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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断章 ...

  •   父亲攥紧了他的手,安得能感到他的手也刹那冰凉。明显,眼前的情景是他未曾料到的。

      安得预感即将要揭开谜团一角,心中狂跳的同时死死回攥住那双大掌,仰头望着这个对目前的他而言过于高大的男人。

      “孟九!”“肖五!”男人接连朝远处呼喊几声,可没人回答他。

      帐篷相距并不远,离众人散开也不过就过去了几分钟,若他们还有清醒意识,不可能会听不到他的呼唤。就不知是有什么东西让所有人在短短几息间都着了道,还是这片雾气隔绝了他的声音。

      可不管是何种情况,都不是好消息。

      路逢春脸上的温和已荡然无存,他长眉紧蹙,取下了背后的桃木剑,将安得往身后拨了拨。

      因有个什么也不会的小家伙在身边,他颇有些束手束脚,但拖下去定然不是办法。路逢春只略一思索,抬手以桃木剑在安得身边画下一个圈,又以还淌着血的手指在他手心画了道符文。

      鲜血上金光一闪,随即像是没入了安得皮肤中,他将小手合上,笑着揉了把安得发顶起身:“呆在这别动,爸爸去看看。”

      若是平时,安得定要好好研究下他画符的手法。可现在只来得及一把扯住他衣角:“别去!”

      那帐篷中有很危险的东西。

      与此同时,东北方向的雾气中也传来道厉喝:“别去!”是先前杏眼青年的声音。

      路逢春神容一舒,朝那处道:“孟九!你怎么样了?”

      安得心说原来他就是孟九,只听青年回复:“这东西在吸取四周生气,我方才及时结印抵挡了片刻,不知道其他人情况如何。”他声音听着也有些吃力,想来即便能抵御些时候,也很是勉强,“可七星阵不说万无一失,也不该出这样的纰漏才对,我怕是先前的地气惊扰了那东西,发生了别的变故……”

      “那就得去会会它了。”路逢春闻言,心知事态紧急,“我足可自保,你再坚持片刻,待我除去那物,便可安然无恙。”

      他们如今不知其他人状况如何,孟九也知这是当下最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咬牙应是,又叫他小心。

      路逢春提步便走,雪白的身形走得远了,显出几分渺小,似乎随时会被漩涡吞没。安得忽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男人和他两次梦境中的背影几乎重叠在一起。

      原来拉着他跑的不是妈妈,是爸爸。

      那妈妈又在哪里?

      他想着先前梦中那口铁棺,猛地恍惚了一下,脑海中有几条零散的线索连成一线。

      侯无应说,这里让他感到熟悉。

      这是在一座山中,他虽然辨认不出具体的山形,但从林间原生植被多松杨来看,这应该是北方的山。

      一队玄门人士合力运送什么东西。这对他们而言就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委托,从先前听到的对话来看,他们并不十分重视这次行动——说明被运送的那东西原本危害应当不大。

      可若事实并非如此呢?

      汪家老宅那夜,容堇曾说过的话不期然浮现心头:“……据说是罗刹伤了一位厉害天师,那天师化作尸傀,也极为难缠……”

      若他们就是那队全队覆灭的道门人士,若他们运送的也是一只罗刹……

      他忽地急切道:“爸爸,这是什么地方,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若这里就是紫阳山……

      已经远去的路逢春闻言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应他。

      安得忍了又忍,终于没能抵挡住内心对于失去亲人的恐惧。他再一次没听男人的话,从木剑画的圈中跨出,直追其背影而去。

      可还没跑出几步,却有另一道巨力从身后传来。有谁抓住他的手将他往回扯,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连续踉跄着后退了数十步才站稳。

      “站住!”这次出声的是个年轻女人,声音极冷厉。

      路逢春停下了,安得也猛地回头,可他身边景象却在瞬息间变了。

      他像跌入了无边云海中,头顶树冠与红月正在以本不可能的速度飞快远离他,他看不见女人的样貌,视线中只有一道被月光勾勒出轮廓的漆黑剪影。

      又是那种仿佛从高处踏空的惊悸,安得喉中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叫,眼前白光一闪。

      最后的最后,他听见帐篷方向传出一道撕裂夜色的尖利嘶吼。

      **

      骤然睁眼,安得发现自己还在桌前。蜡烛早已燃尽,烛泪在桌案上积了厚厚一层,外间隐约照射进来的天光昭示着已经过去很久。

      “怎么……这就把我带回来了。”不知是回溯的后遗症还是怎么,他此时头疼欲裂,周身冷汗淋漓,视网膜上五彩斑斓的色块转着圈浮动,叫他有些晕车后想吐的感觉。安得咬咬牙忍过那一阵晕眩:“我要回去……把我送回去!”

      “不是我带你回来的。”侯无应冷静注视他,“是你在回避那一段记忆,是你不想记起。”

      他怎么可能回避!那道女声……是妈妈吧?他马上就能见到妈妈了!

      安得另一手捂着脑袋,只觉头疼得像有一只大手在里面翻搅。他无意识地将侯无应的手紧紧攥住,嘶声道:“带我回去……求你,我想再回去!”

      他还没了解到最关键的信息!

      他看见大妖指尖的蜃鳞还只燃了不到一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还能带我再看见那个时候的……只差一点我就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侯无应缓慢却坚决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声音很冷:“以你现在状态再回去,只会变成疯子。”

      手心空了,什么也抓不住的恐慌感瞬间攫住安得心脏。他顾不得礼数,一把又将那双手捉住了。

      侯无应微微一顿。

      “我要回去!就算疯掉,我也想在疯之前知道真相。”他仿佛自言自语呢喃着,“我记忆力很好,我早该知道,会被我忘掉的,不会是好回忆。可我必须要知道那是什么,我……我这才明白,先前的我活了二十四年,不过世间游魂,浑浑噩噩。连至亲都不记得,我算是‘我’吗?”

