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折射（四） 许个愿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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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隙推着越世棠走在街巷里。身后不远不近跟了几个男人，黑压压戴着墨镜，尹玉隙加快脚步把他们甩开了。
“前面街道在举行玫瑰花展览。鲜切花从荷兰直接空运，‘卡罗拉’、‘小白兔’、‘月光女神’，有六十多个品种呢。”
他看向一条香气氤氲的步道，嘴角弯起来：
“不过，你成天到晚都在看花看草，肯定已经腻了。今天过节玩点别的。”
玫瑰花展是沫国瓦圣伦丁日的专属庆祝。展台沿街道摆开，红色、粉白、甚至嫩绿的玫瑰带着花茎插在细长的金属筒。有点像中国古代的投壶游戏，一支玫瑰换一只箭，插|进的是深邃幽微的心脏。
但尹玉隙反倒不让人家看了。转手把轮椅推进一条暗巷：
“酒馆你没去过吧？今天有专供饮料，是粉色的Mojito噢。”
巷子里灯红酒绿。路灯上的亚克力爱心被换掉，改成缠着铁链或毒蛇的摇滚红心。街景逐渐变得狂野，越世棠温驯地坐在轮椅上，看路人微醺的影子映在自己白色的衬衣间。
尹玉隙选了一家有小鸟雕塑的酒馆，上前对亚裔面孔的酒保说：
“晚上好，两杯Mojito Pink——等下，你不能喝酒吧？”他看了眼苍白的越世棠，皱着眉改口道：
“要无酒精的。也别加冰了。”
这是情人之间喝的饮料。尹玉隙就是故意在玩，他们和“情人”相差太远，而且只是买来尝尝，多半喝一两口就会弃掉。
吧台背后，几个戴墨镜的人跟进店里，目光若有若无看着越世棠。
他们在两桌之外找了位置坐下。未等点单，酒保已忙不迭跑过去，朝着为首的人笑嘻嘻弯下腰：
“陆哥，还是给兄弟们来几杯冰Meadow？我知道，无酒精的，你们干活的时候不能犯迷糊。”
被称作“陆哥”的人点了点头。撸起的袖子下，惊鸿一瞥露出璀璨的黄花纹身。
尹玉隙斜眼看着，咽了口唾沫。原来那是棠和会的人。准确来讲，是帮会中越家二公子的私人保镖。
他忽然回想起，其实越世棠身边总有什么人跟着。山坡初见那天是林丽芙，武馆爆破时也有几个黑衣人，只是在混乱的烟尘中冲散了。
原来这个孩子，越家还是在乎的。
没有谁需要尹玉隙施舍关心。从某种意义上，想要施舍的尹玉隙，才是那个最孤单的人。
他下意识又想要逃开。这时，越世棠抬起手，轻轻敲了敲尹玉隙掌心里的玻璃杯。
“这么着急想喝？自己从吧台拿不行吗？”
尹玉隙勉强笑笑。把杯子靠近过去，轻微歪下，形成一个倾角。
越世棠的嘴唇贴过来。呷在杯缘上，慢慢地、优雅地啜饮粉红色暧昧的液体。
杯中的薄荷叶一点点降下。这个世界最柔软的颜色，正被某种生猛的苍白吞噬，看得尹玉隙禁不住颤抖。
玻璃杯轻轻摇晃起来。越世棠伸出手，扶在尹玉隙修长的手腕上。
触感微凉，指尖血管清晰无疑地跳动着。
尹玉隙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的仇人家的孩子在心跳。
他的脑海里闪过棠和会砸碎时装店的画面。想起他们怎么指手画脚，把清雅的秀场篡改得乌烟瘴气。而现在，越世棠的脉搏就握在他的手里。
尹玉隙呼吸加快。惊心动魄，挪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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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就是两人为数不多的交集了。
“你们关系很好嘛，听说一起去了酒馆？”
一个月后某天，尹玉隙对着镜子梳头发，伊莱靠在墙上对他这样说。
“关系好……你说越世棠？”尹玉隙叼着发带，匆匆抓好马尾：
“只是喝了一杯甜水，我几个星期没见到他了。”
这天是时装店走秀当天。大秀将在傍晚开幕，尹父尹母早忙得飞出云霄，就连尹玉隙也一整天团团转，刚才熨好半打衣服，得空冲进休息室整理一下仪容。
秀场离武馆爆破的地方不远。选在山水交界的河谷，笔挺的衣服全都吸了水汽变得软绵绵的。
