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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钢铁之心 ...

  •   燕飞草长,遍地是翠绿的野草,一块宽大的石板伫立在小小的土包后面,石板旁边的缝隙处挤出一朵五瓣小花,一半绯色,一半晕开的淡紫。

      “这一杯,敬你十八年前买的一块豆腐,听裴小将军说,那时候你才一岁有余,整日便想着去东市买豆腐,说要一头撞死在豆腐上,这样的死法虽然荒唐,总比死在石笼里要好得多。”

      金明灭满脸悲壮,在石板前举起酒盏,正要倾倒,想了想,又拿袖子一抹根本没有眼泪的眼角,低声道:“你不喝酒,这杯就让兄弟替你干了!”

      “这一杯,敬七年前那根甘蔗,那时我刚来长安,第一次吃到这东西,连皮带肉都吞了进去,还说这玩意儿怎么那么刺喉,你没有因此耻笑我,还又给我递了两根,眼睁睁看着我全吞完,那时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金明灭含泪又饮下一杯。

      “最后一杯,敬五年前你送给我的那把短刀,虽然是我抢来的,但你并没有因此抢回去,从此我就把你当成了真正的兄弟,肝胆相照!

      喝完最后一杯酒,金明灭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回身,问身后的人:“这酒怎么这么辣?”

      裴正庭低头看了看,沉默半晌,回道:“倒给你的好像是辣椒水。”

      “辣椒水?”金明灭哭得更大声,大着舌头含糊不清地问,“你带辣椒水来做什么?”

      “小荷给的,还有半只烤鸭,说是五香斋买的,蘸辣椒水比较好吃。”裴正庭道。

      金明灭苦不堪言,抢过他手里的包袱,一股脑地把豆腐甘蔗都往嘴里塞,消减了舌尖上些许的热辣,才一屁股在土包上坐下来,大口喘气。

      “这里埋的是什么人?”裴正庭看了眼石板,石板一片光亮,无字无书。

      “裴二郎的衣冠冢,推事院的人说尸首都送去乱葬岗烧完了,我赶到的时候只有一片灰烬,便从裴府里偷了几件衣服出来,埋在下面。我有没有和你说过?这是我最好的兄弟。”

      裴正庭默然,朝地上的豆腐渣和甘蔗渣看了一眼,实在想不起来这两样东西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包袱里又露出半截磨得光亮的短刀,金明灭拿在手里把玩。

      他这才记起是有这么一把刀,叔父替他刻身长尺线用的,每年就用那么一次,因此刀身起了青锈。金明灭来找他的时候却非说这是一把宝刀,刀身上青色的纹斑一看就知道是名师所刻。

      裴正庭问他为什么,金明灭说因为连自己这样学识渊博的天才都看不懂这青纹到底画的是什么,说明名师的绘纹藏意颇深。

      裴正庭本要告诉他真相,可金明灭大手一挥,就说要用五个金珠来和他换这柄短刀,裴正庭惊诧万分,便执意不肯。两人因此争执,大打出手,金明灭侥幸胜得一成,塞了他五个金珠夺刀就跑。

      裴正庭记恨在心,便始终没有告诉他真相。

      如今这刀身上的青锈已经被磨光,刀刃锋锐无比,裴正庭几乎要忘了这件陈年旧事,金明灭却依旧把它当作一件宝贝。

      也许金明灭也忘了这刀当初为何珍贵,只是记得是从裴正庭手里抢来的。

      “要是裴二郎还活着,我们三个今日就能烤鸭三结义了,你和他一定能一见如故。”金明灭撕下烤鸭上的一只腿,一口咬下,腮帮子鼓鼓地说。

      “为什么?”

      “你两都不喜欢说话啊,”金明灭三下五除二吃光鸭腿,又撕了一只鸭翅,道,“前些日子你装哑巴的时候更是和他像极,不过裴二郎不喝酒,你的酒量似乎好得多。”

      裴正庭顿了顿,便将手里的酒盏放下。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他自己也不清楚。

      “为什么要装哑巴?”金明灭问,不等裴正庭说话,自己却答,“不过我要是做了上官胭脂的马奴,我也装哑巴,说多错多,她又是那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哪日要是说的话不如她的意,把人的舌头割了也是可能的。”

      金明灭打了个饱嗝,一地的骨头,他把油乎乎的手掌随意在裴正庭肩膀上拍了拍,意味深长,道,“你能想出装哑巴这一招,还是很聪明的。”

      裴正庭侧目,往自己满是油渍的衣袍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金明灭。

      “你这身衣裳是黑色的,左右看不出来,男子汉大丈夫,莫要在这点小事上斤斤计较!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就为了送这只烤鸭?”

