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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秋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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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的风,终于剥去了夏末最后一丝黏腻的燥热,变得清冽而干爽。校园里的银杏,叶子边缘悄然染上浅淡的金黄,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摇曳,发出干燥的、细碎的声响。
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便在这日渐浓厚的秋意里开始筹备。校园里多了些不同以往的活力,体育委员抱着报名表在各班穿梭,广播里偶尔会试播激昂的进行曲,操场角落总有三五成群的学生在练习接力或跳远。更让学生们雀跃的是,为了方便各班组织训练和准备,学校破天荒地宣布,取消为期一周的晚自习。
奚时向来不在学校上晚自习,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打破常规”的松弛感,还是让她心底生出一点小小的、轻盈的雀跃。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江云望照例过来找她。秋日的夕阳拉长了影子,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走,带你去吃那家冰淇淋。”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后街比主街安静些,两旁多是些有年头的店铺,梧桐树冠交织,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空气里有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混杂着落叶被踩碎后淡淡的植物清气。
冰淇淋店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江云望让奚时在对面一处树荫下等着:“这里晒不到,你站着别动,我去买,很快。”说完便小跑着穿过马路,挤进了排队的人群里。
奚时依言站在树荫下。脚边是层层叠叠的梧桐落叶,颜色从金黄到褐红,深浅不一。她低头用脚尖拨弄着,听着叶子发出的窸窣脆响。
就在这时——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不知从哪个店铺里猛地窜了出来,像一颗横冲直撞的小炮弹,直直朝着奚时站着的方向奔来。他似乎只顾着回头看什么,根本没注意前方,一头就撞在了奚时腿上,小脚更是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她脚上!
“啊!” 奚时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那一脚踩得极其刁钻,小男孩穿着硬底的小皮鞋,鞋跟正正碾过她大脚趾的指甲边缘。尖锐的、如同针扎般的剧痛瞬间从脚趾窜上头皮,让她眼前猛地一黑,生理性的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小男孩自己也被反作用力撞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站稳,一抬头,正对上奚时疼得脸色发白、眼泪汹涌而出的模样。孩子大概是没见过这场面,愣了两秒,小嘴一瘪,“哇——”地一声,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
奚时懵了。
脚趾还在钻心地疼,眼泪止不住地流,可肇事者却先声夺人地哭得震天响。周围零星几个路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来。
她手忙脚乱,一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可越抹越多,一边忍着痛,弯下腰,试图去安抚那个仰着脸、哭得声嘶力竭的小豆丁。
“那个……小朋友,你、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因为疼痛和着急,有些颤抖
小男孩根本不理会,一手指着奚时的脸,一边害怕的哭泣,哭声越发嘹亮,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围驻足的人多了起来,指指点点的目光让奚时如芒在背,额头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更慌了,语无伦次地向小男孩解释:“啊,别害怕……我没事,真的……我就是,眼泪自己跑出来的……这是正常现象,你别怕……”
然而,她的解释和安抚在孩子的嚎啕大哭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起了反作用。小男孩哭得越发投入,而她自己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完。场面一时滑稽又狼狈。
一个目睹了全程的中年女人皱着眉走了过来。她先是蹲到小男孩面前,拿出纸巾,温声细语地哄着:“哦哦,不哭不哭,宝宝吓到了是不是?没事了没事了……”接着,她转过头,看向满脸泪痕、手足无措的奚时,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被小孩子不小心踩一下,能有多疼?你看看你,这么大个人了,哭成这样,把孩子都吓着了!”
情况急转直下。三言两语间,过错方似乎就变成了奚时。
奚时愣住了,一时之间哑口无言。“我……我没吓他,”她试图辩解“是他踩了我,很疼……”
“小孩子懂什么?又不是故意的!”中年女人语气更冲,上下打量着奚时,“看你也是学生吧?怎么一点包容心都没有?跟个小孩子计较!”
旁边几个原本只是看热闹的路人,见状也纷纷加入了“声讨”。
“就是,小姑娘家家的,眼泪也太浅了。”
“看把人家孩子吓的,哭得多可怜。”
“快别哭了小朋友,没事了没事了,阿姨在这儿呢。”
七嘴八舌的议论和指责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奚时牢牢罩住。她站在人群中间,脚趾疼,脸上泪痕未干,耳朵里灌满了陌生的责备,百口莫辩
“时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带着明显的焦急,由远及近。
江云望手里抓着两个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淇淋,几乎是从马路对面冲了过来,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眼睛通红、满脸是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孤立无援的奚时。
他心口猛地一揪,想也没想,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人群,最终钉在那个还在抽噎的小男孩身上,脱口而出:
“你敢欺负她?!”
此言一出,不仅那几个路人愣住了,连奚时也愣住了。这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
中年女人率先反应过来,像是抓住了把柄,声音拔高:“哎你这学生怎么说话的?谁欺负谁啊?明明是她……”
“江云望!”奚时急忙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也顾不上脚疼了,用最简洁的语言飞快地低声解释,“是那个小孩跑过来踩了我一脚,有点疼,没控制住生理眼泪就出来了,然后他也被吓哭了,……”
江云望听完,眉头蹙紧,“脚没事吧”说着就想蹲下身查看
奚时反应极快的制止了他的动作,“没事”
江云望松了口气,目光再次转向那几个还在低声议论的路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冷冽的穿透力:
“你们几位,都是这孩子的家长?”
