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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第213章 喜欢这世界 “嗯。喜欢 ...

  •   两根细长的柱子,不知是什么木料,黑红黑红的,油亮油亮,像是被手摸过了无数遍。柱子顶端架着一块圆圆的、透明的石头,有巴掌大小,中间厚,边缘薄,像一块被磨平了的冰。石头下方是一块平整的、同样磨得极光的石板。石板上躺着一个小小的东西。我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这叫显微镜。”渊寂站在我身侧,声音低沉,“受限于五零五世界过于落后的进化历程,许多试验器具只能因陋就简,大致实现某种辅助功能。”他顿了顿,“换句话说——凑合用。”

      架着透明石头的架子是可以动的。柱子旁有个小小的铁旋钮,锈迹斑斑,却依然能用。我一边猜度着,一边试着上下旋动那个钮。上头的透明石头便随之靠近或远离下头石板上的东西,仿佛能将在人眼中看不清楚的一切放大。

      石台最边上,摆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圆形的铁制物件,比脑袋还大些,两边各伸出一根细细的柄。它被固定在一个笨重的铁架子上,架子牢牢扎进石台,纹丝不动。圆铁上绕着一圈粗粗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连着一根细细的铁杆。铁杆竖着,插在一个石臼里。

      我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可看着那根绳子和圆铁,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见过人磨豆浆——推着磨盘转,一圈,又一圈。这东西大约也差不多罢?只是更小,更精巧,也更让人看不懂,它究竟是用来磨什么的。

      “简陋版离心机。”渊寂淡声解释着,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介绍屋里的家具,“通过高速旋转,分离原本混合在一起、质量不一——或者说,密度不一的物质。”

      那一端,十身正教千手操纵那面云雾屏。千手笨拙地伸出几条触须,在屏面上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像是在快速记忆屏幕上不断闪现的文字与符号。

      这里不是巢穴。

      是实验室。

      我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将青莲瓶中的尾巴握得更紧了些,死死盯住正凝神观察我的渊寂:“你在这里……缝合保育员二?”

      “……照夜,十身说得没错。你当真是块做研究员的好料子。”渊寂靠上石桌,抱臂环视四周,眉宇间沉淀着一层薄薄的疲惫,“没错。可惜试验的全部结果,都是失败。这些,是我试验所需的样本。自从培育了红绡树后,我原本打算重启试验——毕竟有了浓度合宜的培育液,试验体的成长便更加可控。”

      我的手臂止不住地轻颤。这一刻,一个念头劈入脑中:我被眼前这活了三万七千余年的怪物骗了。他并非想消灭保育员二。

      “看样子,你持续试验又有五十多年了。”

      渊寂仿佛看穿了我的恐惧,唇角微微一扬,抬起手,指腹轻轻擦去我鼻尖沁出的细汗:“只不过有了一些灵感。”

      我一怔:“灵感?”

      “还记得你发现素雪尸身的那间保育室么。”

      我心中剧烈一震。那装着孕妇的琉璃培育缸再度浮现在眼前,透明的罐壁,红色的液体,里面浸泡着的东西如噩梦一般。

      渊寂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我的表情,声音里隐隐含着笑意:“你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从前玉贝仙人用法器帮助有孕的仙人养育后代,她的技术也在与时俱进。照夜,你看到的那些保育池,便是替代玉贝仙人法器的装置——更高效、便利。”

      我这才恍然大悟。那些与此间如此相似的琉璃缸,竟是玉贝仙人的“法器”?一股恶寒直蹿上脑门,我打了个寒战,呼吸不由急促起来:“红绡汁液富含营养,便用来替有孕的仙人保胎?何必呢!生育何需如此!”

      “既要又要。贪婪是根植于人性之中、无法根除的劣性。”渊寂淡然道,“自从这世间发现了仙力,便更是如此了。她们所求的,不过是一条既可得到孩子、又不至折损修为的路。仅此而已。”

      我强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稳了稳心神,问道:“即便如此,也未必能成。素雪便死在了那所谓的保育装置里。”

      “嗯。确实如此。”说到此处,渊寂凑近了我。那目光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揉进他双眼里去,剖开我颤抖的外壳,暴露出那胆怯恐惧的魂灵,“有一件旧事,宏音一直瞒着你,怕你伤怀。好在你似乎也未曾想起。赤羽——还记得么?”

