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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仿佛又回到四年前的默契? 决赛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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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日。
天气似乎也感知到这份紧绷,一早便闷热得厉害,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天空,酝酿着一场未可知的雨。
模拟国际会议的会场设在学校最大的国际报告厅。环形阶梯座椅,同声传译间,主席台,各国旗帜——布置得煞有介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肃穆的正式感。
选手们提前到场抽签,决定所属“国家”代表和立场。丁佳欣深吸一口气,将手伸进不透明的抽签箱,摸出一个折叠的纸条。
展开。
【国家:丹麦】
【立场:支持人工智能在教育领域的广泛应用与创新,强调其促进教育公平的潜力。】
她微微蹙眉。丹麦,一个她了解有限的国家。支持的立场……也并非她个人最倾向的角度。但这正是比赛的挑战所在。
旁边传来林薇压低的小声哀嚎:“啊啊啊我怎么抽到了保守派!这让我怎么发挥啊!”
丁佳欣正要回头安慰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徐越洋也刚刚展开他抽到的纸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抬眼,似乎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会场,像是在快速评估可能的“盟友”与“对手”。
他的视线掠过她,依旧没有停顿,如同扫描仪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丁佳欣的心微微沉了一下。果然,赛场之下,她于他,依旧是透明的。
工作人员开始引导各位“代表”入座对应国家的席位。丁佳欣找到贴有丹麦国旗的位置,在会场中段靠右。她刚坐下,放下资料,旁边的席位也有人落座。
她下意识偏头——
呼吸猛地一窒。
旁边的座位牌上,印着:瑞典。
而坐下来的那个人,是徐越洋。
他抽到了瑞典代表。地理上紧密相邻、经济文化高度相似的北欧邻国。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旁边的她,目光在她脸上和桌前的“丹麦”席位牌之间极快地移动了一个来回。他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也对这个巧合感到一丝意外。
但也仅此而已。他很快收回目光,拿出自己的资料平板和笔,端正坐姿,看向主席台方向,准备进入会议状态。从侧后方看,他的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完全是严阵以待的模样。
丁佳欣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这么近的距离,近得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纸张的油墨味。她甚至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下露出一截的皮肤,和耳廓清晰的轮廓。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早已整理好的文件,手指有些微颤。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高中时,他们也是这样做同桌,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那时她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心跳慌得一塌糊涂。
此刻,那种久违的、令人无措的紧张感又回来了,甚至更甚。因为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并肩的“同桌”,而是可能立场迥异的“国家代表”。
会议主席(由一位资深评委担任)宣布会议开始,宣读规则。第一个环节是“各国代表”陈述立场。
根据抽签顺序,瑞典代表排在丹麦之前。
徐越洋起身发言。他依旧用那种清晰冷静、不疾不徐的语调,阐述了瑞典在人工智能与教育结合方面的先进经验和积极态度,数据详实,案例恰当,逻辑链条无懈可击。他甚至在结尾处巧妙地埋下了一个伏笔,暗示期待与拥有相似教育理念的“邻国”进行更深度的合作。
丁佳欣听着,手心沁出薄汗。他的发言无疑给作为“丹麦代表”的她树立了一个极高的标杆,也无形中施加了压力。他提到的“邻国”,显然包括了丹麦。
轮到她了。她站起身,能感觉到旁边座位上投来的目光——或许只是他出于对下一位发言者的礼貌关注,却让她如芒在背。
她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信。她沿着抽签设定的立场,结合之前准备的关于北欧教育模式的资料,阐述了丹麦的看法。她刻意避开了与徐越洋重复的数据,转而强调丹麦在个性化学习系统和弱势群体辅助方面的独特探索。
发言过程中,她不敢看向旁边,目光直视前方的评委或其他国家代表。但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右侧的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
这让她紧张,却也莫名地激发了她的一丝好胜心。她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得太糟糕。
陈述环节结束,进入自由辩论与磋商阶段。会场瞬间化为一个小型的国际政治角力场,各方代表为了本国(抽到)的利益立场,引经据典,唇枪舌剑。
丁佳欣很快发现,尽管瑞典和丹麦立场总体一致,但在具体技术路径、监管强度和国际合作主导权上,存在着微妙的竞争关系。
一次关于数据隐私标准的争论中,一位来自“法国”的代表言辞犀利地质疑北欧模式的开放性可能带来的风险。
丁佳欣正在组织语言想要回应,旁边的徐越洋却率先举牌起身。
他条分缕析地反驳了法国的观点,逻辑严密,语气却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在发言的最后,他话锋一转,目光看向丁佳欣的方向,说道:“正如我刚才听到我的丹麦同事所强调的,个性化学习与数据安全并非必然矛盾,关键在于建立透明可靠的框架。我想丹麦在这一点上的实践,或许能提供一些启发?”
