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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姬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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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当初姬昭削了巫咸,整个羲和别苑都对她意见颇大,唯独家主对此事只字未提。今日又突然出现在西市,为皇家解围。
以他的性子,她如此违逆祖训,此刻他早该杀到面前质问,如今却一反常态,连面都不愿意见一见。
“客官喝点什么?”
“客官?”
姬昭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身在茶摊,隔壁酒肆依旧在高声议论着朝廷密辛。
聒噪的声响让她心中无比烦躁,摆了摆手起身离开茶摊,再次往羲和别苑走去。
这一次她远远便瞧见门外站着一个人,正与守卫交流着什么。
靠近后那人转过头来,才发现竟是王希微。
“你怎么在这里?“
“是陛下要我来一趟羲和别苑,看一看你的情况。”他转头看了看守卫,“原是都被拦在外面了。”
姬昭想到自己将他留在宫中独自离开,他却还在担心自己的情况,心中颇有些过意不去。
“他如何了?回紫宸宫了吗?”
“在紫宸宫。我进宫时瞧见陛下袖口闪过一方带血的帕子,想是境况并不太好。”
他又咳血了。
那个叫做乐祁的小内侍嘴巴颇严,玄铭不许他讲的事情他总瞒得滴水不漏,咳血的事情也是姬昭从负责浣洗的侍女那里得知的。
眼下羲和别苑守得严严实实,也只能先回去另做打算。
“回宫吧。”
王希微点点头,无声地跟在她的身后。
两人穿过喧闹的街道,在熙攘的人群中行走,始终没有人说话。
直到街边突然闪出一个姑娘。
那姑娘动作不快,不像个习武之人,却带着一股决绝的莽劲儿,手中匕首迅速向姬昭扎了过来。
她一个闪身想要避开,匕首却还是划破衣衫,鲜红的血液缓缓将布料染红。
王希微上前一把握住那姑娘的手腕,想要将她手中的刀夺下来,她哪里肯就范,发疯一样挣扎,肩膀抵住王希微,直接将他撞到街边商铺的砖墙上。
“王希微!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她将羲和别苑害成什么样子了!你还向着她!”
姑娘说着猛地抽手,刀刃在王希微掌心划过。
他一吃痛松了手,才发现手上已经鲜血淋漓。
姬昭趁两人打斗,一个手刀敲到姑娘腕上,匕首应声而落。
她迅速冲上前捡起地上的匕首,刀剑直接指住姑娘的咽喉,情势在一瞬间翻了个儿。
“你是……”
眼前这张带着恨意的脸,逐渐在姬昭模糊的记忆中找到了位置。
“姬琴?”
姬琴别过脸,神情依然倔强:“落到你的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她笑了笑,将刀尖挪开,垂下了手臂。
“论辈分你是我的侄女,我怎么会伤害你。”
“你对羲和别苑的伤害还少吗!”
说着姬琴作势又要扑上来,却被刀尖重新抵住了咽喉。
“不伤害你不代表我不会自保。小琴,你这是何必呢?羲和别苑的基业在此,足够你们无忧无虑生活到老。”
“与你这种祖先信仰都要背弃的人,没有什么可说的。”
“是姬昀派你来的?”
“他早就被亲情冲昏了头脑,哪还有功夫顾及其他。”姬琴说到这里竟带了些哭腔,“我父亲做了几十年皇城大祭司,如今却沦为一介平民,他不管不问,哪里还有一个巫咸的样子!”
“一介平民就该比皇城祭司低贱吗?”
姬昭音调一抬,姬琴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嘴上却仍不饶人:
“你不必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我父亲整日郁郁寡欢,整个羲和别苑都被你毁了!”
她转身绕到姬琴身后,将匕首抵在对方的后腰上:“跟我走一趟吧,去见见你的家主,看他要作何解释。若是他指使,那刺杀皇后的罪名,我要整个羲和别苑来扛。”
“是我一人所为!”
