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九十八】第三个故事 "你这小姑 ...
-
"你这小姑娘倒真有趣。"
女人噗嗤一笑,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过你说的并不全对。绝情剑,绝情剑,要绝情,必先有情。道士无情无欲,他虽能把剑招练到完美,却也被剑式拘住,一身力量全困在那套剑法里。至于浪人,本有情,又失去一切,大起大落之后反而不再拘泥于剑招剑式,能发挥出超越剑法本身的威力。"
"至于你说的顶级高手都冷漠无情……"
说到这女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似乎是好奇暮晚到底从哪听来的这些歪理。
"绝情寡义并非强大。那些真正强大的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不是生性冷漠,而是这世间的人和事,大多不够格引动他们的情绪。就像一片大湖,没有风的时候,船上的人便以为深邃就是湖泊的厉害,可不能掉进去。可真要有大风刮起的时候,掀起的滔天巨浪能把整条船都拍碎。你说,同样一片湖,是平静时可怕,还是浪涛汹涌时可怕?"
"情感本就是极其强大的力量。万物生灵如此,我们魅更是如此。只是这种力量往往是把双刃剑,大多数人驾驭不好,不但发挥不出威力,反而伤及自身。这才流传出所谓绝情即是强大的谬论。"
“情控天赋……”
听到这暮晚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斜依歪靠,懒洋洋的英俊面孔。
"哦?你居然还知道这个天赋?"女人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点头笑道,"没错。对拥有情控天赋的魅来说,情感就是最强大的武器。这样的魅也无法用常理来评估其力量,因为他们的潜能几乎是无限的。"
"原来是这样……"
以前的暮晚把绝大多数精力都用在练剑上,甚至觉得既然大家都讨厌她,这种无亲无友的孤寡状态反而能让她更专心修行。可现在听了女人的话,她才明白自己在这条歧途上已经走了很远。
只是……驾驭情感的道理说起来谁都懂,真要做起来却无比困难。人有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每一样都要花极大的修行和毅力去驾驭,更别说全部掌握了。
这么想着暮晚的思绪越飘越远,她使劲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可不是纠结修行方式的时候。第二个问题她答得一塌糊涂,真不知道待会会不会直接被这女人抓起来交给路人乙。
"呃…… 那个…… 前辈…… 这第二个问题…… 结果如何?" 最终暮晚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女人看着她一脸紧张的表情,又忍不住轻笑出声。
"不用紧张。我的问题并无标准答案,你凭心回答即可。结果不急着说,先让我把最后一个故事讲完。"
于是,在暮晚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女人又自顾自地讲述起来……
于是,在暮晚瞠目结舌又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女人又自顾自地讲述起来……
"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航行着一条巨大的木船。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航,也不知道航行了多少时间。只知道这段旅程漫长到坚固的船身都开始腐朽,精致的零部件都开始损坏。"
"为了保证大船正常航行,每一个坏掉的部分就会迅速被新的所替代。就这样,在大船航行的无数个岁月间,它身上的每一块部件都至少经过了一次替换。"
"船上有一代代的乘客。他们生在船上,长在船上,死在船上。老的死去,新的出生,没有人见过起航时的那批人,也没有人记得这条船最初的模样。但每一代乘客都会从上一代那里听来这条船的故事——它经过了哪些地方,遇到过怎样的风暴,失去过谁,又迎来过谁。这些故事被口口相传,从未中断。"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乘客忽然问:'我们的船,换了全部的木板,它还是原来的那条船吗?'"
"众人争论不休。有人说还是,因为它一直在航行,从未停下;有人说不是了,因为没有一块木板是原来的。"
"这时一个最老的乘客开口了:'你们别只想着船,还有我们呢?我们的身体里流着无数代人的血,我们的脑子里记着无数代人的故事。到了今天,我们到底是最初上船的那些人,还是已经变成了全新的人呢?'"
"没有人答得上来。"
"好!故事到此结束,现在问题来了。"
"啊?什么?"
暮晚张大着嘴,目光呆滞,完全还没回过味来。相比之前的故事,女人这第三个故事短得出奇,还没等她的思绪沉浸进去,居然就结束了。
而女人似乎早就料到了暮晚的反应,脸上洋溢着得意的微笑,不紧不慢地说:
"这最后一个故事,有两问题。一是这条大船,换了全部的木板,它到底还是不是当时出发的那一条?二是船上的人到底是最初上船的那些人,还是已经变成了全新的人?"
新船旧船?同一条船?不同的船?新人旧人?最初的人?全新的人?
这最后一个故事虽短,可两问叠在一起,细细想来,里头的弯弯绕却复杂无比。如果说船是同一条,却又无法解释整个船身结构换了个遍;如果说不是,那又确实不合适。而人的问题更让人头疼 —— 每一代人都不一样,可每一代人又都记得上一代的故事,那他们到底是新的人,还是最初的人换了一种样子活着?