      裴正庭顿了顿,问:“我要进大理寺,你有没有办法?”

      “大理寺?”金明灭一滞,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道,“去大理寺状告上官胭脂仗势欺人么?倒也是个路子。”

      “只是寻常案情应该先在地方州县审过,不过以她的势力,地方官府大概也不敢得罪。去大理寺的路有两条,一条是从上到下,靠收买大理寺寺监进去,另一条是从下到上,靠收买大理寺守卫进去。”

      “第一条路是走不通了,寺监和上官凌关系匪浅,上官凌又是胭脂的阿爷。”

      “至于第二条路,近日监察银钱收贿一事查得紧,上次我花五百两银子想买通明德门的守卫,放一批香料进去,结果通关文牒没买到,五百两银子还全被他们贪了!”

      金明灭上下看了一眼裴正庭,叹道:“五百两银子都买不通明德门的守卫,大理寺的守卫更是天方夜谭了,好在你身世凄苦,卖身估计也卖不到五百两……”

      “说重点。”裴正庭道。

      金明灭大手一挥,朝他咧嘴笑道:“路还不是人走出来的,要是这两条路都走不通,咱们就踩出第三条路来。”

      “第三条路?”

      “大理寺人手尚缺,每年都从科考学子里选人进去,离冬月还有一段时间,从今日起你勤奋苦读,中个状元,去大理寺当门守,总有一天能扳倒她的!”

      ……

      一个大大的喷嚏。

      然后是两个。

      小荷战战兢兢看了胭脂一眼,心里想起金明灭说的话——“一想二骂三风寒”。小荷把眼皮收回来,想了好半晌都没想到到底有谁会在这时候去骂小娘,不过陛下脸色不太好,现在又不说话,说不定是陛下骂的。

      很大的屋子,却只有五个人待在里面,内侍官替陛下倒了一杯清茶,水声倾流,竟在大殿内荡出回响。

      一阵一阵的,好像空谷山涧里的清泉。

      “姑母为什么不高兴?”世子忍不住问。

      新曌帝把手中黄册轻轻摔在案上,长声谓叹,道:“奏折两日没批,就累出了几百册,姑母年过花甲,一日的精神劲头儿就那么点,你瞧瞧,瞧瞧奏折上写的都什么。”

      “这一本,参常宁公主有损皇家颜面,在通济坊种了小葱。”

      “这一本,参驸马殿下乱用私权,让公主的两个守卫帮他去西市买鸡蛋,结果守卫买回来的是鸭蛋,还被公主骂了一顿。”

      新曌帝扶着额头,道:“朕乃一国之君,每日要批的却都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世子眨了眨眼,看向胭脂。

      胭脂顿了顿,等鼻子不再那么痒了,才起身,接过内侍官手里的团扇,轻轻扇在新曌帝的耳侧,看向长案上已被翻开的另一道奏折,说:“陛下明鉴,也有一本奏折是参臣女的。”

      新曌帝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拾起翻开的奏折,道:“你是说铜匦密信,状告你变更长安钟鼓这一本?这档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也要翻出来参一本,还不如这一本,参你收贿西域大象一事来得紧要。”

      “什么大象?”世子问,眼睛好像在放光。

      “养在安善坊的那一只,说是吃野果吃得最多。”新曌帝回道。

      “所以臣女才养不起。”胭脂轻轻笑了笑。

      “这些朝臣公相啊,整日就琢磨着怎么把这个人参倒,怎么把那个人参败,天下百姓的事情反被他们抛到脑后了。”

      胭脂想了想,便将团扇放下,走到垒高奏折的一侧,将所有的奏折抱起,上下翻转,道:“这样一来,大人们不想让陛下看到的奏章,就能放在最上面了。”

      新曌帝随手拾起一本,果然见上面写的是地税苛繁,征兵不善等国计民生。

      便拾了朱笔,一边在奏折上圈点,一边赞道:“要说聪颖绝人,你论第一,我看没人敢论第二了。”

      “陛下谬赞。”

      “再过几日小满的阿爷要来长安,如今你们情谊甚笃,又都是男婚女嫁的年纪,朕便替你做了这个主,车马落定,梁王洗尘宴,你和我一道同去。”新曌帝说。

      “阿爷终于来了?”世子声音高扬。

      胭脂不语,看向长案对面喜形于色的世子,心里却好像有一块石头慢慢沉下去。

      新曌帝抬着眼皮看了她一眼,温慈笑了笑,问道:“你不愿意?”

      “臣女不敢,只是——”

      “这便是了,像你这样灵慧聪敏的孩子,还需得要另一个不那么聪明的人来相配才是,依朕所见,小满即是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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