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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钢铁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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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良人?”小荷撑着脑袋问。
“良人?那就是不杀人不放火不偷东西的人,”金明灭扒干净最后一点凉膏,连汤带渣都扫进嘴里,擦擦嘴,指着小街对面走过的一个高壮大汉说,“那样的一看就不是良人,你看那大背心,大裤衩,大黄毛的,便称作不良人。”
小荷转头过来,金明灭此时已拾起小桌上的大蒲扇,凉风阵阵,扇得他身上的白面背心晃来晃去,腿上和高壮大汉一模一样的大裤衩就不说了,桌上还摆着他的大茶缸子,除了一双碧蓝的眼睛,比长安人更像长安人。
“怎么了?”金明灭浑然不觉地问。
小荷长声叹出一口气,又撑着脑袋转向另一边。
不大的方桌,小娘一碗凉膏还没动嘴,红糖渗进晶亮的膏块下,铺开,她在挑膏面上的点点桂花。
“都是奴婢的错,不知道小娘原来是不吃凉膏上的桂花。”
“和你有什么关系,谁知道她吃桂花糕桂花茶桂花饼,却偏偏不吃桂花?这么一点一点的挑,尽找事儿,你瞧,我都吃光了,她还没挑干净。”金明灭怎么看胭脂怎么不顺眼。
小荷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撑着脑袋问:“这样一颗一颗地挑,小娘不嫌麻烦吗?”
胭脂没抬头,道:“如果是你讨厌的东西,不挑干净你是不会罢手的。”
“你听听,你听听,难怪她这样心狠手辣,她不喜欢的人都要赶尽杀绝啊!”金明灭大扇子一扇,嚷嚷着。
小荷狠狠往他脚上一踩,金明灭嚎出狼叫,整条烟火小巷安静了一瞬,偏头看了三人两眼,转瞬又恢复如常,各样的叫卖和吆喝此起彼伏。
金明灭龇牙咧嘴,还要说些什么,远远地却看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经过,他高高挥手,便喊了声:“在这!”
裴正庭从人群里挤出去,往前走了几步,和胭脂四目相对。
金明灭心下一凉,总觉得这出戏码似曾发生,便也不顾脚上疼痛,起身要把几步之外的寄奴留下来,寄奴却只是顿了顿脚,不等他上前,自己面色如常般在小桌旁坐下。
“怎么这么慢?找自己的户籍很难么?”蒲扇重新被拾起,尚未到夏天最热的时候,金明灭的脑门顶上却不停地冒出细汗,每年夏日总是这样难熬,不像他们北亚,一年下来也就只有雨季和雪季,每日都是灰蒙蒙的,从来没想过还有这样烦热的一天。
“什么户籍?”胭脂问。
金明灭和裴正庭对视一眼,没说话。
“到底什么户籍?”小荷又问。
“哦,寄奴要进大理寺,准备走科考选官这一条路,我听说长安奴籍并不能进选科考,便让他先去州县打听打听。”金明灭说。
裴正庭神色一僵,没有想到此等秘事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胭脂却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怎么样,能考吗?”金明灭又问。
裴正庭本要端起桌上的凉膏小碗,被他这样一问,两手两脚又像被冻住了一般。
“能考的。”胭脂终于将碗中桂花挑干净,回道。
“你怎么知道?”
“我给他上的是良籍,手实和我并行,应该没在州县找到手实计帐吧?”胭脂用白勺切开凉膏,低头说,“官籍属亲的计帐不在州县,另有所存。”
“官籍属亲?”金明灭大惊,道,“你把他认作了你的儿子?”
胭脂抬头,淡淡地看了金明灭一眼。
“不是吗?总不能是父女吧?上官凌还没死啊。”金明灭道。
“是夫妻。”裴正庭道,端起桌面上的凉膏,埋头进去。
如今她发什么疯他都不觉得意外了。
“夫妻?”小荷嚷道,“小娘,陛下不是还要将你许配给世子么?如今计帐上却已有了郎君的名字,这不是,这不是欺君大罪吗?”
金明灭长大嘴巴,宛如木人。
胭脂却依旧语气平平,道:“我自有办法。”
两碗凉膏吃完,几人都没有想走的意思。小荷尚未从刚刚的惊诧中缓神过来,金明灭又像是被剪了细线的木偶一动不动,胭脂顿了顿,多看了裴正庭两眼。
裴正庭避开她的目光,从腰间抽出一本蓝底封面的册书,盖住了自己的脸。
“拿倒了。”胭脂说。
册书便被翻转过来,裴正庭一张脸仍在书后。
街市上的热闹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吆喝声渐渐息止,人群簇拥着朝东面去,凉膏摊主和路过的行人说了两句话,连忙将白巾往自己肩膀上一搭,匆匆忙忙过来,道:“真是不好意思各位客官,老妇这小摊恐怕要先打烊了。”
胭脂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仍旧高挂,便问:“为何这么早?”
