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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耐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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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楼在校园最东边,灰色外墙,窗户窄而高,看起来不像教学楼,更像是什么旧时代的办公楼。丛迦从来没往这边走过,但她找到了——二楼,最里面那间。
门没关。她敲了一下,推门进去。
是一个小型会议室。长桌,几把椅子,窗户开着,风吹起窗帘一角。司弗喻坐在桌子的最远端,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就在那转。
他今天校服穿得也不规矩。领口敞开一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看见她进来,没站起来,也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丛迦没坐。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说。”
“这么急?”司弗喻把水瓶放下,“门关上。”
丛迦没动。
司弗喻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行,随你”的表情。他自己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坐。”他走回去,自己先坐下了。
这次丛迦坐了。她选了离他最远的那个位置,中间隔了整张桌子。
司弗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个事。”他说,“下周有个竞赛小组,学校组织的,名单已经定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在名单上。”
丛迦看着他。
“谁报的。”
“我。”
丛迦没说话。
司弗喻靠在椅背上,姿态是散的,像没骨头。但他的眼睛不是。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正看着她,不是打量,是观察——像在看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但还想再确认一遍的题目。
“你转学之前,成绩单我看过了。”他说,“南城那边,你排名很前。”
“所以?”
“所以这个竞赛,你参加,对你有好处。”
丛迦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那种“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的笑。
“司弗喻,我们很熟吗?”
司弗喻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她,停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你右手那道疤,还留着。”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空气不一样了。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水底捞了上来,湿漉漉的,滴着水。
丛迦是第一个移开目光的人。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右手食指上那道疤,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司弗喻。或者说,她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司弗喻。
一场混乱的场合。一个人抓住了她的手,把她从人群里拽了出来。她的手指被什么划破了,流血了,那个人用他创可贴给她包上。什么都没说,做完就走了。
她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后来她查了很久,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你还记得。”她说。
“我没忘。”
沉默。
风吹进来,窗帘又飘了一下。
丛迦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她来这边,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当年那件事——但也仅此而已。一个念头,很小的一部分。不值得被摆到桌上,像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那个不重要。”她说。
司弗喻看了她一眼。
“不重要?”
“嗯。”
丛迦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竞赛的事,我不参加。名单你把我撤了。”
“为什么?”
“不想。”
她往门口走。 “就因为这个小事儿,你把我叫到这么偏的地方来,你不嫌费事儿。”
“丛迦。”
她停住,没回头。
“那你为什么转来?”司弗喻问。
丛迦站了两秒。
“跟你没关系。”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稳。
上午的课,丛迦没有去。
她在学校外面的咖啡厅坐了两节课,喝了一杯美式,看了半本杂志,手机玩到没电。快十一点的时候,季馥宁发消息来:你没事吧?上午怎么没来?
丛迦回了两个字:没事。
季馥宁没再问。
下午第一节课,丛迦进了教室。
上课的时候,她注意到闵宥惠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是偷看,是那种光明正大的、不躲不闪的、带点笑意的回头。
丛迦没反应。她低着头,摆弄头发。
第三节课下课,丛迦去接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她走过去的时候,闵宥惠正好从另一边走过来。
两个人同时到了。
走廊上没别人。
闵宥惠看了她一眼,让了一步。“你先。”
声音很轻,很礼貌,挑不出毛病。
丛迦看了她一眼,接了水,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谁都没多说一个字。
放学后,丛迦没有直接回家。
伊忆的消息下午就发来了:晚上C区有个局,来的都是圈里人,你来不来?
