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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秩序 先进先出, ...


  •   深夜三点半。
      阿僖站在厨房中央,防水围裙上溅着深色的痕迹,在惨白的灯管下泛出暗红的光泽。辫子紧紧盘进头巾里。

      案板上摊着分割好的肉块。她的动作很慢,但熟练。
      每一块肉都用食品级塑料袋仔细包裹,挤出所有空气,然后系上不同颜色的塑料绳——红色是胸背,蓝色是腿肉,黄色是腹部,绿色是心脏或者肝脏。
      这套色标系统是她自己发明的,用了几十年。

      她系绳结的方式很特别,是一种水手结的变体,越拉越紧,永远不会自己松开。

      阿僖掀开厨房最深处那个330升的冰柜。冷气像活物一样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爬上肩膀,在她呼出的白雾中纠缠。冰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大小不一的肉块,每一个都扎着彩色塑料绳,像节日装饰。
      最下面一层的肉块上,绳结的颜色已经微微发暗。

      她弯腰,把底层的旧肉取出来,把新收拾好的肉码进底层,旧肉码到上面。这是她的规矩——先进先出,绝不让任何一块肉在冰柜里待超过三个月。三个月是极限,超过这个期限,肉质就会开始变化。

      不是变质。是变化。

      阿僖合上冰柜,冷气慢慢消散。

      接下来是清洗。

      她用双氧水和洁厕灵冲洗天井。青石板上的暗色痕迹在化学试剂的侵蚀下发出细密的嘶嘶声,白色的泡沫翻滚着涌入地漏。她用长柄硬毛刷,一块一块地刷洗每一块石板,直到水花溅起时带出的气味不再是腥甜,而是柠檬味的清新。

      天井里的青石板被她刷得发白,月光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层霜。

      院中的水池里堆着案板、剁骨刀、骨锯。阿僖挤上大量洗洁精,倒上食盐和淀粉,用钢丝球反复擦洗每一件工具的每一寸表面。剁骨刀的刀刃上有细微的卷刃——这把刀跟了她十二年,砍断的骨头连她自己都数不清。骨锯的齿缝里偶尔会卡住细碎的骨屑,需要用牙签一点一点剔出来。

      她剔骨屑的时候,总是很有耐心。

      厨房水盆里还有一些残留的部分——不适合食用,也不适合喂给动物。阿僖拧开一桶管道疏通剂,缓缓倒入水盆,浓稠的液体裹住那些软塌塌的暗色碎块。她烧了一锅滚水,浇上去。

      白雾腾起,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弥漫开来。水盆里翻涌了几秒,然后归于平静。

      明天再冲一次,就什么都不剩了。

      ——

      忙完这些,阿僖脱下围裙、靴子和手套,回到自己房间洗澡,热水冲了很久,直到皮肤泛红。她坐在天井竹椅上冲了一壶茶。凤凰单枞,蜜兰香,茶汤橙黄透亮,在月光下像融化的琥珀
      吹干头发,喝茶。吃早饭,一碗白粥配咸鸭蛋。

      清晨五点半,阿僖换上一身干净的靛蓝色布衣,伸了个懒腰,背上竹编背篓,走出小院。

      寂静的商业街上只有她一个人。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她的布鞋踩上去悄无声息。她走得很慢,背篓里传出轻微的塑料袋摩擦声。

      穿过商业街,她拐上熟悉的山路。晨雾在树梢间流淌,空气清冷潮湿,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味。

      阿僖停下来,从背篓里拎出第一个塑料袋。

      绿色绳结。内脏。

      她撕掉塑料袋,把它挂在低矮树杈上,继续往前走,每隔几十步就挂一个,像树上结出的诡异果实。

      等不到明天,附近的小动物就会把这些东西吃干净。

      野猫、黄鼠狼、獾。它们会来,它们总是会来。

      阿僖继续往山上走。背篓轻了,脚步也快了些。

      ——

      听花拉开小筑的院门,山风灌进来。

      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太太,背篓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她的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子别在脑后。靛蓝色布衣浆洗得发硬,领口处绣着一小朵栀子花——那是她自己绣的,针脚细密工整。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旧石像。

      听花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僖婆,来了怎么不敲门,又坐在这儿。”

      僖婆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响。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洗过无数遍、磨薄了的旧瓷器才有的光泽。

      “哎,不想吵你们年轻人睡觉。”她的声音沙哑而温和,“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坐在这等一会儿。正好歇歇脚。”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从虎口蜿蜒到腕骨,像一条细白的蛇。

      听花伸手扶她:“进来啊,我给你沏一壶热茶。”

      “好。”僖婆拎起背篓,跟着听花穿过天井,一直走到厨房。

      子芽正站在灶台前搅和白粥,米香弥漫。她长发披散着,一脸十几岁孩子的稚嫩,“僖婆,这么早呀。”

      “做饭要把头发盘起来。”僖婆把背篓放在地上,弯下腰,从里面拎出两条鲜红色的肉。肉的颜色太新鲜了,像是刚离开身体不到一个小时。她把肉挂到晾腊肉的钩子上,肉在晨光中微微颤动,仿佛还有最后的生命残留。

      子芽捋了捋耳边碎发,没说话。

      “清早刚杀的,两条里脊,做小炒肉吃。”她又从背篓里拎出两个塑料袋,里面是剁好的精瘦肉,颗粒均匀,没有一丝筋膜,“剁好的精瘦肉,做丸子,筋道得很。给你放冰柜啊?”

      听花正在烧水,准备茶具,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那些肉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就放案板上吧,假期客人多,我下午就炸出来。”

      僖婆把肉放在案板上,直起身,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叮嘱了一句:“这都是给客人吃的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任何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叮嘱顾客“这是今天早上刚摘的”。

      听花端着茶台往外走,语气随意:“您那里应该也是高峰期了,还给我带食材啊。”

      “够用,够用。”僖婆跟出来,在天井的竹椅上坐下。她坐下的姿势很小心,像是怕压坏了什么。

      听花沏上茶,压低声音说:“你最近别搞事情哦,青槐姐不在呢。”

      僖婆正在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杯中的茶汤轻轻晃动。然后她抬起头,面色有些慌张——那种慌张不像伪装,像是一个习惯了躲在某个人身后的人,突然发现那个人的影子消失了。

      “不在?她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她不在,谁看家?”

      声音里有一种真实的恐惧。

      听花叹了口气,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似乎在斟酌措辞:“哎,最近一下子发生了好多事,我都不知道从哪儿给你讲。总之一时半会青槐姐回不来,现在是青榕看家。反正你要小心,什么事都别搞。”

      “好,好。”僖婆似乎安了点心,但手指还在轻轻摩挲杯沿。她低头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又问,“青榕?青榕好了?”

      听花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就是为了让青榕恢复。”

      僖婆沉默了几秒,说:“正好冰柜里存货得清一清,等青槐回来。”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正好把冰箱里的剩菜吃掉”。

      听花:“那就好。早饭吃了吗?”

      “吃了,吃了。”

      “那留下吃午饭再回去?”

      “下午有要入住的新客,我还是早点回去收拾收拾。”僖婆站起身,把杯中的茶一口饮尽,动作利落得像干杯,“我老太婆干活慢,不像你跟子芽,年轻利索,能打理这么多房间。”

      听花没有挽留:“行,那你喝茶休息。我去吃点早饭。”

      “好好,你快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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