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书 永明纪》极闲攻

264、番外：照夜行记3 “篱笆鱼同

　　“来来来，口服下去，有点苦，但药效好。”无悔冲泡了一杯绿油油的粉状物，掰开太初的嘴便灌了下去，“澜歌树虽还没长大，但叶子管够。”

　　富含仙力的叶片透着清香，入口却比黄连还苦上几分。

　　太初皱皱眉，强行将那半粉半汤的东西咽下去。

　　瞬间，一股清凉感渗透四肢，灼痛的手臂像被无数丝线缠绕、刺入，扶着断骨一寸寸接合。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太初的手臂便恢复如初。

　　这倒令月终与无悔颇为惊诧——仙力天然完美嵌合，可见太初量海虽近乎空虚，却仍旧有着极强的掠夺同化能力。

　　“真是天赋异禀。”无悔捏捏太初的肩膀，捻着胡须道，“不过你根骨脆弱，还是别太快修炼仙法，免得冲击过甚，反倒伤及□□，得不偿失。凡事循序渐进才好。”

　　月终也点头：“饭得一口口吃，不必心急。”

　　太初垂着眼眸，半晌才应道：“我会的，多谢二位。”

　　无悔叹口气，抱怀道：“你和照夜能再生已是奇迹，这一回要珍惜自身。之前本想带焉耆、玄洛君一大家子来探亲，但仔细一想还是算了——万一一个不小心撞断你们的肋骨，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月终翻个白眼：“对了无悔，禁止用胡茬蹭照夜的脸，小心宏音把你的鳞片扣下来。”

　　解决了太初的小问题，月终大魔头将无悔单独留下来共商大事。

　　同一时间，宏音则在听李正阳汇报有关观鱼节的具体安排。

　　自五十年前龙鱼失去了太初后便郁郁寡欢，耷拉在司衡山巅不肯动弹。

　　那儿本就伫立一根石钉，辉光四溢，又因龙鱼金光耀目，常有百姓在那一带祭拜供奉所谓“神迹”。

　　这倒也并非大事，只不过……司衡殿这保密机构周遭发展出规模不小的城镇，可就不妙了。

　　后月下晦没辙，只得请仙帝亲自出马将龙鱼接走。

　　于是龙鱼鸠占鹊巢，占了篱笆鱼的家——东黎湖。

　　每每不开心，龙鱼便一扬尾巴照着游客和路人泼水，惹来诸多投诉。

　　见此情形，宏音便想出个法子抚慰龙鱼：安排它每年巡游两次，痛痛快快抖下灵质，代替太初与照夜将这世间美景赐予众生。

　　观鱼节便是那时兴起的。

　　人闲了要生病，鱼亦然。

　　这不，龙鱼有了事干，也不闹脾气了——唯有夏天才给路人们泼水，冬日便沉在水底睡觉。

　　这件事里，人们得到了美梦，龙鱼获得了工作，唯一损失者……好似是自诩美艳却凶猛霸道的……篱笆鱼。

　　“这些事你做主即可，不必事事禀报。还是说纯粹来讨口茶喝？”宏音抬眼看向李正阳，隐隐一笑，“庶务既了，便早些回家陪夫人罢？”

　　“帝君……”李正阳抱着脑袋，一副颇为头痛的模样，“您就别打趣臣下了。我家那口子近日不知怎么的，日日想、夜夜要。臣白日忙完，晚上回家便只想一睡了之，哪里遭得住这般折腾——毕竟上了年纪……”

　　宏音撇撇嘴：“无悔要观鱼节后才走，没事儿开两副补药，免得扫兴。”

　　李正阳苦着脸，两道眉毛拧成解不开的结，拱手道：“您倒是游刃有余，雄风依旧——敢问帝君可有甚么妙门？还请不吝赐教一二。”

　　宏音闻言，朗声一笑，抬脚便走，步履轻快如踏云：“妙门？有啊——多偷懒、勤摸鱼，少思多笑、受用无极。”

　　说罢，宏音衣袂带风，飘然而去，只留下一串畅快的笑声在廊间回荡。

　　李正阳呆立原地，目送那抹潇洒背影消失在九曲回廊尽头。

　　良久，他缓缓低头，望向自己案头——奏报如山，札子如海，每一份都等着他批阅。

　　而那一头，石芒正伏在案角奋笔疾书，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笔杆子舞得几乎要冒烟。

