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道天师》问璇玑

89、霍家 若为名所累

　　高铁抵站，出站后换成出租又坐了约莫一小时，直到第二日近午，安得才来到了沈筠给他的地址。

　　据说这是曲临山在京中的房产之一，占了半个山头的庄子，因他不常住空置着，用作本次会谈的地点。才开门下车，安得便被这不显山不露水的豪气震了一下。面前是一个古朴的四合院，朱红大门紧闭，门环漆金，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狮身上已覆了层苍苔。垂柳如烟笼在白墙黛瓦上，绿影下站着个圆眼青年，见了他兴奋地跃起，快步上来朝他一扑：“好久不见！”

　　安得和沈筠抱了抱，随他往院内走，待要细问他那通电话里提到的事，沈筠却挤眉弄眼，频频朝他使眼色。安得不解，沿着柳下的青石小道走了片刻，便见面前廊桥两侧竟多出一群西装墨镜的黑衣青年人，个个身形高大，神情肃穆，气质冰冷。

　　见两人走来，黑衣人目不斜视，只默默侧身，安得经过他们，后背一凛。

　　他在这些人身上感到了一点细微的杀气，虽被压制得很好，但这些人，定是真正见过血的。

　　一直到走过廊桥，面前出现一小木楼，安得才放松些，回身揪住沈筠：“那些人是谁？”

　　“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猜，大概就是上面那位要保下张峯的人的随从吧。”沈筠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他们是今早突然到来的，我开门见到这一大群黑压压的人，还吓一跳呢。他们一进来就守在各处，好像这里是自己家一般，被围在中间的老头子单独约我师父在湖边里谈话，都快午饭了也不出来。”

　　沈筠对这群“客人”的态度很不满，但曲临山恭敬的接待行为也让他知道对方来头不小，只能忍气吞声，跑到山庄门口来晃悠，眼不见为净。

　　安得对这位神秘人更多了几分好奇，问：“那老者长什么样？”可沈筠只道：“他穿灰色盘扣的长袍，须发皆白，被那群黑衣男围在中间，低着头嗖一下就走过去了，我连他脸都没看见！”

　　他小声抱怨：“师父就是脾气太好了，大家都知他好说话，便来难为他。我听说，那人此番气势汹汹，非要将张峯带走不可，其他人不愿和他起冲突，便态度模糊，最后皮球只能踢到师父这来。”他愤愤一捶身边的山石，“师父的身体才好了一些，便要为这些事费神，其他尸位素餐的老家伙倒也出来担点事啊！”

　　安得：“周旸呢？要带走犯人，这件事不应当由他点头吗？”

　　沈筠经他这么说，也一拍脑袋：“对哦。他这次似乎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这确实有点奇怪，平常早像疯狗一样就咬上去了才对……”他嘟囔，“不过听说监管处因迟迟查不出案子，各方都朝他们施压，最近财政紧张得很。这次的老头大概也是他们的大金主之一，他或许不想得罪吧……”

　　周旸会是因这等事就忍气吞声的人？安得对这个理由表示怀疑，但闭口不言。

　　二人继续往庄子深处走，每隔一段距离，便能在路旁看见几个肃容的黑衣人，一直到了座山石堆叠的临水小榭外，前面回廊忽有喧声，是一人要入水榭，被外面的守卫者拦下，与之起了争执。

　　“我要见霍平和曲临山，我儿子的命……不能……”安得隔得远，模糊听得些点字句，看那佝偻的背影有些熟悉，忙加快脚步上前。

　　“霍老在和曲先生谈话，其余人不能进入。”黑衣青年语气和面容一样冰冷，水榭离回廊还有些距离，自他们所在的地方看去，只能瞧见榭中两道朦胧身影。

　　被拦住的人正是柴道源，他抬手要推开挡路者强行闯入，立刻有几人围拢过来，轻柔又强硬地架住他的肩膀将他拦在外面。

　　“请您稍候片刻。”那些人的语气倒是恭谨，但行为上分明寸步不让。柴道源被推得倒退几步才站定，喘着粗气，阴沉地紧盯他。

　　安得也在观察他。上次见面才过去不久，对方却像老了十岁，一张皮肉松垮的脸下垂，面上的斑点也增添许多，瞧着像是某种毒物皮肤。

　　似是察觉到旁人的注视，柴道源蓦然转过眼，正揪住安得未及收回的视线。

　　“又见面了。”他终于放弃了入水榭内，转而拖着沉而缓的步伐往回走。错身而过时，他转目盯着二人，唇角渐渐挑出一丝诡谲微笑，“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安得垂目看他的腿。老者走起路来他才发觉，他的脚不知何时跛了。

