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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繁影归楚   柳 ...


  •   柳繁清今年刚满十七岁,是家中几代里最受宠的孩子,也是望尘门里,被所有人悄悄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小师弟。
      他天生爱笑,一笑起来,眉眼便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眼尾微微上挑,像藏着满山星光、晨雾与碎阳,干净得让人不忍心对他说一句重话。
      性子天真烂漫,毫无半点心机,眼底澄澈如溪,对世间万物都抱着最纯粹的善意,连踩死一只小虫,都会蹲在原地小声难过许久。
      他不爱宗门里刻板繁琐的繁文缛节,不喜修士之间虚与委蛇的勾心斗角,只喜欢抱着那架清霜琴,坐在清竹峰最高的竹梢上吹风。
      看漫山灵竹随风起伏,听云雾在山间流淌,望天边流云缓缓舒展,从晨光微亮,直到晚霞铺满天际。
      他喜欢啃着甜软的桂花糕,靠在竹枝上看云卷云舒,一坐就是大半天;喜欢跟着江清平满山乱跑,摘野果、追灵雀、踩溪涧,把整个望尘山都当成他们两人的天地;喜欢和三五好友打打闹闹,笑起来清脆悦耳,像山涧叮咚的泉水,能驱散所有阴霾。
      他的世界简单又明亮,没有阴谋诡计,没有生死厮杀,没有沉重宿命。
      有疼他入骨的表哥,有护他周全的师兄,有交心相伴的朋友,有吃不腻的甜食,有吹不完的清风,有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没有苍生重担,没有灭宗之痛,没有以身殉道的决绝。
      这,就是江枫欲耗尽三百年执念,拼命想要给他的人生——
      逍遥自在,天真无忧,不必懂世间险恶,不必扛苍生重担,只做一个被全世界偏爱的少年。
      此刻,静室窗棂半开,晨雾携着竹香轻轻飘入。
      清霜琴被他安稳放在身侧,琴身莹白温润,泛着淡淡的灵光,琴弦无风自动,轻轻颤动,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响,像是在回应他神魂深处,那跨越三百年的呼唤。
      柳繁清歪着头,指尖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软嫩温度,轻轻拨过琴弦。
      清脆干净的琴音缓缓流淌,像山间刚融的清泉,像林间清脆的鸟鸣,像晨露落在花瓣上,没有半分杂念,没有半分沧桑,只有纯粹干净的温柔,在静室里轻轻回荡。
      他不懂这琴为何总对他格外亲近,一触便灵脉相融,一响便心神安宁。
      只知道,每次抱着清霜琴的时候,心里就格外安稳,像是漂泊了很久的魂,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繁清!”
      门外传来轻快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亮爽朗的嗓音,像一阵暖风撞开门扉。
      木门“吱呀”一声被一把推开,晨光顺着门缝洒进来,落在少年挺拔的身影上。
      江清平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大步走了进来,额角带着一点薄汗,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笑容阳光又灿烂,像把一整个清晨的光,都带进了这间静室。
      江清平比柳繁清大半个月,从小就以“哥哥”自居,把柳繁清护得滴水不漏,连宗门里的长老都笑着说,江清平这一身锋芒,全都用来护柳繁清一个人了。
      他生得俊朗挺拔,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一身月白内袍外罩青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性子爽朗大方,待人真诚热忱,在望尘门上下人缘极好,无论弟子还是长老,都对他赞不绝口。
      可只有身边人知道,他所有的耐心、温柔、细心与纵容,全都给了柳繁清一个人。
      柳繁清怕黑,他就夜夜守在门外,直到天微亮才离开;
      柳繁清嘴馋,他就跑遍山下百里集市,把所有甜食都买回来;
      柳繁清修炼受伤,他比自己受了重伤还要心疼,整夜守在床边不肯离去;
      柳繁清被人打趣调侃,他第一个站出来护在身前,一句话便把所有闲言碎语挡回去。
      在江清平心里,柳繁清不是师弟,不是表弟,是他放在心尖上宠着、护着、疼着的人,是他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宝藏。
      “繁清,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江清平把食盒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小心,生怕惊扰了少年。
      他指尖一挑,打开食盒,里面是刚出炉不久的桂花糕,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金黄软糯,甜香清润,一瞬间便溢满了整间静室,与清竹的气息缠在一起,温柔得让人沉醉。
      柳繁清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只闻到甜味的小兽,睫毛轻轻一颤,立刻放下手中玉简,小步凑了过来,耳尖微微泛红,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桂花糕!清平哥,你太好了!”
