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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明月镜 “十月,修 ...

  •   烙了皇印的诏令贴在麻石墙上,浆糊粘上最后一角,盖住旧令“十三岁”这几个字。

      贴诏的府兵退出去,乡亲们才蜂拥着把他隔出来的空隙填补。人堆里多是些不识字的人家,伸出一个略有些粗糙的手指,指在诏令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今体恤民情,募兵重召,集年岁过十五的男丁,行伍两年,出征人家亦当免田税两年,砥砺精耕,共乐升平。钦此。”

      昏暗的小屋中,裴正庭从薄纸上捻过一页,沾了沾墨,继续写:“陛下准以收回成命,然以‘募兵’一事交由上官小娘,以为抵换。上官小娘应予而谢恩,以性命做投名状。”

      自从汴州典史将记录政务的事情交给他,他就鲜少再从这间屋子的门槛中踏出去。屋外春秋眨眼而过,屋里的灯烛点了一盏又一盏,他执笔,在垒起来的书册间低头,慢慢生出几根银发。

      “秋至,上官氏孤身入匪寨,凡十六日,与贼首赵老二歃血为盟,收七百六十三人隶为兵部,以补行伍之缺。盟成之翌日,藩镇举兵来犯。贼众感其信,争效死力,以一当十,遂破叛军。”

      麻石墙上的诏令一张接一张地贴,渐渐地有半指之厚,“胭脂”这两个字也就在他的案册中出现得越来越多。

      “七月,小旱,农收大减,胭脂向陛下献计,贷于商客,稍正其位。开漕运交通,以实关中粮仓。”

      想了想,又添小字:“陛下不悦,说商贾铜臭,自古以来地位卑贱,若将他们的地位拔擢显高,不仅有违祖训,更立下了不好的表率,此后重商抑农,田耕更加无以为继。”

      “几日后秋猎,正遇上藩王进贡良马,几匹马按足力两两成队,赛马以讨陛下的欢心。胭脂举‘田忌赛马’一事再劝陛下,说拔擢商客身份换取金银,以解此时小旱之危,正是用下等马换上等马的良策,用虚名换泊船,用银绢换性命,无论如何,这桩生意总归是陛下赚得更多些。”

      “陛下再三顾虑,胭脂又说,国之一字乃民生写就,民生若苦,即使连陛下的王座都坐得不安稳,又哪里谈得上计较商客们的地位呢?”

      “陛下大怒,拂袖而去。次日,却准以按胭脂的计策实行。”

      写过一册,恭敬地呈给典史,典史送入长安,监修之后又放进史馆。

      史馆亦有千秋,册子压进宽厚的木夹里,灰尘起落,寂静无声的大屋子,脚步声远去。

      “八月,薄赋税,废除以人口为计数的租庸调旧制,行两税法,计邻保金银余数而分税收高低,人丁入户籍,民始渐蕃。”

      又小字:“刚开始的时候县司户佐即使在十字街口坐上一整日,来登记手实的百姓也寥寥无几,人们都说虽然新行两税法,但一入手实姓名在册,朝廷下派的田亩准是像东郊那样无人耕种坏田旱田,如此一来,登录手实纵然恢复了良民的身份,又有田亩,可是田亩不产庄稼,田税还是一样的要缴,反而有弊而无一利了。”

      “户曹冷清了三日,谣言渐渐盛传。胭脂于是从流民中选了二十人,分去东郊翻耕旧田,田野生满干红色的胡萝卜,流民抵住秋日大风,一边将胭脂痛骂几遍,一边拔出萝卜松散土壤。”

      “谁知数十根蔓绵延的萝卜下竟然翻出几颗埋得极深的铜钿——”

      小笔写到此处只剩干涸的墨,裴正庭顿了顿,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桂树枝桠茂盛,星星点点的橙黄色落在窗台,秋风一来,桂香便从窗子外钻进他的笔缝间。

      窗棂面向长安的方向,长安路远,却在此刻仿佛触手可及。

      依稀还能看见那天晚上,胭脂问她萝卜是从哪来的,那时尚且还不曾端详过她的眼眉——

      今日没有见到她,却忽然觉得那天晚上她的眼睛竟然是这样的亮。

      他停笔很久,等到又是一阵大风,才垂目,沾了沾砚台,继续写:“流民渐渐又有传言,荒废的田埂原来得了菩萨庇佑,铁锸翻耕田野,一个坑里就会长出一颗铜钿。”

      “于是流民入册,荒田有耕。”

      “九月,力争群臣,请陛下迁都洛阳,言洛阳之便,漕粮可径入通济渠,不涉三门天险,所耗减三成。陛下不语,群臣激愤。”

      小笔写:“众臣说长安乃龙脉之地,弃龙脉而赴洛阳,已经不是有违祖训而是会遭天谴的事情了。又举汴州麻溪浦‘通天街’为例,言说通天街拔地通天,祝祷祭祀必要从这条街游示而过,即使两人有世家之仇,在这条长街上擦肩而过时,也会避开事端。”

