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道天师》问璇玑

87、阿尼 可黑猫看着

　　安得朝她灿烂一笑：“好久不见，晚上好！”阿尼古怪地看他一眼，移开目光盯着月亮，依旧懒洋洋道：“找我有事？”

　　安得将诸多说辞在心头一过，觉得怎么开场都不合适，半晌只道：“能让我上去么？”

　　阿尼：“？”

　　安得：“一直这样仰着头看你，我脖子酸。”

　　黑猫瞪了他片刻，安得觉身体被一道柔和的力量托起，缓慢上浮，坐在了屋檐边缘，腿悬在空中。阿尼伸了个懒腰，又换作狮身人面像的姿势，两爪团在身前，目不转睛注视着月亮：“有话直说。我不喜欢人拐弯抹角。”

　　安得张口又闭上，反复几次，轻声叹息。哪怕来的路上已做过心理建设，哪怕他脸皮已修炼得厚比城墙，要直白地让一个不算十分相熟之人为他做这样费力不讨好的事，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更何况，虽然魏紫和侯无应都没有明说改变过去需要付出的代价，但一定不会轻松……连日忐忑期盼，到此临门一脚，安得的气却忽然泄了。他沉默良久，想学黑猫也趴在屋檐上，但以人类之身做这样的动作还是太奇怪了，他最后只是往黑猫身边挪了挪，抱臂枕在脑后缓缓躺下：“月亮真好看啊。”

　　阿尼转头瞅他一眼，不知为何，凝住不动了：“哪里好看？”

　　安得：“……嗯，很圆，很大，很白，像个馒头。”

　　阿尼沉默了会儿，头又转回去：“就快十五了，能不圆吗？”此时夜风拂过，她似乎十分舒适，皮毛蓬松地舒展开，几息之后，一团黑色雾气自她皮毛上腾起，将整只猫都掩盖住，雾中传来缥缈的一问，“我再说最后一遍，你真没有要问我的事？”

　　雾气散开后，坐在檐角的却不再是猫，而是个青衫的清秀少女。阿尼竟在他面前幻化出了人形！

　　安得怔怔盯着她看。人形的阿尼生得一张长且窄的瓜子脸，细长的眉像新月一样上弯，碧绿的眼大而圆，眼尾挑起一条锋利弧度，依旧是十足的猫儿样。她目光流转间有几分慵懒，才直着坐了片刻，又学安得的姿势，也仰面朝后躺倒。

　　安得心中一动：“我来是想问一下，你与侯无应，是怎样认识的？你知道，我在棠坞住了许久，却对他所知甚少……”

　　他觉得自己的旁敲侧击实在巧妙，没有直白地打探她的往事，还能顺带对大妖也多几分了解。谁知阿尼转过头来定定注视安得：“又是他。我说，你不会真喜欢他吧？”安得打了个哈哈，正要否认，阿尼却掷地有声道：“不可能有好结果的事，最好最初就不要开始。”

　　“为什么这样说？”安得奇怪。黑猫说话从来都是平平淡淡，几乎没有语调起伏，但方才那句话，他似乎从中听出了别样情绪。

　　阿尼缄口不言了。又过了许久，在安得以为今夜不会再从她那里得到任何回答时，她才叹息一声：“人太脆弱了，像瓷器一样……一旦破碎便再难拼凑出原样。你们碎掉后，让被留下的人情何以堪呢。”

　　安得没太明白，阿尼自言自语完，也不需要他懂得或者回应，只留下一句：“你想了解他，自己去问他不就行了？”说着，重新化出黑猫模样，灵巧一跃就要离开。

　　“等等！”安得忙叫住她，脱口而出，“你这样厉害的鬼，为什么会甘愿守在此地？你当年，又是怎么死掉的？”

　　黑猫身形一扭，以鬼魅的速度猛然凑到安得面前，长胡须都戳在了他脸上：“是那个讨人嫌的牡丹花和你说了什么？”从安得的神情她多少能看出点端倪，皱了皱眉，“我早就不喜欢她。她的花粉总是叫我打喷嚏，现在看来，还有多嘴的毛病。早该在她还没化形的时候就将她淹死的。”

　　安得听不出她是说气话还是真有过这打算，下意识一抖，阿尼已转过身去：“我留在这，是因为和无应大人的约定，具体缘由我不想说。不过离我们约好的时候也不剩几年了，到那时，再没有任何事可以约束我……我终于能重获自由。”

　　安得：“获得自由以后呢？你不待在这里了吗？”

　　阿尼从屋檐跃下，矫健的身影映着月亮，留下一道优美剪影：“天下之大，有何处不可去？”潇洒地说完，她便消失无踪了。

　　安得忙活半晌，只有两点收获。一，阿尼对往事讳莫如深。二，她与魏紫的关系确实不怎么好。还好他没将自己已得知她盗宝一事也说出来，否则，两人间大约立刻就要闹将起来。

　　天色不早，他只得回了棠坞，主堂的灯还亮着，安得驻足看了会儿，想到了他对阿尼说的话。想要多了解侯无应……这么晚了，他会在做什么呢？

　　大概黑猫关于碎瓷器的理论让他有些不安了，这次安得才冒出这样的念头，便心随意动，朝着主楼的方向走去。

　　不等走近透着暖光的木门，鼻尖就已嗅到一股异香，安得在揽翠阁与魏紫聊天时有用过些糕点茶水，原本不太饿，可甫一嗅入那香气，便不由自主咽了下口水，肚子也感到有些空落落。

