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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魂铃 那一道铃音 ...
许是先前零零碎碎受的伤本就没好全,这次入幻境又耗费了他太多心神,安得的高热当夜是降下去了,可头疼的毛病却过了一周还在反反复复。
在他躺尸期间黄一山和影魔交替出现了一次,前者送来了些据说是妖怪才有门路获取的药材,从蟾蜍精的皮肤到鹿妖脱落的角,小黄鼠狼信誓旦旦称安得拿这些东西熬药喝了保准药到病除,安得却总觉得对方神色间有些做贼心虚的意味。
至于影魔,在被伞鬼打伤后的修养期它也没闲着,不知从哪打听来了一大堆各界八卦,倒叫近日来不能出门的安得听了个过瘾。这时他便觉得,手下这些兵马还是有些别样用处的。
他竭力避免回想幻境中的一切,努力将脑袋放空,因为知道既无法再回过去,那么多思也无益处。只是每每一走神,思绪总是不由自主飘至多年前那个山中月夜,渴望一窥究竟。
但或许容堇说得不错,他这虚无缥缈的心结,还真就得等候机缘方可解。
就在身体即将大好的当口,许久未联系的荀晏一个电话打来:“最近怎么都不见你出来了,病还没好吗?”
安得没将病情告知任何人,荀晏还以为他是之前的尸毒未清才沉寂了这么长时间。
安得暂时不打算将幻境之事告诉他,便打了个哈哈:“差不多要好了。”
“之前周旸和你说过今年的新春祈福会要在麓城办吧。地方已定下来了,就在梓霖县的文昌帝君庙,这周六办,不少道门高功都要前去。”荀晏的声音很关切,“你近来实在倒霉了些,要不也去祈福消灾一下?”
安得一想,先前给曲临山研究的残书还没个下文,正好找机会问他,便欣然应允。
周六一大早,荀晏还是开那辆拉风的红色法拉利来接他,不过一个半小时车程,车穿过一题名“魁星”的木牌坊后在一处停车场停下,他下车,见往来不仅有许多装束齐整的道士,还不乏手提香油与纸锭,抱着鲜花的老少香客。
安得随人潮拾级而上,望着左右青翠林木间鳞次栉比的观宇,不由发问:“怎会想到在这办祈福会?文昌庙,不是求学业顺利的地方吗。”
“民间有‘北孔子,南文昌’的说法,兼之附近学校扎堆,文昌庙在此地本就香火旺盛,从前年末也常办些谢太岁的清醮法事,信众基础很是不错。”
安得知道道教法事科仪主要分为阳事祈福、阴事超度和阴阳两利法事三类,算是各大道观的主要营收来源,像谢太岁,祈福会一类,便属于阳事。听荀晏这么说,选文昌庙来办法会,背后考量还颇多啊。
荀晏也笑:“天师也是要吃饭的嘛。文昌庙背靠不少道门高层人士,这么办场法会,各方都能得不少钱。”
安得笑笑,不再多问。因为要来道观,荀晏今天没将青啼带在身边,两人在山道上走走停停,半小时后,一道朱红院墙出现在侧边的山路旁,再往前走一段,墙上开了个小洞门。
其他香客继续往上,安得却停了脚步。他见洞门处有两人立着,其中一人正是沈筠,穿件浅黄色羽绒服,脖子缩在衣领内,整个人像只蓬松的玄风鹦鹉。而他对面是个眉目冷冽的高个子青年,几度的天气里,青年竟穿的是短袖的丝绸上衫与阔口长裤,露出的手臂看着很结实。
沈筠与那青年正说着话,举止间颇为熟稔,没说几句,抬眼看见安得,立刻蹦着朝他招手:“这里这里!”
