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凝时阵(3) 喂,你还要 ...
-
沈卿晏僵在原地,不动弹了。恍然间,她只感到天地仿若静止,一切事物都停止了运转,此处不再是阵法中央,而是她夜晚做的幽梦。
其实,沈卿晏无数次梦到自己的母亲,母亲有时在磨墨,有时在饮茶,偶尔还会倚在榻上看话本,可唯独就是不看她。
小时候,她还会哭闹地张开手臂,啜泣着要母亲抱她。可越是长大,她就越能清醒地意识到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于是她往后再梦到母亲,也只是沉默地呆立在一旁,看着母亲在梦境中来回走动。有时母亲找不到什么物件了,她再默不作声地端到母亲面前,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不同于幼时梦见母亲后,她一醒来就大哭大闹,父亲每次都要安慰她许久。如今,她在梦到母亲,醒来之后,也只是一如既往地起身梳洗,再无哭闹。
沈卿晏曾经想象过很多次母亲的模样,每一次都大不相同,却没有一张面庞,如同眼前这张一般,如此美丽,惊心动魄,有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不敢上前。
沈卿晏闭了闭眼,竭力想要清醒过来,却还是抵挡不住那排山倒海般的思念,颤抖着声音问道:“娘,你......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眼前的美妇眼神一暗,强颜欢笑道:“我过得......你过得好吗,阿霜?”
沈卿晏一听这话,着急忙慌地追问着:“娘,您是不是过得不好?”
“阿霜,你先告诉娘,你这些年可是如何?”
“我很好,父亲待我很好。我还交到了很多伙伴。”沈卿晏飞快地回答着,几乎毫无间断。问完这话,她又抬眼看了眼面前的人,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娘,你怎么会在此?”
“娘这些年被困在此处,日日思念你和你爹爹,却无法离身。”那美妇说着,竟开始掩面哭泣,“阿霜,幸好你赶来了,快过来拉娘一把,好让娘赶紧回去和你还有爹爹团聚。”
沈卿晏一听,当即回道:“娘,我这就来拉您。”说着,她就单手提着裙摆,小跑着上前。
那美妇一听这话,不露痕迹地露出了一抹笑容,可手里却还握着手帕,装作哭泣着,不断擦拭着眼睛,磕磕嗒嗒地回着:“好,你快过来,阿霜。”
在看到沈卿晏伸手的那一刻,她几乎要无法维持脸上的笑容,几近颤抖地伸出右手,眼神中带着渴望,向沈卿晏的手抓去。
可下一刻,比温暖的手掌更先感到的,是胸腹处冰冷的剑意,美妇的脸色全崩,面目狰狞地看着沈卿晏,好似要将她吞入腹中,可还未来得及开口吵嚷,她的身体便缓缓消失了。
沈卿晏的眼眶全红,泪滴在眼眶中打转着,紧紧抿着唇,她握剑的手不断地颤抖,在美妇消失地最后一刻,几乎贪恋地注视着她的脸庞,随即嘲讽道:“演技这么差,还敢装作我娘?”
说完,眼前的人消失。沈卿晏仍然盯着她的幻影看,尽管最后一刻的幻影早已面目狰狞,丝毫不见母亲模样,可她却还是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疼,好像一根根阵细细绵绵地扎进胸口,让她喘不上气来。
“这么低级的幻境,还想骗过我。”沈卿晏强忍着泪水,仰面嘲讽着,“看来这幻境,也不值一提嘛。”毕竟,哪里会有母亲,主动向孩子提起伤疤,让她来解救自己的呢。又哪里会有人,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却说想自己的呢。
沈卿晏无法自理,只得不停地安慰自己,这只是幻境。过了许久,她总算安抚好自己,才想起许久不见的望舒。想来也怪,这幻境竟连自己最隐蔽的胎记都知道,实属奇怪,她定要再想望舒好好打听一番。
于是她转身,想看看身后的望舒。却见对方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眼神中全是惊惧,见她望过来,还颤颤巍巍地后退了几步,嘴里不停念叨着:“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沈卿晏的手微微发抖,几乎拿不住剑,她强撑着笑意,向望舒招手:“你别怕呀,望舒。这只是幻境啊,你先前不还提醒我来着吗?”
可是望舒却只是更加害怕地往后退,声音几近崩溃,指着她的身旁道:“你骗人,你杀了你的母亲。你是弑母的凶手!”
