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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第211章 打死保育员二的关键字是“等” “喏,照夜 ...

  •   路上,我顺道在食铺买了十个红绡粮做的红馍馍,一个一个喂给千手。也亏得这一喂,我才头一遭直观领教了这家伙的触须究竟有多桀骜不驯——几条触手竟将馍馍抛来抛去当毽子耍,千手奋力扑腾了半晌,愣是一个也送不进嘴里。连店小二都看不下去了,从旁幽幽劝道:客官,再不吃,可真要凉了。

      “真是的。”我没好气地转向千手,“所以渊寂把你叫过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千手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一边狼吞虎咽着那极富营养的馍馍,一边兴高采烈地答道:“我,我也想出门……散,散步!”

      我几乎要背过气去。我心头分明压着石钉这要紧的大事,这帮膣藟怪物倒好,一个个优哉游哉地赏起春来了!我气得头顶冒烟,大步流星赶到城外田间,正撞见十身兴致勃勃地蹲在田垄上拔野草,而渊寂则坐在粒粒江边,拈着一根枯枝,假模假样地钓鱼。

      千手见十身招呼他下地劳作,二话不说,填饱了肚子便扑通一声跳进水田里。我则气势汹汹地冲到渊寂跟前,劈头便问:“到底何时才去找石钉!”

      渊寂慢悠悠挠了挠耳朵,不答反问:“如何?没同风霆打一架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龙鱼目睹了灵枢仙人遇害一事,就等着看风霆错漏百出?”

      渊寂面上毫无波澜,只淡声道:“嗯。龙鱼本就生于玉山之中。这许多年过去,终于诞生了第二只——当真是繁育乏力的妖兽。可即便如此,上万年来,竟也未致灭绝。”

      我心里咯噔一声。上一只龙鱼,是煌木的坐骑。那如今这一只,会不会也同焉耆的祖先一般,对旧主情有独钟?难不成它要离开玉山,往映山都去迎接煌木?

      想到此处,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只装着尾巴的青莲瓶。煌木破壳重生已是指日可待的事,那我岂不是——马上就要失去尾巴、舒岸、小青,还有……钩星了?

      渊寂将我的焦虑与恐惧尽收眼底,面上竟浮起一抹笑意,语调轻描淡写:“怎么,舍不得你那情郎?还是说,你终于知道煌木不喜欢你了?哦,‘不喜欢’这个词,程度大约轻了些——是厌恶。”

      我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在光滑的青石上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河里扔着小石子儿,闷声道:“落井下石、幸灾乐祸。你也该好好学一学说话的艺术。”

      渊寂轻轻叹了一声,望向日光下波光潋滟的江面,语气无波无澜:“这也是我想要观察修习的部分。我想知道,最终拼合而成的太初僊,即便以煌木为首要人格——他会如何待你。”

      “有工夫观察这些无聊的事,不如想想怎么对付保育员二。”我剜了渊寂一眼,“话说回来——你打得过他么?”

      渊寂闻言,竟认真思忖了一番,旋即缓缓摇了摇头:“照夜。年迈不敌年少,此天地之理也。筋骨日衰、气血渐损,譬如秋草之遇春风,岂能久持?然以弱胜强,非恃力也,恃谋也,亦待敌之自溃。”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的意思是,你老了,正面相抗必然不敌保育员二,所以得想些盘外招。”

      “……说话的艺术,也许你也该多学一学。”渊寂一笑,将手中鱼竿搁下,从我掌心取走一枚鹅卵石,轻轻投入河中,“早成者未必有成,晚达者未必不达。年少者固可恃其锐气,然锐不可久;年老者虽衰其形骸,而谋略可深远。若欲以暮年之躯抗少壮之锋,必也察其隙、乘其弊、待其误。如老将对弈,步步为营,俟其一着之失,方可全盘逆转。”

      “所以——究竟怎么打?”

      那厢,千手已拔完了草。数十条触手没了约束,开始漫天飞舞,彼此缠绕不说,还甩了十身满头满脸的泥点子。渊寂只是笑了笑,起身拉了我便走:“照夜,你要记住。力者,天道也;谋者,人道也;机缘者,天命也。三者备,则老可敌壮;缺其一,则不免矣。宏音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他不急。他甚至——在耐心地等。”

      我一头雾水,喃喃重复道:“等?”