　　他脚步不由快了几分，没敲门就迈进去，只见客厅实木的餐桌上亮了盏昏黄小灯，厨房的门敞着，香味正是从那飘出来的。

　　安得想到什么，脚下停了停，人在门外的阴影中站住了，只略微倾身探头往里瞧，便见侯无应正背对门，手里执勺，慢慢搅动着一陶罐内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罐中一缕白雾腾起，安得腹中咕了下，忙缩回去。

　　里面的人没反应，他等了会儿，又探身偷瞄。之前确实知道侯无应偶尔会自己做饭，但他还从未撞见过对方有兴致的时候，看来今天他的运气也不算坏。
　　大概因为要处理食材，侯无应此时没穿他素日的长袍，一身黑衣袖口束紧，长发也高高扎起来，很利落。安得盯着他露出的一截脖颈看，被他盯着的人猛然回头，将他捉个正着。

　　“你还要在那里站多久？”侯无应道，边说着，手中长勺舀起一勺汤到木碗里，低头尝了一口，似乎很满意，抬手熄灭了瓦罐下的火。

　　安得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很自然地走进去，往罐中看了眼，汤面是奶白色的，还浮了几颗翠绿葱花：“这是什么？”

　　侯无应慢慢将碗中的汤饮尽了，淡淡道：“下午钓的鱼。”

　　原来是鱼汤。安得一笑。

　　侯无应漆黑的眼眸注视他：“笑什么。”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安得随口道。去钓鱼，然后煮汤，听起来像是一些人类退休老爷子才会做的事。滕老，从前也会这样。

　　过于平和家常，和大妖给人的感觉天差地别。他设想了一下男人戴着斗笠，握着鱼竿在溪边垂钓的样子，发觉着实想象不能。

　　侯无应眼眸动了动，又拿起勺舀了一碗浓白的汤才道：“你眼中的我，究竟是怎样的？”

　　安得愣了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要夸人，他自然有千百种溢美之词，可他莫名觉得侯无应不会想听他，这时仰头看着那张脸，他常说的那些场面话也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熟悉的，心脏鼓躁的感觉又来了，他沉默得有些久，侯无应似也自觉失言，垂目停了会儿，主动将碗递过去：“要尝一尝么。”

　　安得复又看木碗。侯无应：“我看你方才一直盯着碗，似乎很饿。”

　　安得确实被暖腾腾的香气吸引得垂涎，虽迟疑了下两人同用一个碗是否合适，不过转念想，大家都是男人，他洗澡的样子自己都看了，还有什么可在意的？如此想通，接过碗也不扭捏，先低头喝了一口。

　　也不知对方用了什么调料，入口的热汤没有半点腥气，鲜美回甘，安得一口气喝了整碗仍觉意犹未尽，这会儿想起自己才到此地时做夜宵的场景，明明也过去不久，却真有隔世之感，大约来源于两人关系和心境的变化罢了。

　　“你的厨艺还是比我略胜一筹。”回味许久，安得不得不承认这件事，为此深感惆怅。

　　连最擅长的技能也逊人一筹，实在有点挫败。

　　侯无应：……

　　他等着此人能说些什么，半晌却只得到这么个点评，一时间有些怀疑这究竟是褒是贬。安得捧着空碗还在往罐里看，他停了下，将勺子递过去。

　　意外得来的夜宵，安得也不客气，但让主人家在旁边站着，自己吃独食总归不礼貌。他于是又拿了一副碗筷，盛好了端至外间餐桌上，两人在桌前坐下，也不点别的灯，就着一点昏黄用餐。

　　黄一山打着呵欠从二楼下来时，被此景惊了一跳，安得待要招呼他也来尝尝，后者却似乎回忆起一些不太妙的事，脸色发绿，见鬼一样跑走了。

　　“他怎么了？”安得坐回去，“冒冒失失的。”

　　侯无应凝目看他许久：“你从前在家，都是自己做饭？”

　　安得：“多数时候是。”

　　侯无应：“日后可点外卖。”

　　安得总觉得这话耳熟，回忆了下，邻居的小纪也对他说过这话，怪道这老妖怪还知道外卖呢，想了想回答：“我在这又点不了外卖，平日里送来的菜也吃得有些腻了。今天难得一饱口福，也不知下一次……”

　　侯无应果然立刻道：“我亦不常做。”

　　“那大人下一次有兴致下厨时，不知我能否有此荣幸，再来品尝呢？”安得继续厚着脸皮道。

　　侯无应沉思片刻：“下一次，就不知能否这样巧遇见了。”

　　安得：“一定能的。”侯无应就不再说话，似乎默许。

　　但，只是巧合吗？

　　不是的！

　　花园山石上，黄鼬以尾巴环住自己，蜷成一个球，哀伤地望着月亮。

　　睹物思物，或思人。黄一山看见圆形，便想到铜板，进而只觉一大堆钱拍着翅膀从自己口袋飞走。

　　可黑猫看着月亮时，又在想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安得始终没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