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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明月镜 “那你一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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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寒的冷光从窗口照进,雾蓝色的,像生出一柄阔剑。
阔剑洞穿铁牢中的一尘暗影,狱卒隔着牢门用脚往铁板上一踢。
“噔——”
“吃饭了吃饭了。”木托盛着破了口的陶碗朝地上一扔,陶碗一跳,碗里的土豆片蹦了出来。
九尺郎爬过去半截身子,捡起土豆片用袖子拭了拭,放回碗里,趁着狱卒还没走远,扒住牢门,喊道:“老弟,敢问行刑日是在什么时候?”
狱卒拎着饭篮走到半路,回过头来狠狠朝他瞪了一眼,身量虽然不见得有多高,气势却冲得拔地而起:“谁是你老弟?莫不要以为你比老子高上两寸,就能做大哥了不成?”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九尺郎被他两眼一刺,骨头缩得只剩九寸。
狱卒早已走远了,从叠篮里抽出另一块木托,向另一扇牢门敲了两下,暗影向前挪动两步,狱卒已将木托放稳,连忙向后退了两步,朝另一个地方去。
“小娘,吃饭了吃饭了,今日是清炒土豆片,没什么油水,我家娘子今日多送了两只大鸡腿,特意让我添在你的碗里。”狱卒笑眯眯地从叠篮里抽出最底下的木托,隔着铁板敲了敲第三扇门。
影雾靠近,青丝垂乱,身上的裙衣沾满灰尘和草屑,清白的手从窗洞里伸出,接过狱卒递来的木托。
“今天是什么酒?”铁牢另一边的人问。
“是绿蚁酒。”狱卒笑了笑,凑近了小声告诉她,“知道小娘你爱酒,我趁人不在的时候把分到中书令酒壶里的酒水倒了一大半给你,你看看,都快满出来了。”
胭脂拾起木托上的小壶晃了晃,也笑:“不会是断头酒吧?”
“哪能啊!”狱卒总是忍不住和她多说两句话,道,“我让人打听过了,圣旨还没写呢,此处虽然是死牢,往年也有不少关了一半被放出去的人,既然陛下的旨意还没写下来,事情就还有转机。”
“陛下那么看重小娘你,绝不会让你——”狱卒以手作刀,在脖子上划了一道,翻白眼吐舌头。
胭脂更忍不住笑得厉害,自己抿了抿酒壶,道:“我犯的可是欺君大罪,往年也有犯欺君大罪的人从这牢里出去过么?”
狱卒一时哑然,叹气,道:“可是小娘你,你是不一样的,你做了那么多的事,救天下于水火,陛下心中有数,一定会网开一面的。”
胭脂摇头:“你倒也把我想得太高了,我没有那么大的抱负要救什么天下,只是不想让身边的人难过罢了。”
一时静默。
“鸡腿没放盐?”胭脂满嘴油渍地问。
狱卒愣了一瞬,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家娘子吃饭清淡,这些年来我也就习惯了食味寡淡,没怎么和她说。”
“那你一定很喜欢她。”
狱卒一瞬间脸涨得通红,连忙提起叠篮,磕磕绊绊地说:“啊!还有另一处牢房里的人等着我送饭,小,小娘你先吃!”
脚步声远去,鸡腿骨头从门洞口扔出去,“铛铛”一响,不偏不倚扔到了另一扇还没收起来的牢门上。
上官凌用衣袖一抹自己的唇角,碗里的土豆片半分未减,白饭却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晃了晃酒壶,额眉深皱,眯着一只眼朝小小的壶口望去,约摸察觉出只有一两口的酒水。
“世人只知道你查惩贪官污吏,向陛下求公平公正,想必不曾知道你自己也会借权行便利之事,连酒水这样的东西也要争抢。”上官凌静静地说,语气中却有两分不屑。
“抢又如何?争又如何?”胭脂笑了笑,道,“若有人不和大人相争相抢,就能活下来吗?大人如今为了置我于死地,更恨不得和我同归于尽,这又是何苦呢?”
“同归于尽?”上官凌忽然大笑了两声,道,“莫不是你当真以为老夫蠢到了这种地步!”