他将“球”精准地、突然地抛给了她。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丁佳欣身上。
她猝不及防,心脏猛地一跳。他又来了!像口试时那样,突然的点名!
但这一次,不是在封闭的小组讨论室,而是在所有评委和选手瞩目的正式会场上。他的目光里不再仅仅是学术探讨,似乎还掺杂了一丝属于“外交场合”的、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程度的……捆绑?
她来不及深思,几乎是凭借本能和之前准备的素材,迅速站起来接话。她补充了丹麦关于数据匿名化和用户授权机制的具体做法,巧妙地将徐越洋提到的“框架”具体化,无形中支持了他的观点,也巩固了北欧阵营的立场。
发言完毕坐下时,她的心跳依然飞快。她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徐越洋。
他正微微颔首,目光看着正在发言的法国代表,似乎全神贯注,但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像是满意。
丁佳欣迅速转回头,心底泛起惊涛骇浪。他刚才是……故意的?他在试探她的应变能力?还是真的认为她的观点可以佐证他的论述?或者,只是一种外交策略上的联合?
她发现自己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会议继续进行。在接下来的磋商中,北欧两国代表,尤其是瑞典的徐越洋和丹麦的丁佳欣,展现出一种惊人的、几乎不需要提前沟通的默契。
徐越洋往往负责从宏观和技术层面发起进攻或构筑防线,而他总能在关键时刻,精准地找到丁佳欣论述中那些涉及人文关怀、伦理细节或具体案例的部分,将它们嵌入自己的逻辑体系,或是将她推出来回应某些针对性的质疑。
丁佳欣从一开始的被动接招,逐渐变得主动起来。她开始学会捕捉他话语中的空隙和延伸点,适时地补充、细化,甚至偶尔会在他遭遇围攻时,巧妙地引开话题,为他解围。
他们像一对突然被命运扔到同一战场的陌生战友,却意外地发现了彼此武器库的互补性。没有言语交流,甚至很少眼神对视,仅仅通过聆听、理解和快速的思维碰撞,竟完成了一次次漂亮的配合。
会场的气氛因为这对意外和谐的“北欧组合”而变得有些微妙。评委席上,几位评委偶尔会低声交换意见,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停留。
自由辩论环节结束时,丁佳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上的疲惫和兴奋交织的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短暂的茶歇。选手们纷纷起身活动,喝水,低声交流。
丁佳欣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小口,冰凉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刚才的灼热感。
她犹豫着,要不要和旁边的“盟友”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合作愉快”之类的客套话。
她悄悄侧过脸。
徐越洋也正拿起水瓶喝水,喉结滚动。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放下水瓶,目光转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丁佳欣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眼神依旧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
就在丁佳欣鼓足勇气,嘴唇微动,想要挤出那句练习好的客套话时——
他却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茶歇时的松弛,却依旧清晰。
“你刚才关于用户授权梯度的那个例子,”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措辞,“很有说服力。”
丁佳欣完全愣住了。
他……在夸她?