      “这正是因为乡亲百姓有敬畏神明之心,才用谦卑哺育这条长街的安宁,通天街如今枝叶繁茂,鸟飞兽走,与此脱不了干系。一旦迁都洛阳,神明不佑,百姓不敬,天下是要出大乱子的。”

      “朝廷一时愤懑,陛下未可否,见胭脂一人而与百官为敌,便说,只要她说服了廷中官卿,此事或可准行。”

      “胭脂留在正殿一整夜,次日捧来两只檀木方盒,盒子各盛黑白两色棋子。胭脂示以廷中官卿,说如今各位大人和自己的意见相驳,又如此崇敬神灵,就把这件事交给神灵来断好了。”

      “官卿问如何决断。”

      “胭脂从一只盒子中捻出一颗黑棋,另一只手端一整盒的白棋。告诉官卿,如今自己就是这一颗黑子黑心的棋,而众位大人则是全须全白的棋。”

      “可要是将这一整盒的白棋和这一颗黑棋都从高处抛下,若世间真有神灵,也会驳回众位大人的说辞,从而让所有的白棋都以圆面朝下,平面朝上,翻转以示陛下。这颗黑棋却能臣服在陛下的脚边,正抛正归。”

      “官卿怒而当廷斥骂,从未见过这般目中无人眼高于天的妖女,齐声求陛下拟旨罢黜,留她一日,朝中纷乱就多一日。”

      “陛下好整以暇,问众卿是不是也相信棋子抛落后的结果如胭脂所言。”

      “众臣言说绝无可能,如此怪诞之谈简直是异想天开。”

      “话落,胭脂已将一整盒的白棋向上抛出,棋目不知几何,只见颗颗圆润折光,俱是白棋,落下来叮咚碎响,垄开在铺平的绒毯上。”

      “廷中官卿低头。一时寂静,落针可闻。”

      “胭脂这才捻着手里的最后一颗黑棋,轻轻抛在陛下脚边,正抛正归,棋子正落。”

      “遂移跸洛阳,便利漕运,减少粮食耗损。朝中银库不足以为继,胭脂典卖数处家财,只留了一间小院子。朝官面面相觑,效仿。”

      “又半月,以固皇权,隔绝旧朝王藩,削‘正统’浮议。”

      换上朱笔,写:“十月,修文馆,改律法,放奴婢为良,齐其名分,查县治官吏,清贪腐落败。”

      “屡与陛下廷争,既得罪于百官,又见忤于陛下。民间声望虽日渐高涨,朝中处境却愈发艰难。”

      “十一月,得罪于有司,触及陛下雷霆,声色甚厉,余怒,狱中死囚皆处决。”

      收笔回来,屋外天又黑了,晃眼已经入了冬,秋日里繁茂的桂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院子里沉沉落下一片雾蓝色,没有掌灯,没有月光。

      裴正庭转头,看了两眼烛盏里烧剩下的半沁油,想了想,还是起身,决心今日就在这里搁笔。

      再过几日就是冬至,已在汴州留了太长的时间,神都的正殿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听说再过两天陛下就要启程迁回洛阳了,想必到时候更有人前赴后继地来接下他手中的这支笔。

      胭脂的名字写得太久,连他自己都要不认识这两个字。

      他将屋门合并,一瞬听见呼啸的寒风,从脖颈往上割,后悔今日没有带斗篷。

      再转身,却和一个冒冒失失的侍从迎面撞上。

      侍从倒是穿得挺厚,怀中抱着一垒旧书,撞上裴正庭,自个儿没什么事,反倒将他碰得差点摔倒。

      侍从腾出一只手来抓住他的胳膊,见裴正庭在门外好不容易站定,才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司直大人,是你说要是找到了上元二年的典录,无论何时都要来告诉你,可不能怪下官的啊!”

      “典录?”

      “对啊,你不是说要查王姓女子落水那一日的案情吗?下官找到了,可是好不容易——”

      侍从抵着寒风大声地说话,后来的话却都被风啸声带走,裴正庭从他怀里接过那一垒泛了黄的旧书,回身又把屋门往里推,点上烛盏。

      烛盏微弱,从屋子里的幽蓝辟出一方小小的天地,不大,只够看清一本旧书上的两三行行字。

      “上元二年六月初六,王姓女子再敲衙鼓,请汴州刺史主持公道,时日,刺史正和县守论星象大水,问她要求的公道到底是什么。”

      “女子说上官氏一族厌弃她曾有过交好的人,名声不清,便将她从上官琢的屋中扫地出门。”

      “自家姓族见她珠胎暗结,唯恐拖累名声,便割袍断义,不认这个女儿。”

      “裴府裴三郎君本要接济,听说了她的事情,却被裴家大爷关在屋子里差点饿死。”

      “她一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却要被称作妖女视为瘟疫。”

      “今日敲鼓,敲来只想问问刺史,难道一个人喜欢过另一个人就犯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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