“胜负却不在此时,老夫早已托少卿请集百家书,陛下心仁,明日之后若见数百数千人以血印求赦中书令,历数老夫昔年辛苦,必然不会袖手旁观,老夫若有一息尚存,东山再起便是明日之事。”
“而你已经死了。”
叠篮晃晃荡荡,穿过幽长的甬道,另一扇铁门洞开,狱卒还没来得及将身后铁门关上,又听“砰”的一声响,另有两人将铁牢的一扇门狠狠关上,上了锁,拍了拍肩膀上凝出来的寒霜。
“这鬼老天,莫把我娘子给做的新衣弄脏了。”
狱卒提着叠篮走近,向新关押的犯人看了一眼,又转头回来,问:“这是哪位?”
“不知道,听得内侍官喊了她一声‘大河’。”
“是‘小荷’!本姑娘唇红齿白花容月貌年芳——”铁牢里的女鬼冲上来扒住铁杆。
“那今日的牢饭要不够分了,走了走了,给兄弟们几个自己加加餐得了。”狱卒嘀嘀咕咕,忽而一笑,晃了晃手里的叠篮,和另外两人朝甬道走远。
小荷瞪眼,便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沉闷的声响,幽蓝色的铁狱中只剩安静。
有人肚子在叫。
小荷慢慢转头,和铁牢对面的裴正庭面面相觑。
小荷不自在地转了转眼睛,强笑道:“放心吧,小娘一定会救我们出去的,明日裴公子你的肚子就能填饱了!”
“明日?”裴正庭慢慢皱起额心,眼神中有些不解,道,“你在金殿中向陛下告罪的时候,难道不知道这是要处斩的死刑吗?”
“知道啊,小娘都告诉我了。”小荷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告诉你?”裴正庭眉头皱得更深。
小荷微微一怔,忽然大惊,问道:“难道你不是因为小娘交代过,才向陛下供出自己的吗?”
裴正庭静默良久,不自觉地顺着窗洞射进来的那柄阔剑看去。
大约是过了酉时了,洞口外的天光玉黑玉黑,树影婆娑,狱外的树潮打乱了洞穿进来的阔剑,阔剑散成碎片,又像是凝成一股黑烟,再向窗外逃走。
裴正庭凝神,声音沉沉回响在小荷的对面,道:“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和她说过话了。”
“几日前上官凌从我手里拿走汴州旧录的时候,曾许诺过要替我向陛下明证身份,不用再像从前一样用另一个名字活着,那时我还未曾动摇什么。”
“没有动摇你还把小娘的手实给他?”小荷一张脸挤在铁杆中间,两颊横溢。
“让我动摇的却是他的后半句话——”裴正庭顿了顿,道,“上官凌之所以能说服我,是因为他反复地提醒我,阿翁和阿爷的死都和她脱不了关系,如果我愿意帮他,事成之后,他会想办法向陛下请奏,替阿爷平反,恢复阿翁的谥号,我的姓名无足轻重,但阿翁——”
“什么叫做和小娘脱不了关系!”小荷突然大叫,道,“裴老将军被拔野古部的人暗中偷袭,身带重伤又和阿史那突厥可汗同归于尽,这也要怪到小娘头上吗?”
“战死……?”裴正庭微微一愣,喃喃道,“难道不是因为毒酒?”
“什么毒酒?”
裴正庭默了两息,道:“送给上官老夫人那样的毒酒。”
“什么毒酒!”小荷叫得更大声,像被谁踩了尾巴,涨红了脸向对面铁牢里的人大声喊,“大爷早就派仵作验过了老夫人的尸首,浑身上下半点儿中毒的迹象都没有,仵作只说老夫人是气脱神去,睡得很好的!”
“说到底,小娘真正害的人不过裴侍郎这一个,可是裴侍郎又是什么好人吗?你叫他阿爷,他有把你当过他的儿子吗?”小荷的声音慢慢降下来,道,“连我这样的人都能看出来,裴公子你在他的眼里连下人都不如,更不用说你们——”
“够了!”裴正庭忽然喝止,吓得小荷一张脸从铁杆中缩回去了大半。
“毕竟……”裴正庭咽了咽喉头,没有说后面的话,慢慢在摇散的蓝烟中坐下,又过了会儿,问,“你为什么被关进来?”