不是“A valid point”那种程式化的评价,而是具体指出了她发言中的一个细节。
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大脑一片空白,之前准备好的所有客套话忘得一干二净,只能有些仓促地、干巴巴地回应:“……谢谢。你的数据支撑也很……关键。”
话说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回应简直蠢透了。
徐越洋似乎并没有在意她笨拙的反应,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目光随即转向正朝他们这边走来的F大代表赵思铭,仿佛刚才那句短暂的交流只是盟友间随意的战术复盘。
丁佳欣慌忙转回身,双手紧紧捧着冰凉的水瓶,试图给滚烫的脸颊降温。
心跳声大得仿佛要震破耳膜。
他听到了。他记住了。他甚至认为那是“有说服力”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欣喜、震惊和巨大不确定性的情绪,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猛地将她拽回了高二某个闷热的晚自习。
那是期末考前夜,教室里的空气黏稠得如同凝固的蜂蜜,混合着风油精和汗水的味道。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底下是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一片压抑的忙碌。
丁佳欣做完一套英语模拟卷,感觉头昏脑涨,脖子僵硬得快要抬不起来。她下意识地揉了揉后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微不可闻,几乎湮灭在周围的翻书声里。
就在她准备继续投入题海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的徐越洋停下了笔。他微微后靠向椅背,这个动作在他持续数小时纹丝不动的专注姿态中,显得格外突兀。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他接下来极其自然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绿色包装的薄荷膏,用指尖蘸取了一点,然后,非常自然地、仿佛只是顺手一般,将那抹清凉递到了她面前的桌沿边。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从面前的竞赛书上移开,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示意了一下。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询问的眼神,自然得就像只是递过一块橡皮。
丁佳欣完全愣住了。心脏像是被那抹突如其来的绿色猛地撞了一下,骤然缩紧。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刚才揉脖子的小动作被他注意到了,更没想过他会……有这样的东西,并且……递给她。
一股热浪“轰”地冲上脸颊,比教室里的闷热更灼人。她僵在那里,手指蜷缩着,不知道该不该接,该怎么接。说“谢谢”?会不会打破这沉默的默契?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就在她犹豫的两三秒里,徐越洋已经收回了手,重新握住了笔,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有桌沿那一点莹润的绿色薄荷膏,散发着丝丝缕缕清凉又辛辣的气息,真实地存在着,无声地搅乱了她一整晚的心绪。
最终,她像是做贼一样,飞快地用指尖蹭了一点,涂在太阳穴和后颈。那清凉感瞬间蔓延开来,提神醒脑,却丝毫无法平息她内心翻涌的波澜。那一整晚,她都能清晰地闻到那缕独特的薄荷香,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成为一种关于那个闷热夜晚的、独一无二的记忆烙印。他没有再看她一眼,她也没敢再看他。但那无声的、细微的关切,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跳失序。
如今的感觉,与那时感受到的、无声而细微的惊悸,隐隐重合。只是这一次,已经是四年以后。
会议最后的提案环节,北欧两国自然联合提出了一份议案,由徐越洋主要负责陈述,丁佳欣补充细节。议案获得了不少支持。
当主席最终敲下结束槌时,丁佳欣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几乎要虚脱在座位上。
周围响起嘈杂的走动声和交谈声。比赛结束了。
她收拾着东西,手指还有些发软。
旁边的徐越洋已经利落地收拾好了他的东西,站起身。他似乎犹豫了极短的一瞬,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丁佳欣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的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同伴——Z大的另一个男生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越洋,走了,李教授叫我们过去一下。”
徐越洋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对着同伴点了下头,然后最后看了丁佳欣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未尽的意味,但最终只是化作一个简单的颔首示意。
随即,他便转身,和同伴一起快步离开了会场,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散场的人群中。
丁佳欣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一份资料,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刚才他那未竟的话语,会是什么?
是又一次关于比赛的评论?还是一句简单的“再见”?
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只觉得心里刚刚被那句话点燃的小火苗,随着他的离去,又陷入了扑朔迷离的风中,摇曳不定。
窗外,闷了一天的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