      不知来路的人,算是完整的人吗?

      抬起的眼眸中逐渐凝出坚定的色泽。安得缓声道:“你必须帮我回去。”

      不是“大人”,不是“您”,脸上也没有那种故意挤出来的讨喜笑容。此时的青年直视他的神色锐利,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侯无应仍是神情淡漠看着他:“我不能。此事,只取决于你。”

      他的意思很明显。幻境中断是因为作为幻境主人的安得不想记起接下来的事,若他不能扭转心态,谁来也没用。

      安得不说话了,他还是紧攥着大妖那双温度比常人略低的手,掌心的温度却渐渐冷下来,像是他的心也冷寂了。

      或许是出于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侯无应也没再将手抽回来。

      良久,安得心中翻腾的浪潮平静了些许:“抱歉。”他道,长吐出一口气,又挂起了让人挑不出错的笑容,“此番有劳大人,是我无用。”

      侯无应面无表情。他发现那笑容有些刺眼。

      正此时,暗室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拉开了。

      天光一瞬照入,侯无应眼眸微缩,安得则侧头回避那耀目白光。

      “大人,已经一天了,你们还没……”黄一山的声音一开始还扬得很高,但很快像泄了气的皮球,哑火了。

      他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已经结束了。”安得眯着眼,待适应了强光,才朝他点头致意,而后又转眸,十分认真地凝视大妖的眼睛,“多谢无应大人。此次是我叨扰。”他语声有些涩然,可很快又重新坚定起来,“待我调整好状态,再来”

      安得松开手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衣衫,朝他无比郑重地行了一礼。

      而后他转身匆匆离去了,脚步有些虚浮,但没让人再引路。

      安得说得不错。他记忆力很好,即便只来了两次,也记住了去院门的路要怎么走。

      掌心温度犹在。侯无应看着那道身影远去,极轻地皱了下眉。

      **

      头疼的症状没有缓解,回家后还有加剧的趋势,安得随便翻出了点感冒药,也没看过没过期就往嘴里一塞,而后将自己裹进了厚被子里。

      幻境或许真的有副作用,因为即便回忆中断了,已经得知的信息还在反复折磨着他。路逢春脸上温和笑意还未散,便已在安得梦中换了数十种死法,每一种都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幻境里诸多信息来得太多太快,直到此时安得松懈下来,方后知后觉想到他的父亲,以及那一队年轻人想必早已死在了多年前,不由满心酸楚。

      故人已成黄土一抔,唯在梦中可窥片影。可就连幻梦也不让他做完,偏偏断在要紧处。

      不知过了多久,安得迷迷糊糊间被额头上的凉意冰醒,一睁眼,发现容堇半跪在床边,正拿拧过的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我怎么了?”他开口,惊觉自己的声音像唐老鸭。

      “发烧了。铜钱被你的体温烘得发热,我才出来了。”容堇边说,边将调好的冲剂递过来,触手温热,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安得发现他似乎很会照顾人,之前在桑榆村自己中尸毒时也是受他照顾,便随口道了谢,将杯子接过来小口啜饮。

      只是喝着喝着,幻境的疑问又浮上心头。他不由喃喃:“我要如何才能改变自己的心?我很想再回去的……可为什么,我会主动中止幻梦?”

      侯无应说他潜意识在回避这段记忆,难道之前数十年的失忆也是因为自己的回避吗?可他要怎样做才能破局?

      “别多想了。无应大人已经是最厉害的妖怪,若他说无法,此事便只能先搁置下来。”容堇又取下毛巾,探了下他额头,“或许只是时机未到。”

      想到这里,安得就更头疼了:“别提了。我这次不仅关键时刻掉链子,让他陪我白忙活一场,出来后还口出狂言……”

      他说啥来着……

      “你必须帮我回去”。

      没用敬语,态度不好。而后因为头痛又匆匆走了,没好好道谢,只匆忙作了个揖,感觉实在不太礼貌。

      容堇注视着青年有些懊恼的模样,轻笑了声:“……大人很喜欢你呢。”

      安得正在大口喝药,一时噎住,猛地呛咳起来:“咳咳咳!你说什么?”

      容堇眼眸弯起的弧度都未变:“若是不喜,他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你?”

      安得:“我也是有预支报酬的好吧!”又不是白叫他帮忙。

      容堇:“你真觉得,他需要那些报酬吗。”

      安得卡壳了。他顺着对方的话一想,似乎确实如此。

      容堇意味深长地笑道:“所以若有什么困难,不妨多去求求他吧。”

      安得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似乎有道理。

      玉京内,黄一山纠结数日,拔了无数根尾巴毛后,终于决定让近来妖怪间流传颇广的桃色传闻的当事人之一知晓一件大事。

      他发誓绝不是为了自己的赌局,而是……而是为了自家主上的声名!

      对。那人类小子心怀恋慕,指不定要接着正事之名暗中接近,先前是共处一室两手交握待了一夜,谁知道后面是什么?

      主上素来不在意这些小节,可要是让别的不懂事的小妖误会什么,那就不好了。

      “大人先前不是让我跟着安得那小子,记下他言行举止么?”他吞吞吐吐道,“其实之前……我发现了他一个秘密。”

      侯无应支颐看着手中书卷,闻言姿势也没变,似乎对之全然不感兴趣。

      “或许,还和您有关……”

      侯无应这才抬眼看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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