      江清平忍不住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指尖温柔地拂过他耳际那枚赤玉耳饰。
      玉色温润,衬得少年耳尖愈发白皙,动作自然又亲昵,像是做过千百遍:
      “知道你馋这口,特意下山给你买的,刚出炉的,还热着。”
      “快吃吧,别被大哥发现你又偷偷吃甜食,不然又要念叨你修炼不专心了。”
      柳繁清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咬下,腮帮子立刻鼓鼓的,像只偷藏了食物的小松鼠,甜香在舌尖缓缓化开,软糯不腻,清甜入心。
      他眉眼弯成了月牙,笑得天真又满足,声音软软糯糯:
      “不怕,大哥最疼我了,顶多就是说我两句。”
      “再说了,有清平哥护着我,我才不怕呢。”
      江清平看着他娇憨软萌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像被温水泡过。
      他顺势坐在柳繁清身边,身体微微侧着,目光一刻不离少年,耐心地拿出手帕,轻轻替他擦去嘴角沾到的糕屑,语气宠溺得不像话:
      “是是是,我护着你,永远都护着你。
      谁都不能欺负你,谁都不能让你受委屈。
      柳繁清嚼着桂花糕,小口吞咽,鼻尖微微耸动,甜香还萦绕在唇齿间。
      忽然,他想起刚才修炼时,神魂里一闪而过的画面,抬头看向江清平,眼底带着几分迷茫,几分好奇,还有几分未经世事的天真:
      “清平哥,我刚才又想起奇怪的画面了。”
      “白茫茫的雾,白衣,很香的花……还有人,很轻很轻地叫我……师尊。”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衣角,声音轻得像雾:
      “我总觉得,我和那位沈冰楚前辈,好像真的认识很久很久了。
      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江清平替他擦嘴的动作,猛地一顿。
      心底轻轻一叹,酸涩与温柔同时翻涌。
      他从小听着沈冰楚的故事长大,知道那位前辈是正道的英雄,是望尘门的光,是大哥江枫欲一生都放不下的遗憾,更清楚眼前这个笑得天真烂漫的少年,就是那位前辈转世归来。
      他不能说,不敢说,也舍不得说。
      他只想让柳繁清永远做这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少年,永远不要被前世的宿命、伤痛、大义与牺牲束缚,永远不要重蹈那条燃尽自己的老路。
      江清平伸手,轻轻握住柳繁清的手。
      少年的手温热柔软,指尖细细的,掌心带着一点桂花糕的甜香。
      他握得很轻,很稳,很认真,眼神真诚又温柔,像在许下一生不变的诺言:
      “不管你和沈前辈有什么羁绊,都不重要。
      不管前世发生过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重要的是,你现在是柳繁清。
      是我江清平的小表弟,是望尘门所有人都疼爱的小师弟。
      是我放在心尖上,要护一辈子的人。”
      他微微俯身,声音放得更轻,更柔:
      “前世的事,我们都忘了,好不好?
      那些痛,那些苦,那些责任,都别再记起来。”
      “你只要开开心心,逍遥自在,想吃甜食就吃,想吹风就吹风,想乱跑就乱跑,就够了。”
      柳繁清看着江清平真诚温柔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对他的疼惜与偏爱,心底的迷茫一点点散去,像云雾被风吹开。
      他用力点了点头,笑得眉眼弯弯,星光落满眼底:
      “好!我听清平哥的!
      我只要开开心心的,只要有清平哥陪着我,就够啦!”
      江清平的心,在这一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连呼吸都带着甜。
      他缓缓俯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柳繁清的耳尖,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气息,声音轻得像风,又重得像誓言:
      “不管有什么羁绊,我都陪着你。
      不管有什么危险,我都挡在你前面。”
      “繁清,我会一直护着你,永远。”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微微偏头,唇瓣轻轻擦过柳繁清光洁的额头。
      温柔得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像晨露落在花瓣上,快得几乎让人错觉,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贪恋,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真诚与克制的心动。
      一触即分。
      柳繁清的耳尖“唰”地一下通红,从耳尖一直红到脸颊,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心跳骤然加速,“咚咚咚”地响,连胸腔里的凤凰真火都微微躁动起来,流淌的灵力微微发烫。
      他手足无措地攥住江清平的衣袖,指尖微微蜷缩,小声嘟囔,带着一点害羞,一点慌乱,一点不自知的娇软:
      “清平哥,你……你干嘛呀……”
      看着少年害羞到手足无措的模样,脸颊泛红,眼尾微湿,江清平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轻轻震动。
      他指尖轻轻抚摸着柳繁清柔软的发丝,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几乎要将少年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我只是,太疼你了。
      疼到……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更好。”
      “在我心里,你比什么都重要,比修炼,比宗门,比我自己,都重要。”
      他抬手,轻轻指了指窗外的万剑崖方向,语气坚定:
      “秘境试炼,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一步不离。
      谁也不能欺负你,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柳繁清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一点点上扬,弯出一道甜甜的弧度。