　　李正阳沉默半晌，闷声长叹：“谁人不知摸鱼妙，只恨案牍似山高。”

　　这一日照夜回来，吃饭、沐浴、睡前游戏时都在不停列举她好朋友海若的壮举。

　　这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小鲛人，转学第一天就把学堂里的头号捣乱分子月下燚以及跟屁虫揍得人仰马翻，且躲过了督学的眼睛；警告了几个带头骂照夜“尿床精”的小坏蛋们若再不管住嘴巴，就连夜翻窗进去缝他们的嘴。

　　“海若要是主事姑姑就好了。”睡觉前照夜感叹道，“她好厉害，什么都懂、什么都会，还很耐心。”

　　太初将《太愚行记》压在照夜枕头下，疑声问道：“毓元主事不好么？”

　　照夜咬着嘴唇，拧着眉毛思考了半天，才小声告诉太初一件秘密：大家都说毓元和蔼可亲，可自己却很怕她。

　　太初心中不安。

　　他不喜欢育幼堂的氛围。虽然照夜进行社会化训练十分必要，但很显然，孩子们的恶意往往更直接、更扎心，而放任这等事发生的大人，又能有什么责任心呢？

　　太初不明白宏音为何放心大胆把照夜送去育幼堂，而月终心疼是一回事，却在这等大事上拗不过宏音。

　　想到这里，太初心中酸涩。

　　他把照夜环在怀里，望着她安睡的小脸，盼着明天快点到来，盼着照夜快快长大，盼着他们能独立出门的那一天。

　　为了帮助太初强筋健骨，月终给他找来一个陪练——现任竹山派掌门碎蝶。

　　如今的竹山派，那叫一个……朽木雕不成器。

　　这么多年门可罗雀就罢了，隔三差五便有状告掌门莽撞无状、行事不公之事，收支状况也极其糟糕。

　　若非月终出资扶持，竹山派早就倒了。

　　这事儿从源头上来说，赖月下晦这个坏东西。

　　当初他立国，缺贤臣良将，扣着晋川和川晋兄妹不说，还愣是将“挖洞方大侠”给请去了人界；后来重建月下州，又嚷嚷着缺医少药，把略懂医术的牧狸给薅走了。

　　那之后，竹山派便摇摇欲坠，苦撑到现在。

　　所以说，碎蝶岂能不听月终安排？叫她来陪练，这不天一亮就来了，比整日操练弟子还勤快。

　　太初得知竹山派近况，如鲠在喉——当然，他现在打不过曾经动动手指便能掀翻在地的碎蝶，自然没底气提什么建设性意见。

　　好在碎蝶本也是个能动手便不动口的性格，就这么在郊外找了片地方操练起来。

　　至于小照夜，最近最大的要紧事便是跟着海若学习“说话的艺术”。

　　她已成功学会了“尿裤子怎么了，又不要你洗尿布”“爱睡懒觉怎么了，你是失眠睡不着嫉妒我么”“用膳慢点怎么了，吃快了那叫小猪进食”等说辞，现在也能横行含真育幼堂——当然，得躲着点督学。

　　再来说海若。

　　这小鲛人已把含真堂小头目月下燚收拾得服服帖帖，还顺道在育幼堂推销起了她爹近期的大作《如何让孩子爱上吃饭》——附赠《缓解夫妻关系六讲》。

　　日子看似平淡，却涌动着一股暗流。

　　很快，时间来到观鱼节这日。

　　一大早天还未亮，太初如常亲亲照夜的脸蛋便去修行。

　　这些时日他一身伤痛不说，修行进展缓慢，归根究底是心有杂念，难以入神。

　　整日总想着那小小的人儿哭着还是笑了，完全无法定心——这坏毛病，与当初的穆青一模一样。

　　大作家无悔的新书发售会正巧选在灵璧城最热闹的地段。排场之大，龙鱼都要怀疑今日究竟是观鱼还是观鲛。

　　当然，无悔现在是月终手下首席作家，这等招摇过市的“小事”上，听凭安排便是。

　　负责巡视灵璧城的风霆就有些难受了。街上一乱他就紧张，已失眠好几日。

　　自从他全权负责仙城安保后，就没睡过几个踏实觉，生怕出了岔子，遭那素有“笑面虎”之称的仙帝申饬。

　　这时候他真是羡慕自己的同窗狭霜——竟转头拜了方大侠为师，现如今也成了大侠一名，逍遥自在。

　　不过想想石芒整日忙得晕头转向，风霆心里又好过三分：至少自己外勤多，还能吹吹风。

　　这日傍晚，太初揉着被碎蝶捶痛的肩头来到含真育幼堂接照夜。

　　因今日恰逢观鱼节和无悔新书发售会，街上包括含真堂人流如织，乱哄哄的。

　　太初左找右找不见照夜，还以为是月终提前接走了，结果便见着海若站在树下等他。

　　“你怎么在这里。”海若开口便问，小脸皱成一团，“一个时辰前，你不是把照夜接走了么？”

