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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冷吗?” “冷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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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外垣狱门大开,门上铜锈绿的狴犴带着返潮的露水,灰白色的大氅轻轻擦过,一抹干净的暗影。
沿着甬道一直向下,狱外的天光和冷气慢慢隔绝在身后,大氅解开,重狱里的狱卒双手捧着接过。
内侍官清了清嗓子,介于男女之间的声音,好像没什么起伏,只隐约察觉到也像狱外的寒气那么冷,目光淡淡地从上官凌身上扫过,惊得上官凌即刻起身。
一旨宣完,几日来悬高的一颗心像铁块一样沉到了底,上官凌仍有些不信,上前走了两步,内侍官却好像早已知道他要问什么,斜着一双缝眼,半笑不笑,道:“中书令——”
说到一半就改了口:“明日就要押去西市斩头的人,还想着要做什么?”
“要说千不该万不该,偏偏你不该让少卿大人送了那本印满血指的请愿书上去,陛下的心思虽然常常难以揣度,有一件事却是天下人都知道的——”
内侍官把黄绢卷起,放进狱卒呈上来的木托中,饶有兴致地走近了上官凌被关押的牢房,终于笑了,道:“越是千千万万人要拦住她做的事情,陛下的心意越是决然,而越是数百数千人要求她做的事,陛下却越要不理。”
说完,不等上官凌有什么反应,内侍官却已转过了身去,摆了摆手,遣退了左右两侧的狱卒,走到另一处更加昏暗的地方,缓缓叩了叩铁板。
胭脂抬头。
只见内侍官从袖袍中抽出一折小笺,慢声道:“还有另一则旨意,却要小娘你来写。”
“陛下说了,拟诏这种事情,最是劳心费神,没了小娘在身边,身边连个能提笔的人都没有。”说这话时内侍官又笑了,却和看见上官凌的神色不一样。
纸笺从两杆之间递进去,胭脂展开,只见寥寥几字——“掌烛旧人,屏于北狱,永勿令出。”
内侍官持着笑意低头看她,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东西,狱中的人却只是微微垂着眼,流发泄了一肩,身缘从背后着了一层极浅的幽光。
良久,才看见她又仰了脖子,问:“散狱里的其他人呢?”
内侍官微微一怔,便将笑意收敛起来,打量了她两眼,叹道:“小娘放心,血印书一送上去,反倒令陛下偏要和上官凌作对不可,早已让北门学士拟了御札,明日西市斩刑之前,余下的一干人等都会放了。”
这才见她点了点头,道:“有劳内侍,替我拿来纸笔和御宝。”
内侍官并手多站了会儿,见她无忧无喜,忍不住又问了句:“此后日夜,小娘都要在这处不见天光的台狱中蹉跎,难道你就不担心自己吗?”
“我没有那么重要。”说完,胭脂自己笑了笑。
内侍官静默两息的时间,冲她微微颔首,双手拢在袖袍里,又朝甬道来时的方向去。
御宝被送进台狱的时候,地上两层散狱里的囚犯都被押了出来。
九尺郎回望身后高闭的长墙,伸了个懒腰,好不容易抵着天光半睁着眼向左右寻了寻,身边早有另一个人踮着脚尖搂上了他的肩膀。
奉礼郎搂着他的右肩,脸却从左边凑上来,笑得眼眉都是糊的:“找什么呢?我这么大一个人你还见不着?”
九尺郎向下看了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是把他推开,问:“你有没有见到胭脂小娘?”
奉礼郎激得双腿要跳起来,挪开搭在他肩膀上的右手,伸出一指指向他的鼻子,正要大叫。
远远地有车马轰鸣,声势浩荡,渐渐从地面抬高一线,曲折的长线下像一座丛林拔地而起,枝干错节,向前向后急速地蔓生。
金明灭驱一只大车,车外板壁是已经拓好的墨图,领在最前面,马鞭凌空一甩,不等车停,却已经从横木上跳了下来,张扬地笑到小荷身边。
“我还是决定再问问你,小荷。”
“你看,我从洛阳把染布匠、驮袋夫、说书人、夜香人、饮子摊、果子行都买来了,还买了许多你能说上话的人,带着这些人和摊车回到王都,你就再也不怕没有人和你一起翻花绳了。”
“小荷,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话落,金明灭的怀中已重重扑过来一个人影,一身囚服还没有换掉,发髻也是歪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哭腔,一吸一顿地说:“我,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金明灭摘掉她鬟髻上的一根稻草,拥住她,笑道:“我会等你的。”
的确是等到她哭了个够,等到小荷犹犹豫豫地抬头,撞进金明灭一双映着金色的碧眼中,才撑开他的胸膛,又向身后长墙望了一眼。
很冷的天,马车后如暴雷一般奔来的数百人马缓缓停在几丈之外,尘埃息止,风声才从四面八方灌过来。
“可是小娘——”小荷犹疑着。
“我会等她的。”裴正庭这时从另一边走上前来,向金明灭点了点头。