暮晚慢慢低下了头,愁眉不展、一脸阴沉。心说这最后一题果然最变态,居然还一次问两个。
见暮晚迟迟没有回答,女人这时突然笑着说:
"这样吧,给你一点点提示。这两问,看似问的是船和人两样东西,但本质其实是一样的,你不妨换位思考一下。"
听到女人的话暮晚眼中一亮。同样的本质…… 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船和人怎么会一样?换木板和换世代怎么会一样?
船能换零件,那人呢?人也能换零件吗。这么一想,一切似乎真的清晰起来。
一个人,或者说一只魅,每时每刻都在成长变化着。大部分的魅都会以灵力不断完善自己的身体,像她这样的魅,也能食物中获取力量,慢慢成长。
而虚魅凝成实魅的那一步,更是有着天翻地覆般的改变。魅的一生都在变化,可无论怎么变,这只魅还是最初的那只魅。
为什么?暮晚冥思苦想,这时一张胡子拉碴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而转瞬间那张脸又变为一个英俊的奶油小生模样——那是她的师父碧遥莲。
以前的碧遥莲是个英俊帅气的奶油小生,后来听了他人族朋友的话,才把自己折腾成一个文艺颓废的大叔模样。碧遥莲的形象大变一度让他的老师上官火儿都没认出来,但那也只是短暂的一刻,并没有魅真正把他看成另一个魅。
而为什么碧遥莲的前后变化这么大,大家依旧不会把他当成另一个魅?
为什么?仔细想想似乎也并不难回答。因为大家始终都记得他,记得他作为碧遥莲的种种——流猥琐、懒惰无赖,记得他为什么从奶油小生变成颓废大叔,记得他干过的每一件蠢事。这些东西从前到后都是连着的,所以无论他的脸怎么换,他都还是碧遥莲。
想到这暮晚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这条船还是以前那条,并没有因为换过了全部的部件就变成另一条船。"
"哦?理由呢?" 女人故作好奇地问。
"因为人们认得这条船,不是因为那些木板啊。"
暮晚想了想,继续说:
"船上的木板虽然换了一块又一块,但每一次更换都有人记得,一代一代传下来,这条船的来龙去脉就没断过。虽然它全身上下没一块旧木板了,可关于这条船的一切都是连着的,所以它还是它。"
"嗯。" 女人点点头,没多说,"接着说。"
"然后是第二问,船上的人是最初的人还是新的人。"
暮晚顿了顿,继续说:
"要说单独的人,那自然都是新的,没有一个人是起航时的那批人,老的死了新的生了,一代代全换过了。可作为一个整体,他们又甩不掉最初的人。最初的人的故事、最初的人的航线、最初的人留下的一切,一代代人传了下来,从来没断过。"
"所以木板是新的,可船还是那条船;人是新的,可他们还是同一船人。前辈说这两个问题的本质相同,所以我觉得不管是船还是人,一个个单独的零件、单独的人会换,可把所有人、所有事连在一起的那个东西如果没断,整体就还是同一个整体。"
"就好比一条河,每一刻流过的水都是新的,可你不会说这条河不是原来的河。旧的水流走了新的续上来,只要后头的水是接着前头的水流下来的,它就还是那条河。"
"甚至……" 暮晚说到这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念头不是她一步步推出来的,而像是从某个她触不到的地方自己冒出来的,顺着她的嘴就说了出去,"就算一个人的身体换了,甚至连心里想的东西都换了,只要还有人记得他、记得他的故事,那他就没有真的消失。他只是换了一种样子,接着活下去而已。"
说完最后一句,暮晚自己都怔住了。她明明是在说船和乘客,可这番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竟觉得有几分陌生——这不像是她能说出来的话。她下意识皱了皱眉,感觉有些困惑,可念头一转,又觉得确实是她自己的意思。
于是,她摇了摇头,把这丝怪异压了下去,大概是想太多了。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说“甚至连心里想的东西都换了”的时候,女人脸上的笑意已经悄悄敛了下去。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风从草地上拂过,带着远处清新的湿气,安静得能听见草叶摩擦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看着暮晚,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绝美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不是惊讶于她答了出来,而是惊讶于她居然答到了这一层。
但那神情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她的目光深邃得像海,像是欣慰,又像是悲悯,还有一丝暮晚看不懂的、极淡的复杂情绪。
"你答得很好。" 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好到…… 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答了什么。"
暮晚一愣:"啊?"
女人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你身边…… 记得你的人,多吗?"
暮晚被问得莫名其妙,想了想说:"还可以吧……师父、大祭司、还有一些朋友……前辈为什么问这个?"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还想问一句别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在暮晚胸口停留了一瞬,终究什么都没问。
过了很久,她才收回目光,望向远方,声音轻得像风:"没什么。只是觉得,被人记得,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