丛迦当时回了一个字:行。
她确实需要。京市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想做事,就不能只待在学校里。
车把她送到,丛迦上了电梯,按了顶层。门开的时候,音乐先涌了出来,不是夜店那种吵,是带着节奏的、让人想跟着晃的那种。
伊忆在门口等她,穿了一条黑色的吊带裙,锁骨以下全是腿。看见丛迦,眼睛亮了一下。
“你穿这是什么。”
丛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正常衣服。”
“正常衣服。”伊忆重复了一遍,翻了个白眼,“走吧,进去再说。”
里面比丛迦想象的大。一个开放式的loft,灯光调得很暗,角落里坐着一圈一圈的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有的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音乐。空气里有酒味、香水味,还有一点点烟味。
伊忆拉着她穿过人群,走到吧台边。调酒师认识伊忆,点了点头,问喝什么。
“给她来一杯Mojito,”伊忆说,“不要太烈。”
“我自己点。”丛迦说。
伊忆看了她一眼,笑了:“行,你自己点。”
丛迦看了一眼酒单,要了一杯Negroni。调酒师抬了抬眉毛,没说什么,转身去调了。
“你上来就喝这么冲的?”伊忆靠过来,压低声音。
“又不用你开回去。”
伊忆笑了一声,没再劝。
丛迦端着酒杯,跟着伊忆在人群里走动。伊忆给她介绍了几个人——一个做投行的,一个开画廊的,一个家里做地产的二代。丛迦跟每个人都碰了杯,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不多不少,刚好够对方记住她的脸和名字。
她做这种事很自然。不是刻意社交,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转了一圈,伊忆被人拉去拍照了。丛迦端着酒杯走到窗边,靠着玻璃,往下看。
C区的夜景不错。灯火铺得很开,像一张发光的网。
“一个人?”
丛迦转头。一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没系扣子,里面是黑色高领衫。长得不难看,下巴线条很利,眼睛带着笑,但那个笑不怎么到眼底。
丛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是伊忆的朋友?”他问。
“嗯。”
“新面孔。以前没见过你。”
“刚来京市。”
“南城的?”
丛迦看了他一眼。
“听口音猜的,”他笑了笑,“我叫顾衍之。你呢?”
丛迦报了名字,没有多说的意思。
顾衍之也没追问,端着酒杯跟她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个位置不错。”他说,“能看见整个C区。”
丛迦没接。
“但你知道这个楼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他继续说,“C区,C字头,因为最早这片地是三家一起拿的,三家姓的首字母都是C。后来拆了,名字留下来了。”
丛迦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做什么的?”她问。
“什么都做一点。”顾衍之说,“投资,地产,偶尔帮朋友看看项目。”
丛迦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顾衍之识趣地没再找话。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丛迦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准备走。
“丛迦。”顾衍之叫她。
她停了一下。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丛迦看了一眼,接过来了,拒绝一张名片没必要。
她点了点头“谢谢”。
伊忆拍完照回来,看见她手里的名片,凑过来看了一眼。
“顾衍之?”伊忆的表情有点微妙,“他找你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聊了几句,给了张名片。”
伊忆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递还给丛迦。
“这个人,”伊忆说,“你跟他打交道的话,留个心眼。”
“怎么说?”
“他很聪明。不是那种小聪明,是那种——你跟他做朋友的时候觉得很舒服,但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把你算进去了。”伊忆顿了顿,“不过人也不坏。就是太精了。”
丛迦把名片收进口袋。
“记住了,他为什么找我我都不知道。”
“你的脸惹得事儿呗“
伊忆又拉着她转了几圈,介绍了几个人。丛迦记了个大概,谁是谁,做什么的,跟谁关系好——这些信息她从来不会漏。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丛迦准备走了。
伊忆送她到电梯口,拉住她的手,忽然认真起来。
“迦迦。”
“嗯。”
“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陪我吧。”
丛迦看着她,没否认。
“你在找什么人?”伊忆问。
丛迦沉默了两秒。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南城那边有一笔账没算完。”
“那笔账,跟京市有关?”
丛迦没回答。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一层。
“路上小心。”伊忆说。
丛迦点了点头。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伊忆还站在那里,表情很复杂。
丛迦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今晚见了一些人,拿到了一些信息,确认了一些事。
还不够。但方向对了。
车子穿过京市的夜。丛迦靠着车窗,手机亮了一下。季馥宁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第一节是数学,记得来,老师点名。
丛迦回了个“好”。
然后又亮了一下。是那个没存的号码。
竞赛的事,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丛迦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锁了屏。
窗外,京市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想起顾衍之说的那句话:C区最早是三家人拿的地。
三家。
丛迦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名字。
不急。
她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