      “嗯。等这个看上去无可匹敌,却天生不足的对手——自取毁灭。”

      可惜尾巴老师此刻不在身侧,无人替我参详参详,究竟何为敌人的“天生不足”。那绵延笼罩四野的雷霆电网,难道还不够可怖么?

      眼下我心烦意乱至极。大好的春光里,我最想做的事,反倒是赖在床上不起来。

      自从十身发现我并不抗拒照料千手之后,便肆无忌惮地将“上油、解结、喂食”这一整套活计尽数安排给了我。理由还格外堂皇:横竖我懒散得令人发指,动一动,怎么了?

      转眼已是四月中旬。我闲得发慌,竟开始替千手那些不听使唤的触手逐一取名,并煞有介事地训练它们替我端茶倒水、捶背按肩。你别说——千手端茶时虽总将滚烫的茶汤泼自己一身,烫得自己呲哇乱叫,可他按摩的手法与力道,却是不轻不重,恰恰好。

      再有便是,一个成日咕涌不止的触手怪,如今竟整日香喷喷、油亮亮的,精致得简直不像话。

      这天中午,我正歪在落满午后暖阳的软榻上酣睡,十身伸指敲了敲我的脑门,告诉我:该出发了。

      有千手同行,祥云之上仿佛从未如此拥挤。十身倒浑不在意,反炫耀起这段时日来自己精进的农耕技艺,末了还问我学到了什么新本领。

      我没好气道:“学会了给千手快速解结的本事。都怪你们拖拖拉拉,否则我哪来的机会‘熟能生巧’?”

      “唔唔。还,还给每条触手起了……名字……”

      十身眼睛一亮,赶忙追问:“哦?快说来听听?”

      只见千手慢条斯理地数了起来:“编号一、编号二……编号……”

      眼见千手陷入了漫长的点名环节,十身笑得前仰后合,凑到我身边道:“你可真会自娱自乐。帝君说了,照夜虽则聒噪,但只要不去理会,她自己也能寻着乐子,并非那般粘人。”

      我狠狠瞪了一眼一言不发、只静静望着云海的渊寂,嘟囔道:“好了好了。咱们赶紧去找石钉罢。保育员二还在月下州虎视眈眈呢。”

      十身歪了歪脑袋,忽道:“咦,照夜,忘了告诉你。未湖和仙界的两枚石钉已准备就绪,不日便要运往司衡山与玄洛城附近的蛇神峰了。”

      我大吃一惊,险些跳起来:“什么?!糟了糟了,我可不想拖大家后腿。求求了,咱们赶紧去玉山找石钉罢!”说着,我一把抱住渊寂的胳膊哀嚎起来,“叫祥云飞得再快些呀!”

      “你已是缔命,怎么还停留在‘吾乃照夜’的幼稚觉悟上?”渊寂只瞥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戏谑。

      “帝君的意思是,要学会利用权势,驱人代劳,而非事事亲力亲为。”十身从旁插嘴,振振有词,“便如同帝君将一应事宜尽数交予宏音大人处置一样——要懂得偷懒。”

      我见十身说得头头是道,正要追问,渊寂却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脑勺,示意我望向远处云海的尽头。

      “喏,照夜。那只徘徊于玉山的龙鱼。”

      声音是先到的。

      极低、极沉,像是从天尽头一路滚过来的闷雷,又像是什么庞然大物蛰伏在海底,忽然翻了个身。其实天上原没有海,可那声音偏偏叫人想起海底——想起那些深不见底、藏着远古巨物的渊薮。

      我循声望去。云海尽头,有什么东西正破云而出。

      先是一道金光,刺破层层叠叠的云浪,恰如朝阳初升时那第一缕。紧接着,那金光跃起来了——不,不是跃,是翻,是滚,是游。像一条在云海里自在浮沉的巨鲤,只是大得不像话,大得让人一时间忘了呼吸。

      那是一条龙鱼。金色的龙鱼。

      它通体透明,透明得像一块融化到一半的琉璃。可那琉璃里头,正流动着浓得化不开的金光——不是寻常的金色,是那种只有在正午最烈的日光下才能看见的金。煌煌的,滚烫的,仿佛能灼伤目光的金。那金光在龙鱼透明的体内流淌、旋转、翻涌,像有一条独立的江河在它的血肉里奔腾。