“一人之言不足为信。”
说话间她已经开始用刀尖抵着姬琴前行,姬琴只得顺从她不情不愿的向羲和别苑走去。
羲和别苑的守卫见情况不对劲,立刻进去汇报,没过多久便带来了放行的命令。
“姬昭,你不必如此,是我自己恨你,与旁人无关。”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径直往家主所在的院落走去。
一阵冷风将刚刚抽芽的柳枝拂起,模糊间瞧见远处姬昀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此刻站在院中,静静望着两人的靠近,神情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姬琴上前想要解释什么,他却摆了摆手:
“我都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姬昭收了手中匕首,姬琴见状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带着一众侍从一同退出了院落。
待所有人都离开,姬昭才开口道:
“巫咸大人好大的排场,若没有姬琴,恐怕想见您一面都难如登天了。”
姬昀没有理会她话中昭然的讽刺,而是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中的一支发钗。
这发钗姬昭见过,是洛千华常年戴在头上的。
“你待她倒是深情。”姬昭看着哥哥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冷笑一声,“可惜她宁死不入羲和别苑。”
“是我负了她。”
姬昀不在意姬昭是不是在听,而是从腰间掏出一只酒壶,猛灌几口,呛得一阵狂咳,而后自言自语一般,徐徐将他与洛千华的过往讲述了出来。
当年两人曾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浓情蜜意,不但洛千华瞒住了所有人,姬昀也将整件事情瞒得密不透风,那些年姬昭被关在琉璃塔中,他每日都会隔着门与她说话,却对此事只字未提。
“所以你与她不是‘或许有可能’,而是早就曾经在一起了。”
“只可惜当年我只知家族责任,没有选择她相守。”
“没想过相守你何必招惹她?”
姬昀指尖一颤,手中的珠钗也随之晃动起来。
“她从前并不是如今这个样子,她是一个敢爱敢恨,不将一切权势放在眼里的女子。”
这与那个为权力不择手段的洛千华似乎并无任何关联。
“当年我知道父亲不会同意我与朝廷重臣的家眷成亲,便心生动摇,想过与她远走高飞。可惜……事情还是被父亲察觉了。”
姬昭从没有听过这件事情,以父亲的行事,想必是暗中处置了此事,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我曾与父亲彻夜长谈,试图说服他,也试过以死相逼……我本以为他只是劝诫威胁我几句,谁知……他真的险些要了她的命。”
姬昀突然失去控制一般笑了起来,“那时我才明白,我这辈子都逃不开家族的禁锢。这一生都不该有什么自己的感情与想法。”
原来她在琉璃塔受苦的日子里,他也活得辛苦。
姬昭沉默下来,看着他像发了疯一般,越说越激动,酒也一口又一口地猛灌,似乎想让自己快些醉晕过去。
直到一阵呛咳,她眼看着姬昀的眼睛逐渐泛起了水光,终于忍不住夺过他手中的酒,怒道:
“你是要喝死自己才肯罢休吗?一口一个家族责任,却放任姬琴去刺杀我。你可知刺杀皇后的罪名会给羲和别苑带来什么?”
“她怎么可能伤得到你。”他自嘲地笑了笑,指着被抢走的酒壶,“这是父亲当年为我们酿的状元红,可要尝尝它如今是何滋味?”
当年姬红枫埋下这坛酒时曾经说过:
“这酒虽叫状元红,却不必为功名而启,亦不必为成亲而启,只要你们觉得今日是个好日子,便可取出来,共饮一杯。”
“可真是个好日子。”姬昭心道。
她仰头灌了一口,却觉得并没有预想的那样辛辣,甚至有些寡淡,夹杂着苦涩的回味。
姬昀能把自己喝成这个样子,可见是酒入愁肠,人自醉了。
“我早就打算将她送到羲和别苑,只是她一直在抗拒。”
如今姬昭才明白了洛千华抗拒入羲和别苑的原因,如果换成是自己,也绝不会再踏入这个地方半步。
姬昀向前迈出两步,却步伐凌乱,身体摇摇晃晃,勉强用手支住了身旁的树干才没有摔倒。
姬昭又灌了一口酒,开始确信他今天不止喝了这一壶。
“父亲心知对我有愧,却在你身上弥补,将你放出了琉璃塔,许你再自由几年。”
“可你出塔后做了什么?你害死了她。”
“你醉了。”她不想理会那些醉话,话中的刺却还是扎进了心里,横亘在两人中间,让她觉得很是不适。
姬昀一把甩开她上前想要搀扶的手,郁郁道:“阿昭,我早该让你入塔。姬氏祖训如此,是我把你惯坏了。”
一阵朦胧的眩晕感袭来,她来不及再说什么,膝下一软,一个趔趄跌到了姬昀怀里。
“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话音刚落,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眼前一片炫目的光,让她忆起了恍如隔世的那一天。
那天姬红莲如天下慈爱的母亲一般,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口中哼着歌谣将她哄睡。
再睁开眼时就是这股炫目的光,以及再也没有任何回应的空旷房间。
姬昭打了个冷颤———这里是琉璃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