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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孽火,是谁救了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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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喂……哎呦喂……哎呦……”
“好了,别哼哼唧唧的!”赫连香一拍桌子,指着连续发出噪音的男人,“我人都回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哎呦……”那人不理,兀自继续。
赫连香受不了了,捂住耳朵,却瞅见男人一双眼睛充满哀怨,无奈,只能赔笑安慰:“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再不乱跑了,老爹!”
锦衣华服,束发银冠,刚毅的面庞如同刀刻,用“叔夜之为人,遥遥如高山之独立”来形容,大概再贴切不过。
然而若不看他的外貌,若不知他的身份,估计没有人能够想得到刚才发出孩子般呻吟的男人,会是魔教教主,赫连城。
赫连香眉心发酸,这个老爹,拿什么拯救才是!
“我说宝贝……”赫连城整整衣摆,重新捧起各个分堂寄来的书册,“你头先说你遇到了谁来着?”
被这么一提,赫连香立马来了精神,“他叫宇文修,九醉寒露就是他送我的,是个奇怪的家伙。”
也是个可靠的家伙吧,她暗地里想着!
“宇文修……啊!”赫连城口里念叨,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书册在手中转了两页,掩盖了他泛起的,那丝未被自家女儿察觉到的浅笑。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撑着下巴,望着窗户外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赫连香不知道原来女儿家的思念竟然来得这么快速,心怦怦跳着,撞击出一丝丝,为古怪之人冒出的古怪甜蜜。
华灯初上,一点浓墨划上枝头,映着月,晃晃忽忽。
吱呀吱呀——
远远地,传来交杂摩擦的脚步声,月光照去,是一顶金黄色的华盖软轿。
轿檐上挂着宫灯,抬轿之人皆是官兵打扮,腰间别着官刀,在夜下,倍显森冷。
软轿进入一条无人小巷便停了下来,侍卫撩开轿帘,从中走出了一个身材中等,相貌平庸的年轻人,只是这年轻人面相虽贵气,却透着几分沧桑落魄,发鬓整洁,但一双手总是忍不住抚了又抚。
只是这些动作做的细微,身为下属也不敢抬头多望,那些人始终低着头,对他毕恭毕敬。
“本宫一人进去便罢,你们留下等我。”
“是。”
男子自称本宫,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就是当朝太子,玄寰。
太子寰在巷子里走了不多久便停下,四下来回寻望,仿佛在找些什么。
他有些急躁的推算着时辰,眼见着天越来越黑,但就是空巷无音,半个影子也没有。
终于,恐惧催促着他想要离开,谁知刚转身,倏地一条人影便落在了他的面前。
“啊!”
他吓了一跳,退后两步方才站定,细细一看,是他等的那人。
“宇文修,你终于来了!”
眼前是一个黑衣少年,长发高束,发尾直垂到腰际,一双点漆般的眸子幽邃似海,泛着淡冷的光晕。
额前的发丝将他的目光隐去了几分锐利,看的久了,竟是发现那只是极致的冷漠,太子寰心里打颤,一步步倒退,直到被逼到了墙角,“你……你……“
“你想杀我?”宇文修声音淡淡的,直视着他,却没有上前,“所以我来了,你怕什么?”
“我……”太子寰颤颤巍巍地看着对方,深呼吸,尽量保持冷静,“是,我是想杀你,想彻底除了你。”
他知道在这人面前无需隐瞒,因为他瞒不过。
宇文修翘起嘴角,“这么说,薛白凤是你杀的,想嫁祸给我,这一切,都是你自编自演?”
话虽是个问句,但却叫人不可否认。
太子寰抽搐着笑道:“是又如何?你们这帮乱臣贼子,不斩草除根,本宫岂可安心,尤其是你!”不知想到了什么,恐惧突然转为愤恨,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宇文修,“你太强大,一日不杀你,你终是会毁了本宫,你的存在,对于本宫……不,是对于整个皇族,都是巨大的威胁!”
“那你还来?”宇文修觉得有些可笑,“你既然这么怕我,大可不必应约,你明知道……”眼下一冷,“我是来回报你的。”
“不!”太子寰反手扣着墙壁,森然而笑:“你不会杀我,即使你想杀我,你义父也不允许,我听说,幻天星的执法堂比地狱还可怕,除非——”
话到此,突然顿住,太子寰惊恐地睁大双眼,因为他发现,宇文修不知在何时移动了身影,正朝他缓缓走来。
“除非……”宇文修冷冷地看着他,“除非什么?玄寰,当初幻天星辅助你当上太子之位,我替你铲除异己,你居然敢动我身边的人,你以为,你还有活着的价值么!”
身边的人?太子寰惊住,“你是说,薛白凤?”
“是。”宇文修离他咫尺停了下来,“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派人杀了他,我会亲自杀了你!”
冷风急速,太子寰突觉得呼吸一窒,宇文修的右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看见那双墨般的星子中满是无情的冷酷,一种名为死亡的气息在那少年的手间开始蔓延。
“宇文!”
一声厉喝,接着便听到“啪”地一声脆响,宇文修的身体跌向一旁,太子寰定睛一看,竟是另外一个黑衣男子。
他的黑与众不同,不如宇文修那般冷漠中带些素净,而是纯熟浑厚的阴黑,仿佛深不见底的墓穴。
男人冷毅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了宇文修一眼,“你想做什么?“
这才是绝对的死亡,太子寰这才发觉宇文修对这男子来说,简直小巫见大巫。
他更恐惧了,起先还能与宇文修勉强对持几言,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空气卡在喉咙里,疼的心慌。
而一向冷漠的宇文修却半跪了下来,在这男人面前尤显温顺,“义父,宇文知错。“
义父!