“大慈恩寺的高僧今日布道,大伙儿都去看哩。说是今日有一个小和尚要受戒,传承大佛法,难得一见。”
“小和尚?”
老妇人点点头,一边将四只碗勺收拢,一边朝身后看了一眼,道:“去晚了就只能站着听了。”
胭脂默然片刻,递了四个铜板过去,说了声“多谢”,便起身,挤进人群,一路也朝晋昌坊的方向去。
剩下三人紧跟在后,裴正庭本要原路回去,出了颁政坊便被金明灭勒着脖子往东走,一路登上了大慈恩寺的千层梯,石阶宽广,两侧针叶翻涌,尚未见到寺门,就能看见连绵不断的青烟缓缓升腾。
登阶的百姓各个手持长香,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带着几个扎冲天小辫的稚童,相互搀扶着过了山门,便听一声长长的钟响,喃喃的经号也像青烟一样缠绕交错,和阳光一起洒下来,从四面八方裹合。
嬉闹的声音小了些,咬着糖葫芦的女孩紧紧拉住阿婆的手,小步小步地从金门高槛上迈过。
过了三道院门,再往里走就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人群之中脚尖抵着脚背,从五层雁塔下的石阶下一路挤到十数步开外的院门,密密麻麻,像等着被下锅的饺子。
金明灭踮着脚看了两眼,仍然只能看到数不清的黑脑勺,便觉此处无聊至极,打了个哈欠就想走。
裴正庭略高他半尺,从一路的黑脑勺扫过去,才能看到雁塔下的一处空地围坐数十名青衣和尚,雁塔下却有两人身披袈裟,站在高处的方丈袈裟老旧,站在低处的和尚袈裟崭新。
两人合手念佛,空地上的青衣和尚们便也齐声念出“阿弥陀佛”。
裴正庭原本也想转身离开,不经意向胭脂瞥了一眼,却见她额心少有的皱起一道浅纹。
“听说是洛阳来的和尚,来长安取经的。”年老的阿婆拽了拽身边另一个阿婆的胳膊。
“您老听谁说的?听错了都,那是从汴州来的和尚,去天竺取经的。”年轻阿婆道。
“偏偏挑着今日去么?这大热天的,喝茶乘凉多好啊。”
“说是帮陛下新修了历法,红尘事了,今日受戒,明日就启程咯。”
“我怎么听说他还有个相好?”
“又听错了吧?他可是个和尚!”
远远的一声钟罄,微微止息了底下老人们的议论,方丈洪声低诵:“皈依三宝。”
一时间只听得风声,还有年轻和尚伏身下跪,轻轻的磕头声。
裴正庭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却又有些想不起来。
“弟子苦渡,宁舍身命,尽形寿不皈依,直至菩提。”小沙弥两手合十,抵在眉心。
“皈依佛。”一众青衣和尚齐声念。
“皈依佛。”小沙弥复念。
“皈依法。”青衣和尚们再念。
“皈依法。”小沙弥念。
“皈依僧。”
“皈依僧。”
“阿弥陀佛——”
三皈依唱完,方丈轻轻敲了敲木鱼,又念了几句佛号,小沙弥才睁眼。
一阵风过,吹乱胭脂两鬓的头发,袈裟摆了摆,细碎的金光和绯红在塔下折过,小沙弥回身过来,若有所觉,远远地朝胭脂所在的地方看去。
裴正庭这时才想起,胭脂曾经叫过他——“师兄”。
“是不是能走了?”金明灭又打了个哈欠,道,“受戒完了,接下来应该是和尚们布散佛道了,咱们又不信这个,欸——她上哪儿去?”
话未说完,胭脂已提裙,急匆匆挤进人群,慢慢靠近雁塔。
鬼使神差地,裴正庭跟了上去。
“哎,你又上哪去?”金明灭在裴正庭的身后喊。
两人恍若未闻,眨眼间便消失在人堆里。
“那咱们还回去吗?”金明灭抽了抽眼角,向小荷问。
“我要等小娘。”小荷理所当然。
贴着两侧的碑刻,一路硬生生地从密不透风的人潮中挤出一道小路,裴正庭踩过几人的鞋靴,招着谩骂跟她绕到了雁塔的另一侧,两只耳尖已是臊得通红。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只是看见小沙弥朝底下望过来的时候,想起州县计帐上的“夫妻”两字,又想起小荷说的,陛下要替她指婚。
越过一丛灌木,便将佛经和信徒们都隔开来,裴正庭看了看身后,小沙弥已在蒲团上坐下,低声念佛,可胭脂却依旧向前,压根不是来找小沙弥的。
他不自禁跟得更紧,身前人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裴正庭扶住塔壁,悄无声息地贴住。
“这是……?”胭脂的声音。
“是梁王殿下。”上官凌的声音。
“殿下提前进了长安,”胭脂顿了顿,问,“召我有什么事?”
“胭脂小娘的名字本王早有耳闻,都是一家人,本王便不绕弯子了,几日后的洗尘宴,本王已联手越王琅玡王等人,起兵皇城。”
“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