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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明月镜 “小娘如何 ...

  •   时年,裴鸿信出任金吾卫大将军,乃是刺史陈拙的恩师,陈拙去信将这件事详细说给他听,事关裴府声誉,问裴将军要如何处置。

      裴将军对这件事闭口不谈,却说起汴州大水。

      流水看起来柔软无力,汹涌时也能带走千钧重的东西,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带不走,那就交给时间,时间倒和流水也有几分相像,也许再过数年,什么仇恨,什么不甘心,也就在时间的长河里尽数消散了。

      去信时途经洛阳驿站,回信自然要快马加急地送去驿站。偏偏又是那么巧,时任驿站使官的人正是裴文景裴大人。

      来去两封信都被裴文景拆封看过,昏暗无人处,裴文景擅自撕了回信的下半段,只将上半段封回木函,盖上通行的章印。

      等到了陈拙的手里,就只看到“流水汹涌”这几个字,一瞬了然,借衙府便利,将女人安顿在大溪河的河岸,说迟早会给她一个交代。

      又等了五个月。

      十一月初,上官凌带裴家大郎裴正颂勘测水情,上官府和裴府相交甚密,陈拙便将此事也说给上官凌听,摸了摸裴正颂的脑袋,告诫他近来星象异变,万万不可再去大溪河的岸边了。

      十一月初六,裴正颂瞒住官衙里的人,要去河岸边摸一只答应给裴正庭带回去的水石头。

      正午,大水。

      上官凌和陈拙奔至河岸的时候倒是见到了挂在树枝上满身湿漉的裴正颂,只可惜大树上却还挂着那天来敲鼓的女人。

      时任主簿找来一只粗壮弯长的树枝,要救困在树上的三人过来。

      上官凌却将树枝就地折断,向招手的裴正颂看了一眼,又向身边的主簿和陈拙看了一眼,沉下声音,道:“要怪,只能怪裴家大郎运气不好。”

      当夜,主簿身死,写下的这段往事压在案籍库中角落的石砖底下。

      裴正庭合上旧书,看向始终摇晃不灭的灯火,在屋子里寂静不语。

      好像自己就是浇了油的灯芯,一点一点地烧,烧出说不上来的盛怒和沉郁。

      屋门再一次被破开,小荷匆忙带着冷风,吹灭了快要烧到底的灯火。

      幽静的蓝色便从屋外裹上来。

      裴正庭抬头,奇怪自己的声音居然还能这样冷静:“我不会去见你家小娘的,你也不用再来劝了。”

      小荷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惊惶中瞥了一眼桌上的薄书,缓过神来,才告诉他:“是大爷,大爷要见你!”

      数百架黑马黑蓬的大车从应天门驶进,金石璃瓦,正殿屋脊上的鸱吻各分左右,却不像长安高阔的屋檩一样展翅飞张,反倒有些沉静内敛的样子。

      朔望大朝会,新曌帝一身暗青色的冕服,珠玉密帘,受万民朝拜,百官敬贺。

      新任的奉礼郎是第一次来洛阳,也是第一次参加大朝会,有些耐不住寂寞,向正殿王座的方向踮着脚张望了两眼。

      殿中侍官按品级大小列队成仪,作为九品下小之又小的小官,奉礼郎手持玉板,离王座最远,离大门最近。

      他实在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些过分欺负人,不是说对自己的官职品级有什么嫌弃,而是这一望数十丈的长队,站在他前面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人,高低不平也就算了,居然就数他最矮。

      最矮的芝麻官站在最后,既听不见王座上的陛下说些什么,也看不见前面的侍官要做什么,那这朝会,和自己到底又有什么关系呢。

      殿内一时沉寂,新曌帝在偏殿换朝服。

      奉礼郎便踢了踢排在他身前一人的脚跟,百无聊赖地问:“你有没有吃过‘燕菜’?”

      身前的少年皱眉,并不回头,压低了声音回:“你是说萝卜?”

      “正是,我听说今年秋天的时候收成不好,收上来的都是野地里的萝卜,供又供不上去,卖又卖不出价钱,都快要愁死人了。结果宫中一日大宴,呈上千百种珍馐,陛下就不说了,什么菜都是沾两筷子就算了,倒是这上官家的小娘——”

      “小娘如何?”

      “其中有一道‘白龙冷蟾儿羹’是压轴菜,用鸡汤、海参、山珍、熊掌等各色名贵食材烹制,呈上来的时候没有一个大人不流口水的。可是等放在了小娘的面前,她却只吃其中的萝卜丝,别的海味倒成了辅料,一概不碰。”

      “那日之后,洛阳萝卜水涨船高,小半个月就被哄抢干净。我从长安搬家过来时,听得卖萝卜的农户特意解释了一番,说长安的萝卜就是萝卜,洛阳的萝卜却要称作‘燕菜’。”

      “为什么?”

      “大概是那日小娘吃的萝卜与燕窝像极,便也拔高了萝卜的身价吧。”奉礼郎轻轻咂了咂嘴,又问,“你比我先来三个月,有没有见过上官小娘?”

      身前的少年摇头才摇了一半,忽然听得殿外由远及近的脚步,门外内侍官大声一喝:“掌烛舍人,入——!”

      一角雪色罗裙怡然拂过殿中高槛,奉礼郎转头,来人乌青色的帽冠上插着一支金翅钗,钗头嵌了一颗圆润无暇的珍珠,缠绕在珍珠左右两侧的却是火色的细线,像孔雀血。

      这一恍神的功夫,金翅钗已经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他瞪着眼睛,只能看到掌烛舍人上官小娘的纤薄背影。

      奉礼郎又朝身前少年的脚跟上一踢,问:“你看清了没有?”

      身前少年久久没有再说话。

      朝会就在这什么也看不着的殿中消磨而过。奉礼郎几次三番踢着少年人的脚跟,想让他站矮一些方便自己往前看,结果等少年人折下一半的膝盖,身前居然还有一个八尺来高的魁梧身躯不歪不斜地挡着。

      便只好向身前九尺来高的少年人再问:“小娘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少年人不回,只是端持玉板,望着远远的雪色。

      殿外天光渐渐暗了下来,奉礼郎打了几个哈欠,默默腹诽着下次大朝会得找个由头躲过去才行,这样无聊——

      才想到此处,便听殿中一声隆钟长呼:“臣下上官凌,有事启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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