听闻这话,沈卿晏有些愕然,这望舒,是疯了不成?可旋即,她有感到十分诡异,顺着望舒手指的方向,一点一点,缓缓扭头看去。
方才消失不见的人影,此刻却变作了尸体,瘫倒在地。她的小腹处还在源源不断地流着血,眼神带着惊恐,注视着沈卿晏。
沈卿晏一惊,手中的剑彻底掉在地。她瘫倒在地上,手脚全部发软,再难起身。
“不可能,这只是幻境,这只是幻境。”沈卿晏嘴里不断念叨着,想要让自己清醒过来,干脆闭了眼,屏蔽外界一切事情。
可下一瞬,耳边却响起了父亲的声音:“阿霜,你怎么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沈卿晏睁眼,眼前是自己的父亲。他穿了一身麻布衣服,面容憔悴,脸色发白,神情震惊地看着她。接着,她看见父亲跑向那个尸体,抱住了她,嘴里念叨着:“阿荣啊我的阿荣,是我没有护住你。”
“不是的父亲,她只是个幻影,他不是母亲。”沈卿晏想要去碰十三,却发觉自己的双腿根本无力支撑自己起身,只得爬着向父亲摸索过去。
可手尚未碰到父亲的衣襟半点,耳边就又响起了一阵声音,“阿霜,你不是总和我说,你很想念你的母亲吗?原来你都是骗人的,你这个弑母凶手!”
沈卿晏猛地回头,是温瑾。
此刻,温瑾愤怒地指着自己,嘴里大喊着:“弑母凶手!”
只是一刻,周围便布满了人,张大娘,王二伯,学堂的教书先生,无数同窗们......还有望舒,阿瑾和父亲,他们都指着沈卿晏,嘴里大喊着:“弑母凶手,弑母凶手!”
周遭的场景不知何时变作了市井镇上,她被街里邻坊围在中央,千夫所指。身旁是母亲的尸体,而父亲则抱着那具尸体,不停地哭泣。
一瞬间,哭声,责骂声,尖叫声,充斥着沈卿晏的耳朵。她站不起身,只得捂住耳朵,两眼布满血丝,好不容易调节好的情绪再度发作,只是一次次在心里默念:这都是幻境,都是幻境。
她一边想着,一边往后退去,因着腿脚发软,只得拖着身子,一点一点向后移。可比逃开更先迎来的,是邻里们向她扔来的种种物品,烂菜叶,碎鸡蛋......
沈卿晏原先干净整洁的褙子和襦裙早已脏污得不成模样,头上的花簪更是要掉不掉地悬在发梢,扯下了一大片她的头发。
沈卿晏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抱头埋膝,不住地发抖,眼珠不要命般往下掉。面对一群熟悉的面孔,她甚至无法站起身来,驳斥他们。
正在这时,耳边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杀了他们吧,杀了他们,就没有人说你了。你看看哪,这群疯子,什么事都没搞清楚,就开始指责你了”
沈卿晏抬头看去,居然还是这张美妇的脸!她的身子却无了大半,悬在空中,不断地笑着。
沈卿晏又怒又恨,这妖居然还敢用这张脸和她讲话?她抬手,猛站起身,执剑向她挥去:“这就是你的目的吗?那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还不至于,因为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就被吓到发狂入魔!”
她的剑打在那美妖的身上。这美妖却是硬生生扛下来这一击,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抓狂地大喊,尖锐的嗓音嘶哑着喊叫:“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卿晏感到一阵极为强劲的风,她不由向后退去,双手死死抵抗,发尾乱吹,裙摆狂飞,咬牙持着剑撕裂了这堵狂风。
“我叫你用这张脸!”沈卿晏趁着这美妖尚未反应过来,踏着妖风直往上冲,望舒剑在手中荡出一阵极为漂亮的剑花,下一刻,她瞄准这美妖的胸口,直往里捅去。
入耳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强大的激流冲得沈卿晏睁不开眼。再度睁眼时,面前早已无人,望舒剑,也再度变作戒指戴在她的食指上。
刚想放松片刻,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沈卿晏一惊,从衣袖中掏出一把小刀,调转身子,向那人扑去。
直到扑倒了那人,沈卿晏才摸到手下一片温热的触感,再抬眼,身下是一年龄相仿的少年。
这少年用手抓着刀身,右手被小刀刺了一手血。
沈卿晏心下一惊,抬头看了眼周围,早已不见那棵大树,只有荒芜人烟的空地,和太阳将至的黄昏。
看来,是破了那阵法了。
沈卿晏生出一股愧疚感来,是自己太过鲁莽了,居然还把一个无辜的人弄了伤。
沈卿晏刚想道歉,就听到身下的少年咬牙切齿地问:“喂,你还要摸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