　　太初一怔，心顿时被拽紧。他赶忙蹲下身子问海若：“我？不，我刚练完功回来！”

　　海若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说：“那就是有人假装你的模样，提前把照夜接走了。怪不得照夜又踢又打又哭又闹。”

　　太初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身经百战的他此刻失去了冷静，跑到人头攒动的长街上，一边叫着照夜的名字，一边拖着慌乱的步伐四处寻找。

　　恍然间，太初被拥挤喧闹的人流裹挟着，麻木地向前挪动，心中生出一股凉意。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比凡人还不如——他无法保护照夜，无法感知她的存在，甚至不知出了这等事首要要做什么。

　　是啊，三千多年了，他独自扛着膣藟之灾，从未倚赖过任何人，直到在漫长的死亡与重生轮回中遇到了照夜。

　　“喂，照夜的专属玩伴小初哥哥。”就在太初怔忪之际，一只小小的手握住了他被冷汗浸湿的手。

　　海若挤在人流中，将这不知所措的少年拉到了街边，“冷静。诱拐照夜的人很熟悉你们，知道每日来接她的早已是你而非大魔头。所以，别去报告仙军惊动帝君，也别找我阿爹，以免打草惊蛇、坏人撕票。”

　　说着海若望了一眼带着银甲军巡街的风霆大将，继续道，“你先在附近转悠转悠，我去找我的小跟班。半个时辰后在这里碰头。”

　　“小跟班？”

　　海若挥挥手便灵巧地钻进人群中：“是月下燚啦。他身边有个大个子，可堪大用——至少打架厉害嘛。待会儿见。”

　　太初此刻已被懊悔冲昏了头。

　　“镇定”“理智”四个字一旦涉及到照夜便荡然无存，可他不敢轻举妄动——他无法感知自己是否被监视了。

　　他甚至给了自己一巴掌，狠狠骂了一句：废物。

　　天逐渐黑了下来。无数鱼灯如星缀夜，太初像游离在一场梦里。

　　身边的人们或笑或闹，他却无法融入其中，就像从前一样——唯有回到静谧的地下与书卷为伴，才得安心。

　　这是梦么？太初想，自己也许还未彻底从胎果里苏醒。

　　也许，外面的世界里已不再有照夜。

　　“他怎么在发呆？”月下燚今日特地扎了一头好看的小辫子准备光彩夺目，他坐在文山脖子上，神气扬扬地叉着腰，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指点江山，颇为豪迈，“找到线索了，走呗，别发呆了。”

　　海若拽拽太初的袖子，仰着小脸说：“让我坐你脖子上，我走累了。”

　　太初心焦如焚，捞起海若后便追问起照夜的下落。

　　文山虽是个武将，却非胜在块头上——他其实一向以情报能力著称，毕竟保护人君的皇孙，得为人机灵点。

　　据文山说，今天来接小照夜的人用了易容术。这手艺精湛无比、毫无错漏，一看就知道出自灵璧城著名掮客万事知，毕竟没人比万事知更懂易容。

　　于是乎，万事知在文山的武力胁迫下透露了客户信息：近日有不少偷渡客混入灵璧城，说是想一睹龙鱼风采。

　　万事知虽一直秉承“只做生意，不问来意”的理念，但……有八卦不听是王八蛋。他竖着耳朵听了些没什么用的信息。

　　譬如说，这帮人自称是什么“篱笆鱼同好会”。

　　“啊，篱笆鱼也有人吃么？”海若闻言，咂咂嘴道，“我爹说篱笆鱼没有育儿观念，性格跋扈张狂，若非好看早被人捞光吃了。想来是真的好吃吧。”

　　月下燚指挥文山买了糖渍山楂后率先献给了海若，笑嘻嘻道：“不好吃，肉质偏硬。之前东黎湖的篱笆鱼落魄，我们偷偷捞了一条尝过味道……嗯，应该不会有人喜欢这个味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