安得走过去,荀晏同两人都认识,只淡淡点头。沈筠拉住安得给他介绍青年:“这就是我说的那位住在桃源观对面的好友!现在你见到了,他叫施明空,神霄派弟子。”
安得瞬间想起那套帮了他大忙的神霄雷符,他先前还奇怪过沈筠一个灵宝派弟子怎会画那样高阶的雷符,如今看来,想必离不开这位好友的教学。他忙朝对方感激抱拳,施明空性格就比沈筠沉稳多了,见状神色不变,只回以一个道礼。
沈筠引着两人往观内走。原来他是跟随曲临山来的,可到了后又对没完没了的寒暄不胜其烦,于是自告奋勇要来偏门当引路道童。
“曲叔现在有空么?我有事想问他。”安得忙道。他来法会祈福是次要,正事还是要问残书的研究结果。
“师父正在主持大会,之后又要和一群老头吃饭,想必无暇见你。况且他之前得了你那书后没研究多久,便忙着筹备法会,怕是还没整理出头绪。”沈筠安抚他,“你放心,之后我帮你问问他,什么时候有消息,我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都这么说了,安得也不好继续逼问,只能怀着满腹愁绪,将目光投向院落中央的道场。
只见信众团团围着处法坛,坛供三清四御,当中立着三位着五彩法氅的道人,最前一位朱红袍服的人手持牙笏,脚登丝履,正是曲临山。
他穿着艳色服饰,上次见面时脸上的些许病气许是因红衣的衬托也消散不少,整个人瞧着精神焕发。沈筠在一旁像个追星的痴汉,口中絮叨:“我师父论能力论资历都是道门数一数二的,难得还生得俊俏不显年纪,主持一个小小祈福会自然不在话下……”
安得又看法坛两侧旁观的众人,这一看让他瞧见个熟人——周旸。此人混在一众着道袍的中老年人间,还是万年不变的风衣休闲打扮,在一张张乏善可陈的容貌中,那张俊脸显得十分顺眼。
这时周旸也看到了他,不知与周围人说了什么,一行人都转目看向他。
安得笑着迎上去。
“这位想必大家都有耳闻。便是滕老滕焕之的徒弟,麓城六如斋如今的主人,安得安先生……”周旸的语气热络地介绍安得,其他人大多朝他点头致意,却也不乏杂音。
“可六如斋的名声,在玄门内可不怎么好啊。”说话人是个八字胡的老头,他满脸皱巴巴的,脖颈上松垮的肉像鸡皮垂下来,眼神阴沉,“那些手段,糊弄无知之人尚可,在场大家谁不知滕焕之这些年干的什么营生。”
“……先前伞鬼出逃,还多亏他帮忙才能顺利结案呢。”周旸补充,“柴老不该感谢他吗,毕竟也是你门下看管不严导致的祸事。”
他这么回护安得,老者眼神闪了闪,抽了下嘴角不说话了。
安得自始至终面上都带着谦逊微笑,对明里暗里的打量权当毫无察觉。
“之后他也会参加授箓之试,到时还请各位前辈多多照料了。哈哈。”周旸最后道,又为安得引来许多攀谈。
安得脸笑得发僵,好容易脱身,本还想在庙里逛逛的心思也消散了。他随其他香客一起去领取了免费的平安符与平安米,转过一道回廊,见一行小道士手中捧着托盘,托盘内以漆盒装着些零碎的小物件,有钢笔,有玉镯子,每个物件都以锦缎垫着,不知是送往哪里去。
“大概率是送去供奉堂的逝者旧物。本地许多有钱人死后会在观里立个牌位,平日给他们念经点灯,逢年过节还会做道场。”沈筠见安得驻足,为他解释道。
“为何要将这些东西送去供奉堂?那不是只有牌位和供品么。”安得疑惑。
“总有些珍贵的东西,便是死了也想时时带在身边呗。”沈筠随口回应,“我爷爷就说,以后他没了,让我们将放他每日盘的核桃摆在他牌位旁边呢。”
……
“怎么,还是送你回家吗?”回去的车上,荀晏频频回头看,“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你伤了元气,之后还是静养吧。”
他说完,良久没听见人回应,不由提高了些声音:“安得?”
安得这才回神:“嗯?”他没听见荀晏嘱咐,见车窗外道路是在往家的方向去,忙叫停,“我要去福生大厦!”
“去那做甚?”荀晏咕哝着,到底还是将他送了过去。
安得又坐在了骨灰架前的长椅上。他面前是滕老的小隔间,身后则是先前找到残页的玻璃柜,两个隔间是正正相对的。
他上次来时只是感叹这位置选得巧妙,如此来便像是滕老遗像一直盯着对面的玻璃窗。可此时却不由想着,若这俩本就是有意对称的格局,那会不会滕老的骨灰坛里也有什么东西?
白日里沈筠的无心之语又在耳边响起。
总有些珍贵的东西,便是死了也想时时带在身边……
他下定决心,叫来巡逻员:“我想打开这个隔间。”
“啊?”巡逻员还是上次那人,听闻他这奇怪要求先一愣,随即后背开始冒汗,“……难道是之前的鬼又回来了?”
既他已将理由为自己想好,安得便顺势点头。巡逻员果然脸色大变,一溜烟跑走了。
两分钟后,安得手中多了把钥匙。
那胆小的巡逻员早就没了影子,安得一鼓作气开了滕老的“房门”,又揭开他的“屋门”。
果然。
他注视着骨灰坛中露出的黄色一角,伸手将之捻了出来。
抖落掉白灰,他手中是个油纸包,不到他半边巴掌大小,叠得整整齐齐,也不知当中包着什么。
心中有某种预感,安得慢慢将纸包展开了。
摊开的油纸中间是一只……小小的瓷铃铛。
**
安得没有立即告知胡四这个消息。
临近春节,正是走亲访友的高峰期,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六如斋那边却起了事端。
还是隔壁古董店的宋伯伯给他打来电话:“你还是找个时间回趟店里吧,这六如斋闭店太久,想约你看事的人都打听到我这里来了。”原来古董店近来生意一般,宋伯本打算提前闭店去儿子家过年,可连日来却老有人来他店里托他联系安得,倒叫他不知如何处理。
“听起来他们都想找你看事,我只说你近来在闭关,叫他们留下名片,等你之后空闲了再去联系他们。名片就压在我店里柜台的水果篮下,哪天你有空去取就行。”
“好的宋伯。麻烦您了,我明天就去取。”安得谢过老人,就要挂电话,又被对方叫住。
“你这孩子,急着挂干什么?”宋伯咳嗽一声,“要过年了,可有地方去?我儿子家就在临市,你不如跟我一起回去,大家热热闹闹的,我还能叫我孙女介绍她适龄的同学朋友给你,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有个伴……”
安得听他越说越没边,连忙打断:“不用的不用的。我过年有地方去的!”
