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道天师》问璇玑

85、阴谋 “两对眼睛

　　罗刹被法术击中，一条手臂竟直接被炸断，他哀嚎着倒退，断口处黑血涌出，洒落处草木触之即死，一股浓烈尸臭随之弥漫开。

　　孟九连忙将安得拉至怀中，抬手掩住他的鼻子，但恶臭仍有几缕钻入鼻腔，催人欲吐。

　　小安得脸色惨白，干呕几声，安得也不太好受，头被那恶臭熏得发痛。好容易平复下来，再将注意力放回场中，便见二人乘胜上前，以木剑将怪物逼得节节后退，罗刹失去一臂，行动畏缩，情势顷刻已被两人接管，又是一剑将罗刹胸口刺穿后，他终于踉跄着栽倒在地，没再爬起来。

　　安舒谨慎上前，又以剑在其左胸刺了数下，见之确实再无反应，才收剑，抬手取下木簪，将因打斗略有凌乱的发重新束好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路逢春也将剑背回身后，鲜红剑穗上串着的三枚铜钱轻晃，他朝旁边的安得与孟九走去，脸上难掩疲倦之色，“你怎么到这来了？你不是去……”

　　安舒：“昨日下午忽然心神不定，算了下，觉得不好，便过来看看。”她语气轻描淡写，但神情仍紧绷着，不见松快。

　　听罢，路逢春面色柔和了些，很专注地将她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直到孟九在一旁直咳嗽，才在她肩上拍了拍：“连夜过来的？辛苦你了。”

　　安得听了这话，忽一个激灵。

　　小兰村是半夜出事的，人们一直说那是安舒的手笔。但如果安舒这段时间一直在赶路，那么便不可能是她。这不就是为她洗去冤屈的关键证据吗？

　　可惜这段对话只有自己听见……不，还有一人可为他作证！他想起侯无应，再看向那棵树下，大妖不知何时已不在那处，安得环顾四周，没找见熟悉身影，有些心神不定。

　　路逢春这时道：“你的剑穗不见了。”

　　安舒闻言，抚了下光秃秃的木剑：“大约是路上弄掉了。”她眉心蹙起，不太愉快的模样，路逢春微笑：“之后再给你做一个就是了。”

　　安得愈发心跳如擂。错不了！出现在村外的剑穗被视作为安舒行凶的证据，可原来那剑穗在这时便已遗失。是谁有意陷害她？

　　那人一直跟在她身后吗？又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此人做了这么多，只是为了构陷一个无辜的女子？

　　孟九又开始咳嗽，等那两人都看过来，才朝安舒抱了抱拳：“久闻大名。”

　　安舒用细长淡漠的眼睛瞥了他一下，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嗯”。还是路逢春为二人简单介绍了下，孟九劫后余生，想起自家师父先前算的凶卦，不由苦笑：“看来他老人家还真有几把刷子，此番危难若非你二人联手，还不知如何收场。”他顿了下，“不知其他人现在如何了。”

　　纸月虽驱散了帐边雾气，罗刹也倒下了，但更远些的树林依旧一片死寂，隐约的帐篷轮廓像坟包隆起，他又呼唤了几个名字，依旧无人回应。

　　路逢春便道：“我去看看。”安舒拉住了他：“我们一同去。还有，别随便就把剑收起来。”

　　路逢春笑了下，将剑再次抽出。安舒看他一眼：“不过，我劝你们别抱什么希望。”

　　几人不明所以。

　　安舒：“附近有一处强烈的地气变动，阴森不祥，你们当已觉察。”

　　“昨夜众人便已惊醒，但那地方似与此隔了一山，我们隔山眺望，只能见浓雾中隐有村落轮廓，尚不知其缘由。”

　　“我来时也有所感应，不过忙于赶路，无法抽空探查。”她话锋忽转，“但就这怪物的状态来看，对面山中村民与你们其余同伴，恐怕都凶多吉少。”

　　孟九不解询问，安得则自觉听到了最要紧之处，愈发凝神，一字也不愿落下。

　　安舒：“你们说，这次运送之物本是僵尸。但显然，刚才那怪物绝非僵尸。如此，只一个原因能解释——便是你们中出了奸细。”

　　路逢春断然否决：“不可能。”孟九也道：“虽我等只是负责押送，并未参与擒拿此怪的委托，但当中交接皆由高层安排好，经手的也是可信任的人，不应当……”

　　安舒抱臂冷笑：“那你可说说，僵尸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路逢春与孟九双双沉默下来，也心知其中定有某处出了纰漏。

　　但究竟是何处？十九年过去，安得心中也存有同样的疑问。

　　“你们不知，我这倒是有两种解释，两位可要听一听？”路逢春便叹息一声，低声道：“你说罢。”

　　安舒看盯了他片刻，再开口时，语调缓和不少：“一，它在放进去前便被调换过了，你们却不知道。”
　　这话只差直接指出是给他们委派任务之人恶意谋害了，孟九果然立刻反驳：“你是说长老们有意欺瞒吗？简直荒谬！”