      “赤羽怎么了!”我下意识攥住了渊寂的衣襟。

      温热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渊寂继续道:“赤羽发现了玉贝仙人的秘密,发了疯似的毁去了她所有的‘法器’——一桩被仙界刻意隐瞒的案件。”

      “然后呢?赤羽他人呢!”

      “死了。与玉贝同归于尽。”渊寂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揉过我的眉心,继而轻轻贴在我湿润的眼角处,“伤心么。故人怀抱着几乎被消化溶解的妻子而死。照夜,他解脱了,仅此而已。他不需要你的眼泪。”

      “是你纵容这一切发生!你甚至——甚至默许玉贝采取如此、如此——”

      指尖带着一丝困惑,自我眼角顺着泪痕一路划到嘴角。渊寂垂下眼眸,声音低了下去:“作为观察者,当如实记录谬误,而非去纠正。照夜,你不该指望你的敌人,去行你想象中正义之事。”

      眼泪汹涌而出。我从未想过,五十余年前与赤羽那一面,竟是永别。

      人生呐。太多的永别,总是发生在令人猝不及防的瞬间。可我面前这个观察了三万余年的膣藟,大约并不懂。不懂眼泪为何滚烫,因他自己没有眼泪;不懂永别为何痛楚,因他无所牵挂;不懂悲愤、懊悔、自责为何会塞满心头,因他从不参与、干涉、修正。

      一个行走在五零五世界的外来生灵,有的只是观察、记录、学习。

      “帝君,数据已记录完毕……呃,你们为何又抱在一起?还有照夜——你怎么哭了?”十身走近,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随即一把抓过千手的触须往我脸上蹭,“快擦擦。你是不是生气了?别急,石钉这件事上,不会叫你做最末等的。”

      千手仍在张牙舞爪地回忆着方才记录的文章与符号,并不介意我将鼻涕揩在他触手上。

      渊寂深深一叹,低声道:“十身,千手,执行销毁程序。切记——不留痕迹,不留活口。”

      十身瞬间溃散成一阵漆黑的风,密密麻麻地遮蔽了这处所谓的试验场。

      我趴在祥云上,远远望着那片密林。

      火光已经冲上天了。

      从这儿望过去,那片林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从口子里涌出来的不是血,是火。它从地底深处往外蹿,一簇一簇的,红的、金的、白炽的,层层叠叠地往上堆,堆成一棵巨大的、正在生长的树。

      火树。

      根扎在地下深处,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寸一寸地舔舐、卷曲、坍塌。

      火啊。

      我小时候听老人说,火是证明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不仅仅是因为人会生火,是因为火能把什么全烧成灰。好的坏的,对的错的,想记住的想忘记的,往火里一扔,出来的都是一样的黑灰,一样的白烟,一样什么都不剩。

      就像彼时的归德。

      风迎面吹过来,裹着一股焦糊的味儿,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让人喉咙发紧的味儿。我没有躲,就那么让它吹着。

      因我知道,等这阵风吹过去,等这棵火树烧尽了,那儿便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坑。连残骸都不剩下。

      “那是你的同族。你在屠杀他们。”

      渊寂盘腿坐在我身旁。风灌进他的袖口,吹得那绣着羽毛状暗纹的衣角猎猎作响,仿佛要带着他飞向高天,“并非什么稀罕事。人类屠杀同类的历史,不也多到在史书上只堪提一笔么。时间,地点,死亡人数。仅此而已。”

      “你一路走来,像是在为什么做着准备与铺垫。”我顿了顿,“你好像在怕。怕死在保育员二手上,怕你的所有成果将被对方侵占。”

      “……嗯。确是如此。”

      我侧过脸,凝视着渊寂的侧颜,问道:“既如此,你又为何要将他缝合出来?”