小荷瞥了他一眼,倚着墙背缓缓滑落,抱住双膝,嘟囔道:“他们说我是漏网之鱼,早知道就和金咩咩一起跑掉了……”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你向陛下告罪的事情是死罪,一定会害了她,更会害了自己,又为什么要说?”
“大爷让我说的事情,我敢不说么……”小荷胆气怂了两分,很快又振作起来,道,“不过好在这件事情已经被小娘算到了。”
“小娘说了,大爷若要我去金殿上说话,就按他的意思去做好了,大爷忌惮小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总是说这样的人不能留下来,否则后患无穷,如果我不说,不能留下来的人就会是我了!”
“那你?”
“那我就把这件事和小娘讲了啊,”小荷理所当然,道,“小娘让我不要怕,大爷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她一定有办法救我出去的。”
“你就那么相信她吗?”
小荷重重地点头,咧嘴笑,转头向裴正庭的方向看去,道:“那可是小娘啊!”
“不过有一件事小娘是算错了的,”小荷还是笑,道,“从殿外的龙尾道走到铺上白玉条的地方,要用足足六十步,而不是小娘说的五十六步!”
裴正庭将目光收回来,向窗洞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那你呢,裴公子,”小荷此时又壮了壮胆,眨着一双浑圆的眼睛,问,“既然你已经答应了大爷要和他一起对付小娘,又为什么会反悔?”
洞口伸展下来的影雾被树干折乱,窗外有风号,吹得树影也一晃一晃,狱中小小的一柄暗影,和风声一起左□□倒,隐约能听见很远的地方一处惊雷,又像是丛丛的大树在奔腾。
巴掌大的铁窗,随风飘进一片枯黄的叶子,落在裴正庭的面前,叶脉上结了霜。
“我也不知道。”
裴正庭在半边阴影处摇摇头,道:“既然我始终忘不了阿翁的死,就应该把那本汴州旧录留在上官凌的手里,看他们两相争斗,而不是半夜再去偷回来,换上另一本什么字也没有的白书。”
“阿翁幼时曾一再地告诫我,人有百态,事有千种。他并不求我封爵成将,只有一件事一定要我答应。”
“什么事?”小荷轻轻打了个哈欠。
“他说他见惯了太多的人为了一时的爱欲置一切于不顾,为了情爱失去方向,眼目尽失,飞蛾扑火,这些年来他教我仁义道德,为的就是让我不要重蹈那些人的覆辙,背弃自己。”
“我一直把阿翁说过的话记在心里,以为自己心中有一杆明尺,做的任何事情才都不会有所偏移。”
“这些事情和小娘又有什么关系?”小荷听得想睡。
“那日将汴州旧录交到上官凌手里的时候,便想起了这大半年来我交给汴州典史的那些政务录书。数年来我总是怀疑是她害死了阿翁,日日与她相见,一时恨不得自己能亲手杀了她,一时又总是说服自己等找到了证据再说。”
“什么证据!这些都不是小娘干的!”
“于是我什么也没找到。”裴正庭的声音沉得更低,道,“我唯一有的那些证据,桩桩件件,都写明了她不是一个视性命如草芥的人。”
“数日以来,我一边执着于阿翁的死因,另一边却总是找理由为她开脱,上官凌找到我的时候我心里隐隐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把汴州旧录交给他,一切事情也就有了了结。”
“但是裴公子你后悔了?”小荷再问,眨着沉重的眼皮,似懂非懂,只觉得困意更深。
“不错,我后悔了。”裴正庭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偷回那本旧录的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数日数月甚至数年的思虑,都抵不过动念的一瞬间,一瞬间里我决心再信她最后一次。”
“那一瞬间里,阿翁多年以来教导的什么明尺公正,我视为圭臬的道义和责任,竟然都可以为了一个人而荡然无存。”
“小荷,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阴影挪开半寸,裴正庭转头向另一处看去。
小荷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