　　安舒淡淡道：“所以这解释不成立。掉包这事做来太过显眼，况且事后追根溯源也简单，做来有什么意义？因此，我想，背后之人用的是第二种办法。”

　　“你们想必都知道，我曾研究过一门术法，彼时用数株柳树作眼，阵心置一枯木，阵法运转后，能攫取阵眼之木的生气，使枯木逢春。昨夜因赶路，我只来得及在异样外围匆匆一探，可就是这一探让我察觉……那地方的气息流动，有几分熟悉。”

　　枯木逢春阵，就是安舒自行创造的法术之一。也是让道门中人认定她心术不正，对她态度大改的关键。

　　自古不缺能集万家之长，推陈出新的人，但当这“新”涉及到各方利益，便难免惹来忌惮。

　　“生有涯而知无涯。道法深不可测，寻常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做到初窥门径，若真有能长生的法术，谁不想用？那群人不过是怕知道当中秘辛之人太多起争夺，才一个个跳着要审判我。若真能为他们自己所用，怕是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吧。”

　　“不过就现状来看，还是让他们学去了。”安舒随手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几个点位，“如果我所料不错，罗刹很有可能是昨夜因阵法催化而产生的。众所周知，这两种怪物都生于阴地，由人的尸身转化而成，不过一者是因地气太差而生，另一者则因地气太旺难以消受才诞生，照这原理推断，若前者在短期内接受了过量的生气输入，或许可以向后者转化。”

　　安得一愣。这样的“转换”之说他还是第一次听闻，乍听只觉荒谬十足，可细细一想，又觉有几分道理。

　　孟九闻言也是呆呆看着她，路逢春则皱眉思索，片刻后面露恍然之色。

　　孟九：“这只是你的猜想罢了。从未有人证实过这种转化的存在！”

　　“如果它确实存在，今夜的一切便可说得通了。”安舒终于画了，招呼几人过去看，那地上是七星图，她捡起一块石头摆在主帐位置，“这是被镇铁棺的位置，可今夜的七星阵却出现了某种变化，使得镇压未能完成，而后棺中物也产生异变。若这两件事是因果关系，那么其他人迟迟不应就有了答案。”她冷静道，“他们大概已被吸成干尸了。”

　　这话太过惊悚，孟九沉默了会儿：“那我呢？我之前也在帐中，为何我还好好的？”安舒看他：“这也是我想说的。整件事，一定是有一个熟知你们行程的策划者，如今看来，你是最可疑的。”她话锋一转，“不过我想真正的凶手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出现在我眼皮底下，况且你看着也不像能想出这一大出戏的模样。那么，便只能是你身上有什么特殊的东西了。你可有带能储‘气’的东西？死玉，铜钱之类。”

　　孟九摇头：“我才不用那些东西。我出门前只带了符纸，还是师父说此行不太平，才让我拿上的。”他说着从衣服口袋中掏出一个圆口的抽绳布袋要给她看，可才拿在手中晃了晃，忽然面露疑惑。

　　安舒将布袋接过去，摸索片刻，两指捻出其内符纸后又沿着边缘的缝隙挑开，从夹层内摸出一块碎玉。

　　“定是师父放进去的平安玉。”孟九看着已经龟裂开的白玉，神色复杂。灵玉挡灾，进一步佐证了安舒的推论，但他宁愿没有发现这块玉。

　　“接下来需要证实的就是，这个计划是怎样完成的，你们的阵法是哪里出现了纰漏？”安舒将玉装进符袋里抛还给他，皱眉盯着地上七星看了会儿，口中喃喃，“奇怪，真是奇怪。如果怪物完成转化需要的是你们的性命，那昨夜远方的异状又为何而起？难道有两拨人？”她皱眉苦思起来，一时不语。

　　安得有前所未有的强烈预感——真正的答案已经很近！他一直追寻的真相，最终竟是母亲看破了背后恶毒的计划，为众人揭开来。

　　是什么人这样饱含恶意地针对他们，又想要从中获得怎样的利益呢？

　　孟九沉默许久，打破寂静道：“不管怎样，先找到他们再说。”

　　但若真如安舒所说，其他人存活的几率就很渺茫了。

　　一番商议，因不知是否真有一位幕后黑手在暗处窥探他们的行踪，几人决定休息片刻，等养足了精力，再去寻林中查探。

　　安得却怎么也定不下心。这就像一个人临出门前觉得忘了东西，但想不起来究竟忘了什么一样。唯有一种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结束。

　　他下意识要寻找一个依靠，左顾右盼时，发现一直沉默不言的侯无应又出现了。他站在铁棺后，纸月都照不亮其面容，这叫他看着像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安得突然想到，心重重跳了跳。

　　那时棺材被掀开，他问侯无应看见了什么，侯无应说的是……

　　“两对眼睛。”

　　一个头，只会有一对眼睛。另一对在哪里呢？

　　安得如梦初醒，立刻朝地上软软瘫着的罗刹尸身看去，正见满头漆黑的发间，另一双狡猾的红眼睛睁开来，透过如笼发丝朝外窥探。

　　这怪尸是个双头的畸形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