那几人面面相觑。
“啊?我不是啊。”
“我也不是,就是路过看看。”
“……”
“既然和你们无关,”江云望的眼神扫过他们每一个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那你们都是成年人了,怎么还好意思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欺负一个高中生?”
最先出头的中年女人脸上挂不住,站出来反驳:“你这学生怎么颠倒黑白?我们怎么欺负她了?明明是她把人家孩子吓哭了,我们看孩子哭得可怜,上来劝劝,还有错了?”
江云望的目光倏地冷了下来,直直看向她:“你们刚才,不也是这么‘劝’她的吗?不问缘由,先断定是她小题大做,吓着了孩子。这不是欺负是什么?”
“你……!”中年女人被噎得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江云望不再看她,转而蹲下身,视线与那个还在抽噎的小男孩齐平。他脸上没什么笑容,甚至因为心疼奚时而显得有些严肃,语气是刻意放低、却依旧清晰的“凶巴巴”:
“听着,小孩。踩了人,就要道歉。不能用哭来解决问题”
小男孩被他认真的眼神和语气镇住了,哭声戛然而止,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连打嗝都忘了。
周围的路人见孩子不哭了,主角又是个不好惹的、护短护得明目张胆的少年,顿时觉得没趣。本就是事不关己的热闹,此刻纷纷讪讪地转身,各自散去了。
那个中年女人见状,也自觉没脸,低声咕哝了句“什么家教”,转身快步走开了。
人群散去,街角恢复安静。奚时这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这才感觉到脚趾处一阵阵闷痛。
江云望站起身,先看了看她依旧泛红的眼眶,又低头看了看她的脚,眉头蹙得更紧:“还很疼?”
“没事,好多了。”奚时摇摇头,试图活动了一下脚踝,疼痛已经转为钝痛。
江云望没再追问,只是把手里已经化的不成样子的冰淇淋扔到垃圾桶。他有点懊恼地“啧”了一声,拿纸巾擦干净自己黏糊糊的手,又看了眼旁边还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小男孩。
“你家大人呢?”奚时也蹲下来,尽量放柔声音问小男孩。
小男孩摇摇头,手里攥着衣角,不肯说话。
接下来几分钟,无论奚时和江云望如何轮流温声询问,小男孩要么摇头,要么就只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们,一个字也不肯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总不能把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独自丢在街边。
“你看着他,我再去买冰淇淋。”江云望对奚时说,目光在她脚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不放心的叮嘱,“别乱动。”
很快,他拿着三个新的冰淇淋回来。于是,初秋傍晚的街头,出现了这一幕:两个高中生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并排蹲在一棵叶子半黄的大梧桐树下,一人捧着一个冰淇淋,安静地吃着。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方才的尴尬与烦闷。甜丝丝、凉冰冰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心头的余悸。
“江云望,”奚时挖了一勺冰淇淋,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刚才……你怎么一过来,就说是那个小孩欺负我?”
她顿了顿,觉得这个说法实在有些荒诞:“我这么大,他那么小……怎么可能欺负得了我?”
江云望正低头专心地对付他那份巧克力脆皮,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表情很自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啊?我没想那么多。”
他舔掉唇边一点融化的奶油,目光落在她还有些微红的眼角,声音低了些:“就是……总觉得,好像只要我不在旁边,就会有人欺负你,让你受委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而且,他虽然小,力气也没你大,但他利用自己‘小’、‘不懂事’这个优势,让你陷入那种百口莫辩的困境,让你难受了……这还不算欺负吗?”
微凉的晚风拂过,吹动了奚时额前的碎发,也仿佛轻轻拨动了她心湖深处某根沉寂已久的弦。她看着他被路灯和暮色柔和了轮廓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本能的维护与心疼,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只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温温软软地,塌陷了一小块,又被更暖的东西填满。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江云望转过头,对着旁边正努力用小舌头舔冰淇淋球、吃得满脸都是的小男孩,用不算严厉、但很认真的语气说:
“喂,小孩,你还没有跟这个姐姐道歉。”
小男孩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白色的奶油,早就忘了刚才的害怕和哭闹。他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江云望,又看了看奚时,然后很乖地、奶声奶气地说:
“对不起,姐姐。”说完,又立刻低下头,专注地和手里快要融化的冰淇淋“战斗”去了。
江云望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失笑,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语气也软了下来:“这还差不多。”
不多时,一个神色焦急的年轻母亲匆匆寻来,看到蹲在树下的三人,特别是自己吃得满脸花的孩子,顿时松了口气。对着奚时和江云望连连道谢,又轻轻责备了孩子两句,这才牵起小男孩的手离开。
看着那对母子走远的背影,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江云望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很自然地朝奚时伸出手。
“走吧,回家。”
奚时把手放进他温热干燥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街灯串联起一条暖黄色的光带。他们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