      渊寂沉默了半晌,仿佛在喃喃自语:“因膣藟也有寿限。有备无患,是个好习惯——总要为自己寻一个理念相合的接班人,至少,要保证五零五世界不会暴露在母神的视线之下。”

      我心里猛地一紧。一股酸涩的味道在喉咙里翻涌。

      “怎么。你很喜欢五零五世界么。”

      渊寂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刻,他脸上难得显露出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玩味的微笑。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世界过往的死亡与未来的新生。

      “嗯。喜欢。喜欢这里的花与树,山与海。喜欢万种生灵死亡时最后的那一声哀嚎。喜欢野草破土而出时——那一声回荡在天地之间的怒吼。”

      短暂的重返归德之行,便以焚毁地下那些密不可宣的过去作了了结。十身此行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如何春耕;千手学会了替我捶腿按肩;渊寂则坦诚了他的喜欢。而我——几乎是躺着又赢了一回。

      前段时日,我被迫沉迷于给千手喂饭、解结,又被迫倚仗还算聪明的脑袋替谷阿翁脱罪、开解大师兄风霆。忙忙碌碌间,竟忽略了两个本该时时在眼前晃悠、却久不见踪影的人。

      不错。狭霜与昆吾。他们这段时日,原是奉了仙帝之命,去寻玉山那枚石钉的下落,并将其运送至指定位置。

      火凤楼,议事厅。

      渊寂好整以暇地端坐上首,支着颐,听昆吾仙人一五一十地禀报。我恶狠狠剜了他一眼。这段时日眼瞧着我急得抓耳挠腮,他竟故作无视,原来背后早已安排得妥妥当当。再一瞧身侧的十身竟朝我眨了眨眼,显然是提前便知悉了内情。

      “可恶!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害我近来寝不安枕!”

      “帝君有令,不得向你透露。倒也没什么坏心思,不过是觉得你急得整日像长了痱子般坐立不安,颇有意趣罢了。”十身凑到我耳边,压着笑意道,“再者说,你每日睡得比谁都多,哪里就寝不安枕了?”

      我黑着脸骂道:“哼。臭虫!”

      十身嘿嘿一笑:“哼。小八!”

      “照夜。”渊寂忽然点到我,沉声道,“此番昆吾上仙与狭霜助你寻得石钉,你该表示感谢才是。”

      我立刻推了满脸的笑,谢完这个又谢那个:“多谢上仙,多谢师兄襄助。今夜我做东,请二位饮酒,权当感谢——不醉不归。”

      昆吾虽素来不喜欢我,却总不敢拂了帝君的面子,便也应下了今晚的酒席。而极有眼色的狭霜,自然应承得爽快——毕竟他深知我这“小八”的分量。

      是夜。归德城酒楼雅间里。

      酒过三巡,昆吾仙人渐渐说起了掏心窝子的话。虽此前百般看不惯宏音与我,但念在我曾替他师弟略峒仙人说过好话的份上,这一回,他算是尽心尽力助了我一臂之力。

      我自然是顺势大谢特谢,谢得昆吾晕头转向。

      酒过五巡,狭霜依旧面不改色,毫无醉意。他只道此次寻得熠石石钉之功,全在昆吾一人,话里话外,差点没将醉醺醺的昆吾捧到天上去。

      我心想,这位两头不得罪的七师兄,当真是会左右逢源。于是便又灌了他两杯。

      直到昆吾已钻到桌底下去了,狭霜仍旧毫无醉色。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隔壁房里传来划拳吃酒的喧嚷声,桌下是昆吾震天响的呼噜声,可我却觉得周遭——过于静寂了。

      “呀,真是对不住,小师妹。”狭霜满面笑容道,“我天生酒量便大,并非师妹的酒不够醇美。自然,酒再醇,也醇不过你我之间的情谊。”

      “看来今晚,是听不到七师兄的真心话了。”

      狭霜闻言,笑意不减:“小师妹若只想从我嘴里听些乐子,说与你便是。”

      “……你也太上道了。”

      “哈哈。美酒入喉,呓语入梦。师妹权当听个乐。”狭霜双眼微微一眯,借着那并不存在的酒劲儿,向我透露了两桩旧闻。

      其一,月下晦与狭霜、风霆,原是同一届。当初因正阳仙人幺女一事,月下晦得罪了其余学生,这才被除了名。

      其二,碎蝶独自追杀杜鸦,是因与两位师姐打了赌。又因被渊寂厌倦而心灰意冷,这才抱着同归于尽之念,独自前往悬歌附近迎战杜鸦。

      我倒从这两桩旧闻里咂摸出了些别的味儿来。月下晦这个坏东西与李正阳幺女之事,十有八九是被棒打鸳鸯了。李正阳瞧不上这个混小子。另外云啼与绛霞竟联起手来霸凌碎蝶——是日日太闲了么。

      不知为何,我忽又想起保育员二这个ββ型膣藟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3章 第213章 喜欢这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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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番外终于写完了。泪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