钱。当初他也是这么许诺给她的。可是两年多,只得到一些剩汤。
她绕过神像,往后走,“去后面看看。”
两人在破败的后院转了一圈,只有一排看起来根本无法住人的砖房,半个人影也没找到,“看来,那个老师傅么在。”
“你们没有他电话什么的?”
“没得。”于占强拿出手机想打给师父,可是手机没有信号。
翟佳佳拿出自己手机,也没有信号。
两人回到大殿,于占强留下一张派出所的联系卡,压在二维码下面,说:“只能明天再来咯。不然下山天要黑了。”
翟佳佳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如此。她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殿深处。神像的脸隐没在阴影里,但她总觉得那双眼睛还在看她。
从头顶,俯视着她。
——
这一等就是三天。
于占强也陪翟佳佳上了三天的山。每天上山时,山间的雾气都浓得像一层纱,走到庙门口时恰好散尽。而每天下山时,天色都比前一天暗得更晚。
扎努把刚从山上下来的于占强叫进办公室,“还没找到人咯?”
“没得。你呢那个电话打不通嘛。连去了三天咯,庙里没得人。”
扎努点了支烟,语气一转,“你不会是喜欢上人家小姑娘了吧?”
于占强往椅子上一坐,“人家比我大四岁,又是城里人,看不上我呢嘛。”
扎努:“岁数都打听清楚咯。”
“好算得很嘛。她说她工作五年多咯,我才工作一年多,都是大学毕业,那不是比我至少大三四岁。”
“三四岁倒也不是问题。不过嘛,你这个小乡镇民警,确实有点配不上人家。”
于占强叹口气,“我每天盼着山上那师傅不在,可又盼着他在,早点帮佳佳解决这个事情。”
“佳佳——”扎努嘲笑,“叫呢还挺亲密嘎。”
“亲密哪样嘛,连名带姓的叫,总觉得像在审犯人。”
扎努语气变得严肃,“不过,你明天得跟我去趟镇市里,让那小姑娘自己上山得喽。”
于占强满脸不情愿,但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能扔下不管。“好,我晓得啰。”
——
两天后,于占强跟扎努开车从市里回来,车刚停稳在派出所门口,他就给翟佳佳打电话,想问她找到庙里那个师傅没有。
无人接听。
他又打了一遍。
无人接听。
第三遍,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他跟扎努打了声招呼,“师父,我浪一趟僖婆那边。”
“搞哪样?”
“佳佳不接电话。我可瞧一眼。”
扎努苦笑着摇摇头,但于占强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僖婆小栈的两扇大门紧闭,无论他按多少次门铃,门锁都不为所动。他从石阶上下来,问了最近的一个商铺,“僖婆咋个不在?”
老板抬起头,想了想:“前两天,听花来咯,把她接去下芜乡喽。好像还要办哪样事情。”
“那住在里头那个年轻姑娘呢?”
“哦,你说佳佳嘎,”老板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跟僖婆一起可咯。我看她俩个相处得还蛮好呢。”
“佳佳。”于占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
僖婆,哦,不,她现在又是僖妹了。
僖妹在自己的房间醒来,伸了个懒腰。她都快忘了两只眼睛都能看到是什么感觉了——现在,她又能看见窗外的晨光了。能看清阳光里浮动的每一粒尘埃。能看清眼前的东西到底离她多近。
近得触手可及。
她不由得笑起来。整齐的牙齿。真的牙齿。长在牙床上,属于自己的牙齿。她用舌尖一颗一颗地数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起身来到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明亮的眼眸,光洁的皮肤,紧致的皮肉,灵活的四肢,乌黑的长发。每一寸都是活的,都在呼吸。
开心。
太开心了。
梦里都会笑醒好几次。事实上,她昨晚确实笑醒了。明媚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那么悦耳。
“铃!”是大门外有人按门铃。
“这么早,会是谁?”僖妹穿上一身水墨绿苎麻套装,布料滑过皮肤的感觉让她又忍不住笑了——不是老人的皮肤,不是那具干瘪的、布满老年斑的躯壳。这是新的。这是她的。
她到门口拉开门,是于占强。
他眼神瞬间明亮起来,“佳佳?你回来咯?”
僖妹一愣,随即笑,“这么早?”
“咋个是你来开门呢?”
“哦,婆婆有点感冒,吃了药还在睡。我正好起来准备弄点早饭,你就按门铃了。”
“你没事就好咯。电话咋个打不通?”
“手机好像坏了,我还没去修。这几天在山里一直没信号,结果下山也没信号了。”
“那我下午空了开车带你去镇上修手机。”
“好呀。”她的眼睛弯起来,“吃早饭了吗?”
“没得。”
“那还不进来,一起吃。”
“好。”
僖妹转身走向厨房。她的步伐轻快,腰肢柔软,和三天前那个走一步都要晃两晃的老太婆判若两人。
于占强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厨房里,僖妹煮了白粥。她切了两个咸鸭蛋,刀法精准,蛋壳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像是骨头断裂。一碟咸菜,是腌过的萝卜条,颜色暗红。
于占强:“你现在挺熟呢嘛,都快成主人喽。”
“嗨,这几天总跟着婆婆瞎帮忙,反正也是闲着。这屋里外头的就都熟了。”
于占强喝着白粥。粥很香,跟上次来僖婆熬的粥,味道一样。
“不过,我还真挺想留下来。”僖妹在他对面坐下,“比在城里有意思。”
于占强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真呢嘎?”
僖妹点点头,“嗯,你猜前两天跟婆婆去镇上干什么了?”
“哪样?”
“去工商问这个客栈怎么过户。”
“你要盘下这个客栈嘎?”于占强兴奋地差点站起来。
“婆婆说她干不动啦。早就想出手,一直找不到让她满意的人。然后……”她顿了一下,笑了,“我就出现了。”
“工商我熟呢嘛,到时候我陪你可。”
“好呀。还有哦,东岳庙的师傅答应退款,李焕宁的母亲说她只要一半,我想我再让家里给我凑一点,加上这三十万应该够盘下这个店。”
于占强说:“我手头也有几万……”
僖妹笑着摇头,“等我凑一凑,不够再问你借。”
“好!”于占强一口喝完了粥,像是怕她反悔似的,“我下午再过来。”
僖妹把他送到门口,山风吹动她的长发,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
于占强走了两步,又回头。
僖妹问:“怎么?”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认真计划事情呢样子太帅咯。”
“我知道。”
于占强笑了,那笑容里全是少年人的欢喜。“下午见咯。”
“下午见。”
僖妹关上大门,从里面锁上。转身抬头看向二楼的一个房间,紧闭的窗户。密实的窗帘。不透一丝光。
“今天晚上,就送她上路……”
【番外一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