金明灭咧嘴,笑得更开怀,道:“我早就说了,裴二郎一定是喜欢她的。”
随即又拍了拍裴正庭的肩膀,向小荷说:“不过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罢了。”
小荷少有的多看了裴正庭两眼,见他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另外一处,便也笑了,放下心来,搀着金明灭的手臂踩上了马凳。
马蹄声来,马蹄声去,十日,又十日,再十日。
大雪过后,神都四方像笼上一条厚重的银织毯,天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城郊北边的台狱长墙连绵,砖缝处填满的也是银色。
十日前新曌帝大赦天下,改元“如意”,台狱中便只剩下了一个人犯,依旧在潮暗的窗洞下挽起一髻乌发,任由窗外风雪来去,天光明暗,这一处牢狱却像是静止的,只在她偶尔垂眼的瞬间流过。
墙外却要热闹得多。
两叠暗云下,渐渐地有人影从城中走出来,聚集到长墙的四处。
有人带了馕饼,分开一半递出去,一口碎牙用力往饼沿上一咬——崩掉了一颗。
“小娘到底什么时候出来?”接过另一半馕饼的人又分开一半,一边递给第三个人,一边把手中面饼贴近架起来的红泥火炉边,烤得软了,才慢悠悠地往嘴里送。
“我二舅爷说怕是出不来哩。”女孩脑后跳着两条长辨,呼出白气,脸颊冻得通红。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上了年纪的阿婆从女孩手里将馕饼夺过去,非要让她“呸”了三声,才肯再掰一小半给她,另一半便也贴着一炉火,烤热了,自己吃。
小小的火炉旁慢慢贴了更多的饼,白气从泥炉边一处接一处的升腾,融在长墙的银色下。
“真的再也不能出来了?”
“说是陛下心意已决。”
“那怎么能行?小娘待在里面那么久,谁给她梳头?谁给她描妆?谁给她贴螺钿?”
“还梳头?没给她砍头就不错了。”咬着馕饼的女孩喊了一句,被阿婆轻轻拍了拍后脑勺,长辫晃晃,她白着眼睛自己“呸呸呸”。
火炉轻烟,越来越多的馕饼贴过来,炉子也不止一只。
长墙连绵,厚雪落满,各样的长衫和夹袄影影憧憧,日头越升得高,人群就变得越簇拥,慢慢地竟围成了一小片的市集,听见大声的吆喝和叫卖响彻在铜锈绿的狴犴旁。
守门的狱卒拿着长枪去赶人,却只收到一块贴热了的大饼,被赶的人非但不跑,还笑嘻嘻地捉住枪杆凑上前来,问他要不要吃。
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好又懒洋洋地回去,一边撑着枪杆,一边吃着热饼。
从官道上驶过的行商跳下马车,要了一碗热茶,问这神都竟然这般繁盛吗,大冬天的郊外居然也有这么多人。
递茶的老人摆摆手笑,说只有这里不一样,这处高墙之下,要比城中许多地方都热闹得多。
商客问为什么。
老人说大抵是因为他们都在等一个人。
什么人?
卖马仁糖的男人把大刀往糖块上用力一剁,大喊:“吃糖喽!不甜不要钱喽!”
仍旧十日。
皇城郡主院的守卫在深夜中开了一条门缝,按银子的意思放进来一个着麻布短褐的男人,庭中的琉璃灯亮了半个时辰,守卫等在门外,依稀只听见了“交换”两个字。
第二日正午,郡主少有的去了宫城正殿,听说殿中摔碎了一只陛下最喜欢的玉观音,日晷转到影子落下去,郡主才从殿中满眼泪水地出来。
第三日便有密旨,得以放了掌烛旧人。
钥匙旋进铁锁,咔哒的轻响。
狱卒把温好的红曲端上来,胭脂微微一怔,笑了笑,并不接过,只问:“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昨夜下了一场大的,现下早就停了,雪厚得都要埋到了膝盖,外头还是那么多人。”狱卒挠了挠脑袋,递上斗篷,道,“冷得很咧,小娘别着凉了。”
她点点头,用水青色的斗篷罩住一身囚衣,走到小方桌前,又随手捡了一支竹筒里的木筷子,把散了一头的长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余耳鬓垂下来的两缕。
走出门外,才能闻到清新的松针香,松软的雪地,嘈杂的争闹,小摊车上的包子油。
擦过谁的肩膀,被跳着两辫的女孩拉住了斗篷,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睛,向她问:“你是从里面出来的么?有没有见过小娘?她长什么样?还能放出来吗?”
胭脂脚上一顿,轻轻笑了,摇头,等女孩一双眼睛又眨了眨,松开拉住她斗篷的那只手,她才又将被风吹鼓的两侧篷衣裹紧,继续向前。
人群嘈闹,大雪安静。
风好像停了,她却越走越快,在接踵而来的人影中逆向而行,有些人侧目,有些人略过,她渐渐地跑起来,两手并住斗篷上沿,还是没挡过冷风趁着缝隙钻进来。
蓬裙飞起一角,呼出的白雾好像蒙住了眼睛,跑过长墙,跑过人海,跑过劈里啪啦的柴木燃烧的声音。
她的脚步渐渐停下来,看见逐渐靠近的冬青树下静伫一个模糊的影子,再走了几步,身着麻布短褐的男人也向她走近。
“冷吗?”裴正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