      心里甜滋滋的,像含了一块永远不会化的桂花糖,暖得四肢百骸都发酥。
      他从小就依赖江清平,依赖到骨子里。
      在他心里,江清平是天,是地,是永远不会离开他的依靠,是一回头,就一定能看到的人。
      他不懂什么是情爱,不懂什么是心动,不懂什么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知道,和江清平在一起的时候,他最安心,最快乐,最逍遥,最像真正的自己。
      他不知道,这一幕温暖得如同画卷的日常,恰好被刚走到静室外廊下的墨尘,一字一句、一举一动,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廊外,竹影婆娑,晨雾轻绕。
      墨尘静静站在阴影里,一身红黑紫交织的劲装,与这满室的温暖温柔格格不入。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几乎要嵌进肉里。
      静室里的笑声越甜,他心口越疼。
      识海中,宋寒逸的残魂瞬间疯狂躁动。
      黑色的魔纹在皮肤下隐隐窜动,像蛰伏的毒蛇,蚀魂咒的剧痛再次袭来,尖锐、刺骨、疯狂,像是有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神魂,一寸寸撕裂、搅动。
      他死死咬住下唇,牙关紧咬,唇瓣几乎失去血色,硬生生压下喉间将要溢出的闷哼,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疼,妒,疯,念,悔,怨。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到极致的痛色,还有一丝阴冷的、近乎狰狞的嫉妒,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克制。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碰你。
      凭什么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笑对你。
      凭什么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吻你的额头。
      凭什么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护着你,宠着你,陪着你。
      我也想。
      我也想把你按在怀里,紧紧抱着,不放开。
      我也想吻你的唇,摸你的脸,揉你的发顶。
      我也想把你锁在我身边,谁也不给看,谁也不能碰。
      我也想日日陪着你,夜夜守着你,让你的眼里,心里,脑海里,只有我一个人。
      三百年了。
      我在黑暗里等你,念你,疯你,找你。
      我燃过神魂,碎过肉身,入过深渊,成过疯魔。
      我踏碎时空,跨越生死,隐瞒身份,小心翼翼来到你身边。
      可我连一句“师尊”,都不敢亲口对你说。
      他看着静室里那个笑得天真烂漫、毫无防备的少年,看着他被所有人捧在心尖上,被温柔包围,被快乐填满,像一朵被精心呵护的花,开得干净又明亮。
      那是师尊前世,从未拥有过的人生。
      前世的师尊,自幼背负宗门血海深仇,年少便历经生死,长大后又要扛着苍生大义,一生都在战斗,一生都在牺牲,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
      连片刻的逍遥,连一口甜糕,连一场安稳的睡眠,都成了奢侈。
      他燃尽凤凰真火,以身殉道,魂飞魄散,连一句“我也想被人疼”都来不及说。
      而眼前的柳繁清,天真,纯粹,逍遥,自在,被全世界温柔以待。
      苏尘羽的心,在这一刻,又一点点软了下来。
      那股疯魔到极致的占有欲,被一层温柔狠狠裹住。
      只要师尊能快乐。
      只要师尊能逍遥。
      只要师尊不再像前世那样,燃尽自己,化为灰烬。
      他可以忍,可以等,可以藏起所有的疯魔与偏执,可以永远做一个无名无姓的外人。
      识海中,宋寒逸的魂影发出阴冷而嘲讽的嗤笑,声音沙哑又疯狂:
      “装什么圣人,你明明比我更想把他抢回来。
      苏尘羽,你我本是一体,你的欲望,你的执念,你的爱,我比谁都清楚。”
      苏尘羽闭了闭眼,指尖掐得更深,疼痛让他保持清醒,在心底低吼,声音颤抖却坚定:
      “我只是想护着他,不是想锁住他!
      我爱他,是让他自由,不是让他成为囚徒!”
      “呵——”
      宋寒逸冷笑一声,黑气压得灵脉都在颤抖:
      “都是爱,有什么区别?
      爱到极致,就是占有,就是疯狂,就是永不放手。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是我们的师尊,是我们的命,是我们三百年的执念。
      他天生就该属于我们,只能属于我们。”
      两道魂,在识海中激烈碰撞,一黑一金,一疯魔一温柔,一禁锢一成全。
      彼此撕扯,彼此对抗,彼此纠缠,却又系于同一个人身上,一刻不休。
      墨尘依旧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静室里温暖得刺眼的画面。
      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被隔绝在所有阳光、温柔、欢笑之外。
      他只能以一个陌生的身份,远远看着,连靠近,都需要小心翼翼;连说一句“师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连流露一丝在意,都要藏进深渊里。
      可他不后悔。
      只要能陪着师尊。
      只要能护着师尊逐光而行。
      只要能看着师尊获得真正的自由,不再被宿命捆绑,不再为苍生牺牲,不再燃尽神魂、以身殉道。
      哪怕他永远只是一个无名的散修。
      哪怕他永远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
      哪怕他要永远顶着这具躯壳,一辈子对抗着宋寒逸的偏执残魂。
      哪怕他只能站在阴影里,看着别人给你温暖。
      他都甘之如饴。
      廊外的风轻轻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静室内的甜香与笑声,还在缓缓流淌。
      有人在光明里相爱相伴。
      有人在黑暗里守望成全。
      有人在宿命里,等一场三百年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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