宋伯一听就觉他是敷衍自己:“你是怕麻烦我?欸!你这孩子怎么还跟我客气起来了。咱们两家店挨着多久了,我看着你从个小萝卜头长成如今这模样,我拿你当自己孙子呢!”
安得心中一暖,可仍是拒绝:“真不用!我先前约了几个不回家的朋友一起过年呢,不过还是谢谢你了,宋伯。”
听他说得煞有介事,手机那头终于松口了,又叮嘱他几句注意身体,这才挂断。
安得隔天去古董店里取回那沓名片时老人不在,柜台边放了个装着腊肉香肠的手提袋,袋子上贴着纸条,说是送给安得的年货。
他将年货提回了家里,这才翻看起那些名片,看着看着,发现里面不少都是他见过的大人物。
从前滕老在时,过年免不了会跟些达官贵人应酬,为他们调整下家宅格局之类的,可到了安得这里却是不必。他想了下,将名片收起,谁也没联系,却悄悄将六如斋门口歇业的牌子换成了“年后重新营业”。
这么一耽搁,等再到玉京找上胡四,已是三日后了。
安得将铃铛放在一个小小的丝绒首饰盒中,胡四打开看过后,像是早有预料,居然面无波澜。
只是从她端坐的姿态中,安得能看出她并不平静。
“既前辈已找到失物,那我便告辞了。”安得觉得她或许想要独自待会儿,很有眼色地要起身离去。
胡四却叫住他:“等等。”
安得回身,胡四也站起来,一步步朝他走近。
“有件事,我本想等你好好过了年,再告知于你的。”
她的语气很微妙,安得隐约察觉到什么,绷紧了背脊。
“但我方才忽然觉得,若一直对你瞒下去,对你才是最大的不公。”女人艳丽的眉眼笼上轻愁,“既定的命运,得知得早或迟,都无分别。你准备好,看清自己的命运了吗?”
……
良久。
安得从胡四宅邸出来,神色平静,手腕红绳的铜钱间多了个白瓷铃铛。
铃铛随着他行走的动作晃悠,但没有一丝声音发出。十六目送他走远,满脸疑惑地回望自家主人:“四娘子不是一直想要将铃铛拿回来吗?为何又转送给他了。”
胡四看着青年单薄身影缄默不言。长街两侧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渐渐在她眼中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已经不要紧了。”她说。
记忆中那人和此时的安得差不多年岁,戴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后是一双落了星子的眼睛,斯文俊秀。
“这是什么?”他抬手接过了胡四递来的铃铛,小心捧在掌心,动作和孩提时一模一样。
“你可知‘魂铃’?”胡四正对镜描眉,闻言从镜中看向他,笑靥如花,“我寄一道分魂于铃中,此后即便不在你身边,若你有需要我的时候,也可以此铃唤我相助。”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学会的分魂之术。如何,很厉害吧?”
狐妖确实十分厉害,但青年却明显一愣,抬头看她的眼中,许久才道:“我说过,会让你自由。若遇事还是要找你,你如何才能真正自由?”
胡四动作停了下,半晌冷嗤一声:“你们人类那点事,于我不过举手之劳,又不耗什么功夫。”
青年急切:“但你若不管这些闲事,不就能将所有时间都用来修炼……”
胡四的声音尖利起来:“那你的意思是,要就此斩断我与滕家数代盟约,从此不再供奉我了吗?”
青年讷讷:“我只是觉得,你天赋出众,何必囿于人间……”
狐妖笑容彻底隐去,明显不高兴了。青年攥了攥拳,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别开眼,什么也没说。
胡四将铃铛往妆奁中一掷,一声铃音突兀地响起又湮灭,像是幻觉。她看也不看青年面色,身形很快如烟雾散去。
那一道铃音从数十年前响彻至今。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的。
她想要拿回的不是铃铛。
她想要拿回的是自己的心。
第四十回 祈福文昌庙坛里寻瓷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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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魂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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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本: 仙侠师兄弟年上 高岭之花师兄×油嘴滑舌师弟《魔尊拯救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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