　　“莫名其妙！”人错身而过，沈筠忍不住压低声嘀咕，“他儿子死了是怪可怜的，但这关我们什么事？他有火也找对人发啊……”

　　安得却无比清晰地知道，那句话是只说给自己的。这位老人是决心要将失去独子的痛苦算在自己头上了。

　　他和沈筠在回廊边徘徊了会儿，里面两人也不知何时能出来，安得想着方才听到的名字，问身边人：“霍……平？是哪个字？”

　　“没听过。”沈筠绞尽脑汁，确信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更不知燕京有个什么霍家，也是颇感奇怪，“我六岁便拜入师父门下了，跟着他学道术之余也拜访过许多玄门之人，但这名字……实在陌生。”

　　安得远望水榭处，口中随意道：“那么小就跟着曲叔了吗？我听闻沈家也是世代学道，你又是独子，怎么没有学本家法脉？”

　　沈筠挠头笑了下：“我爹从前是想让我跟他来着，但我们本家之人修炼严格，要每日晨练晚练，还要戒荤酒。我十岁前身体一直很弱，我妈妈心疼我，便和我爹商量着让我找个有能力也有威望的道长拜师，多在外面走走，心境也开阔些。”

　　“原本还不知麻烦哪位道长才好呢，恰有一日师父来家里做客，我那日正因生病不能参加招待客人的宴会心中憋闷，便在院中闲逛，恰好遇见他也独自出来散步。我们一见投缘，他主动找到我家里人说想要收我为徒，我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曲先生，之后我就一直跟着他，到现在已经十八年啦。”

　　安得看他笑意盈盈，也被其愉悦情绪所感染。沈筠虽说得简短，但就桃源观被打理的模样来看，师徒二人过去十几年定然过的是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平日在山中种菜修行，偶尔携剑出行降魔除怪，寻亲访友。实在令人艳羡。

　　他便随口接话：“大名鼎鼎？曲叔很厉害吗？”

　　沈筠猛地转头瞪他：“那当然啦！我师父可是天机道人的关门弟子呢！天机道人姚舜禹，唯一领悟过云箓的人，他的弟子能差到哪里去？别看师父年轻，他的能力可是同辈人中数一数二的，有不少官方指定的修炼书籍都是他写的呢。”又叹，“可惜师祖十几年前离山便了无踪迹，师父自从除魔落下病根后便时常保恙，此后一直低调行事，否则，我们桃源观定然也是响当当的名头。”

　　却不曾想桃源本是世外去处，若为名所累，怎得桃源。

　　安得心说，照这么讲，我父亲也很厉害。但他过世太久，许多人都忘记他了吧？

　　他还要再问沈筠知不知道自己有个叫路逢春的师伯，后者却忽然低头看手机，随后大惊失色蹦了起来：“到给师父熬药的时间了！你先在这继续等着，我一会儿把药弄好了再过来哈！”

　　他急匆匆走了，安得话卡在喉咙边，噎了半晌，长吐一口气。

　　罢了。问这种事做什么。旁人不记得才是正常的事。

　　他想了许多，一人待在回廊外，与不远一众黑衣人相对而立，又过了快半小时，不免觉得无聊，最后往水榭中又望了一眼，依旧只能看见淼淼湖面为背景映衬下两个模糊的身影，于是一边转身，一边拨通了沈筠的电话。

　　等这边的谈话彻底结束，他再来拜访好了。这么想着，安得转身欲走。

　　才背过身，还未及抬步，身后一阵窸窸窣窣，是守在廊外的人忽动作起来，为一前一后走出来的两人让开道路。

　　安得立刻刹住脚回头。但见走在前的是个老头，果如沈筠所说那般着马褂灰袍，衣袍在他身上有些过于宽大，像根细竹竿上晾了床大被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