      它的尾鳍缓缓舒展开来。大得能遮住半边天,薄得像蝉翼,却又层叠繁复,纹络宛然。阳光从背后透过来,把那尾鳍照得通亮,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每一下摆动都拖出长长的光的残影,在云海上画出层层叠叠的金色涟漪。

      它时而潜入云海深处,只露出一截流光溢彩的脊背;时而猛然跃出,带起大片的云浪四散飞溅。那云浪原不是真的浪,可被它这样一搅,竟真的有了浪的模样——翻涌,破碎,又重新聚拢,追着它的尾鳍,一路浩浩荡荡地奔向天的另一边。

      它发出一声低鸣。

      那声音比方才更近了。我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像是书里写的“鲸音”——传说中黑海巨鲸沉入深渊之前,留给这世间的最后那一声。这一刻,那低沉悠远的鸣叫一圈一圈地荡过云海,荡过天边,久久不散。

      我看得呆若木鸡。即便阳光刺目,也不肯将视线挪开半点。龙鱼渐游渐远,金色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融进天边那片茫茫的云霞里,再也分不清哪是鱼、哪是光、哪是云。

      “如何?值得耗费些辰光来等,一睹其迤逦壮美。”渊寂拍了拍仍在埋头点名的千手,轻声道:“好了,千手。你的触须共一千零四十七条,不必费心一一去数了。想做什么,随机号令便是。”

      我转过头来,活动了一下因长久惊愕而张得酸胀的下颌:“你怎么知道有一千零四十七条?胡诌的罢。”

      十身哈哈一笑,扶着我坐稳:“帝君才不像你。只观察,不记录——对研究员来说,这是坏毛病。听好了,照夜。千手的触须共分三类。其一,怠惰者,四百二十三条。这部分触手惯于浑水摸鱼,能不动则不动,动亦敷衍。吃饭时它往前伸,见敌时它先溜走。遇事则缩,见活则躲。旁触奋力向前,它只松松垮垮地挂着,借旁触之力捎带己身。”

      “……啊?你是不是在唬我?千手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触须还分类么?”

      十身眨眨眼,迎着风,掰着指头继续道:“哈哈哈,认真些,照夜。其二,勤勉者,三百八十九条。这部分总是过犹不及。但凡感应到丝毫风吹草动,必倾尽全力扑向目标。捕一只飞虫,它能使出擒龙之力;探一寸前路,它能掘地三尺。不知分寸,不懂收敛。常常一触已得手,其余勤勉者仍蜂拥而上,叠作一团。更有甚者,无事可做时也四处摸索,搅得周遭不得安宁。”

      我翻了个白眼,看向莫名其妙开始捕风的千手,忽然觉得十身大约并未在逗我玩。

      “其三,均衡者,二百三十五条。左右讨好,首鼠两端。遇怠惰者便道‘歇歇也好’,遇勤勉者便道‘再加把劲’。吃饭时它随大流,见敌时它看风向。怠惰者嫌它多事,勤勉者嫌它滑头,它却自以为斡旋有方,两头都不得罪。最可笑者,每逢三类触手意见相左,均衡者必挺身调停。然调停之法无非是——先劝怠惰者‘动一动罢’,再劝勤勉者‘歇一歇罢’。两头劝完,两头都不满意,反把自己绕进纷争里,与双方缠作一团。”

      我恍然大悟:“敢情千手打结,是三类触手各怀心思。怠惰者不肯动,勤勉者停不下,均衡者两头忙。三股力道往六处使——不打结才叫不正常。”

      十身嘻嘻一笑,替千手将乱飞的触手一一捉了回来:“没错,正是如此!”

      真是够了。我心里大事小事塞得满满当当,竟还有闲心被迫学什么“千手触手分类大全”之类的离谱学问。

      也罢。起码千手那些或怠惰、或勤勉、或中立的肥肥白白的触须,有一个共同的优点:避风,保暖。我困得打瞌睡时,可以被他一整个裹进去,不必担心夜风寒凉呼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1章 第211章 打死保育员二的关键字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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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番外终于写完了。泪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