太子寰的脑袋轰地炸开了,宇文修的义父,幻天星的主人,那个最强大,最黑暗,最血腥残酷的杀手组织,便是由这人,一手创立的。
幻天星,只要你开得起价钱,无论银子珠宝,或者玩物书画,甚至地产人命,只要他们觉得值得,便可帮你完成任务。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太子寰,用他亲生妹妹,玄雪公主的一条命外加国舅之位,换取了未来的江山!
现在,江山未得到,他却已经到了偿还的时刻。
“霍……霍……霍天展!“
太子寰知道自己完了,倘若要他命的人不止宇文修,他便真的无命可活。
冷汗沁湿了全身,太子寰缩在墙角,眼中满是绝望。
“站起来。”霍天展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少年,“你想杀他为薛白凤报仇?”
义父向来只叫他“宇文”,从不喊一声他的名字,宇文修心里比谁都清楚,虽然这个男人将他一手养大,却只把他当做杀人的工具棋子,他在幻天星虽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在这个男人面前,永远都是不堪一击的弱者。
但宇文修只能扮演好一个顺从者的身份,却无法完全忽略自己心里真实的愿望,他点了点头,“是。”虽不确定薛白凤真的死了,但是他找遍了珠翠楼的每个角落,都找不到那人的影子,天知道太子寰为了害他,收买了什么样的杀手!
也许,跟他是同门!
霍天展收养少年二十七年,早就将他看的彻彻底底,背对着他,负手道:“他可以死,为父应你。”
显然,这个结果是宇文修没有料到的,然而当他不置可否地准备再度确认时,霍天展已经一刀拂过,削去了太子寰的脑袋。
接着,暗夜里出现了第三个人,宇文修知道对方是谁,一瞬间,他仿佛明白了义父的意思。
霍天展没有多话,在那人影出现之后很快离开,宇文修看着朝他走来的那人,见他走到太子寰的尸体旁洒了一些乳白色的粉末,随着“呲呲“几声,太子寰便化为了一滩血水,衣发不剩。
“沐丛渊?“宇文修淡淡地叹了口气,“义父希望你易容成太子寰的样子进宫么?还是你自己提出来的!”
玄寰弑母杀妹,已是悖逆天伦,可着沐丛渊却也善良不到哪儿去,反而更狠,更绝。
沐丛渊露出森冷的笑意,“当然是我提出来的,我跟主公说,与其让个外人混在计划里,倒不如我们自己人动手,我是太子,主公是国舅,长公子,将来天下就都是我们的了。”
“幻天星不需要这些虚名。”面对沐丛渊,宇文修总有几分无力感,他明明外表单纯,可内心,却比谁都要丑恶,这么多年来走在血里,早就见惯了杀戮,可是沐丛渊跟普通人不一样,义父说他天性嗜血,本质邪狞,是个极其危险,却可大为之人。
沐丛渊冷笑着:“长公子,你莫不是说笑吧!这可是主公的意思,长公子是易容高手,所以丛渊才来找你的,主公也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托给你,你难道要负了主公不成?”
宇文修闭上双眼,又缓缓睁开,他冷冷地看着沐丛渊,不怒自威,“你只要做好你自己的事,我不需要你来管。”
沐丛渊一愣,遂又笑的有些恭维:“长公子担待,丛渊不懂事,对了……”他目光一转,意味不明,“长公子白天见到家姐了?”
“是又怎么样?”
“没什么,只是长公子该不会不知道,那人实则是魔教妖女假扮,并非真的沐麝香吧!”
冷冽的寒光在宇文修的眼中一闪而逝,“你到底想说什么?”
沐丛渊谗慝一笑:“我知道主公一心想找到那把藏在冥教的三尺红绫剑,只是好奇,那剑不过赫连夫人的遗物,为何主公那么心急着想要寻它?长公子,难道你不好奇?”
宇文修敛回目中冷光,忽然淡淡笑了:“义父的事,我向来不好揣度,你不如自己问他。”
这样的笑,在沐丛渊看来却相当刺眼,他最讨厌少年这副漫不经心,不可捉摸的表情,让他找不到任何破绽,他压住憎恶,遥看远方,忽然没来由地道了一声:“火怕是已经烧起来了!”
宇文修却不似他所料想那样满脸惊讶,反而依旧冷然站在原地,沐丛渊刹那惊觉到了什么,宇文修已经转身离开。
那一夜,火光冲天,烧了整整一夜。
那一晚,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本来好好的沐王府,烟烬灰冷,只剩下断壁残垣。
赫连香本想好好道个别,她总觉得欠了沐府很多,毕竟,有一条人命。
所有人都以为沐王府已是人死财焚,李伯孤零零地坐在台阶上,年迈的脸颊泪水已经干涸,就连见到了赫连香,他也是痴痴地笑着,“都死了,都死了,都死了……”
但赫连香知道,沐王府的人都还活着,冥教虽不过问江湖事二十来年,但有没有血腥味残留,她还是能闻得出来。
宇文修!
不知道为什么,猜测施救之人是谁的时候,赫连香突然想起了少年书生的名字,接着,她便仿佛听到了那人的声音,在朗朗白日下,一句一句念着——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坐朝问道,垂拱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