整个场馆也一派阴湿而浓重。T台笼罩在山谷的暗影里，特制水灯照不亮浓雾，暗红幽绿中显出森森的鬼气。
自然又是棠和会的手笔。为了悚人的效果，将原本明丽的设计改成了光怪陆离的微恐。
入场券价格也比原定抬高了四倍，大多是团体购票，买方包括时尚公司和几家未闻其名的艺术工作室。
但这并不意味着尹家富贵天降。走秀结束后，他们将以各种名目将大半的钱款返还回去。例如投资分红，策划或咨询费用。尹父对此没有具体解释，但尹玉隙猜到，棠和会是借走秀打掩护，偷天换日利用空壳公司的账户洗钱。
“入场券这么贵，想观摩中式设计的艺术学生全都买不起了。实际上，我父母开办走秀的初衷，就是希望带动一批新秀。”
尹玉隙说，在镜前垂下目光，嘴角挂着黯淡的笑。
伊莱忍俊不禁：
“别想了。那是你父母该操心的事，又不是你的走秀，仁至义尽你帮忙得够多了。”
他靠近过去，目光柔软，背在身后的手递到尹玉隙面前：
“给你的礼物。不要忘了，今天也是你的生日。”
尹玉隙愣了愣：
“你……还记得。”他拆开礼盒，一抹金红色光亮闪到眼睛里：
“……这是发夹？颜色好花啊。”
“你是艺术家嘛，难得留长头发，别上这个夹子不是更艺术了？”伊莱还带了蛋糕，揭开纸盒，将一支数字蜡烛插|进奶油里：
“生日快乐。尹玉隙，许个愿吧。”
他刚点燃蜡烛，屋外响起“砰砰”脚步声，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气势汹汹穿过走廊里。
两个少年皆皱起眉。伊莱朝外望了眼，若有所思地压低声音说：
“褐色西装，搭配花衬衫。这是Access 4的人，怎么会闯进棠和会的主场来？”
“Access 4？”尹玉隙茫然问道。伊莱惊讶地对他笑笑：
“哦，你是太倾心艺术，没关注社会上的动向吧？”
“A帮是与棠和会势均力敌的帮会，由侨民创立，最近正从外省逐渐转移到首都。”
“但与棠和会不同，帮会成员除了侨民，也吸纳当地势力，覆盖的产业包括金融、地产和艺术圈。与棠和会虎狼相争，今天大概也是来抢夺客户的。”
他沉思片刻，意味深长地正色道：
“尹玉隙，我一直在想，你们家遭受棠和会掣肘，也许可以寻求Accesss 4帮助。”
“或者，你可以杀掉越世棠，既能发泄仇恨，又能向A帮邀功请赏。”
尹玉隙睁大眼睛：
“……什么？”
“像他那样地位显赫、又没有反抗能力的废人，就是立威邀功的最佳祭品。”
“何况越二不与旁人亲近，唯独对你像是很信任。这可是你绝无仅有的优势啊。”
伊莱挥了挥手，从容地走出休息室。
“行了，话就说到这里。那几个A4的人不能放着不管，我父母认识他们老大，我去劝劝。”
“等等——”尹玉隙担心地追出门，伊莱却已消失在人群里。
他呆望一会儿，默默捧着蛋糕，倚门闭上眼睛：
许愿吗？我的愿望已经说过了。就是当一个英雄啊。
——因为，我不是啊。
我现在什么都不是——尹玉隙难耐地轻声说：
伊莱是一个英雄。临乱不惧，年少就敢面对黑|帮。
可我不是。所以，我才更想成为——
耳畔传来“吱呀”的地板响动。尹玉隙一惊，睁开双眼。
蜡烛上的火焰还在跳动着，他赶忙吹掉，随之而来的昏暗里，几点光亮显露，是一个贵妇人胸前珍珠链的反光。
林丽芙从一旁的通道走出来，身前推着轮椅上的越世棠。
两人身着华服穿过秀场的后台。西装领结，越世棠的耳朵上似乎还有银色宝石在闪烁。
秀场是棠和会的地盘，越家人这是来巡场宣誓主权了。
走廊边几位艺术评论家迎上去。恭维声旖旎响起。林丽芙笑着与他们闲谈，松开越世棠，电动轮椅自顾自向前继续滑动。
尹玉隙攥紧手指。从门后的抽屉取出一把裁布刀。
他端着蛋糕无声无息走向轮椅。出了后台，屋外就是乱石嶙峋的山谷，尹玉隙知道一处山洞可以藏人，山壁的遮挡下，大喊大叫也不会有谁听见。
——把这里当什么地方了，真是你们家呼风唤雨的玩具屋吗。
尹玉隙眼里光色灼灼，有被压抑的屈辱恨意，也有许愿蜡烛烘托的年少冲动。
他也是在靶场开过枪的。也在搏击馆踢飞沙袋无数。
尹玉隙想：如果以蛋糕为诱饵，温顺又难得吃零食的越世棠，很容易就会跟着走吧。
——况且，他的确亲近我。会不会直到割开血管，都安安静静，一声也不喊出来呢——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折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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