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单车》檀驷

5、立夏：万物繁茂 南池市的大

　　南池的清晨温良宜人，等公交的时候，站在旁边的单衾文侧身，说的还是那句话，但比起正午的焦灼，此刻要清润许多：“刚刚怎么不理人？”

　　凌无书搂紧行李箱，盯着他眉心：“我不知道说什么。”

　　“南池的天气总是很好。”单衾文也不强求，他瞧着海面，“这几天吃得怎么样？”

　　那天过后凌无书找了借口，连着三天都没有再踏入单家大门。这么问实为情理之中，凌无书若是不答，才显得心中有鬼。
　　他便说：“还不错，我厨艺精进了。”

　　“原来你还会做饭。”单衾文好奇，“最近自学的？”

　　正巧两个女孩儿猛然大笑起来，噪音近在耳旁，凌无书便纹丝不动盯着天际线间平平无奇的一点。单衾文的发问也自然而然可以装作没听见。

　　三天前的事在心中仍存芥蒂，他如此冷淡并非故意使性，但无法否认，这样无礼的行为确切在心中掀起一股猛烈快意。但凌无书这人有个显著特点，也是所有苦命人的显著特点，他接不住任何偏离轨迹的情绪，爽不过几秒，又被修养敦促着正视单衾文。
　　他点点头：“才学没多久。”

　　单衾文瞧着那两位正在激情讨论电视剧的小学生，再转回来时，语气热络许多：“这周回来做给我吃。”
　　凌无书略微侧头：“你认真的？”

　　单衾文停住半晌，随后为缓解气氛，明朗一笑：“这话问得，你想我是认真的么？”
　　这人确实比刚见面的时候成熟许多，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居然学会反问了。凌无书不想将就他，两人便一时无话。

　　头顶电线的鸟儿抖开被晨雾压住的羽毛，路灯近在身旁，凌无书站了会儿，微微倚过去，肩膀还没靠到实处，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就将他裸露在外的胳膊握住。
　　“别靠。”

　　晨起风凉，热气硬生生缭着后颈，那人鼻息滚烫。凌无书没靠也没躲，直到背部发痒，他故意咳嗽一声。
　　单衾文这才收手，嗓音莫名其妙就糊了起来：“路灯很潮，那感觉你不会喜欢。”

　　凌无书侧头看，早被腐蚀成火山地貌的电线杆上粘着不少毛状物，他伸手一摸，黏糊糊的。
　　单衾文清了清嗓，看来方才潮气把他的喉咙也黏住了：“就说了应该换一种材料，这才三年过去就又该换新，资金批不下来就这样拖着，瞧着确实不顺心。”他朝前一抬下巴，“如果你累了，可以去靠前面的电线杆，那是水泥柱。”

　　凌无书略微抬头，水泥柱尚且干净，顶部正贴着一则公告：
　　自下月起公布“尿王排行榜”，一举夺魁者大头照将会荣登我们南塘湾的私家垃圾车！

　　圆珠笔附录：以后过年，就不该交物业费赠送大米，而是送夜壶，那种看着像水壶，然后挂在肩膀上毫无违和外出，遇到仇人还能说这是饮品分他一口喝那种。
　　铅笔附录：物业管理员叔叔！不是我们少先队员在这里撒的尿，会不会是小狗狗。

　　凌无书低头，果然看见电线杆下方泥沙覆上一层新土，旁边还摆着一盆花像是专门供人应急排泄。他又看去，南塘湾的居民往日里文静可亲，但一逢匿名，公告空余处就密密麻麻写了不少甚至还另附有便签纸。

　　龙飞凤舞：狗尿哪儿这么臭，成人才搞得这么哇抓！
　　字迹娟秀：电线杆旁边这盆花向来贪肥，请多多灌溉，随喜赞叹。

　　工整克制：说真的，昨夜我回家瞧见了，真不是人。
　　此话写出一呼百应，下方紧跟一长串“不是人！”，看来随地乱屙这种事不管放在何处都能引起群情共愤。

　　最后红笔附录，字迹加粗：
　　“亲爱的南塘湾居民！凶手现已缉拿归案，此后路过电线杆时还请挺直腰杆！”

　　读到这儿，凌无书收回视线，鞋缘碾开一群细沙，不自觉站得更直。

　　一辆微型清运车从西侧缓缓驶来。
　　它通体橙黄同南池城管局供出的蓝底白身垃圾车截然不同，凌无书没认出，就平视前方站着，直到眼前一黑，一张硕大无比的狗脸睁着一双漆黑忧郁的狗眼闯入他的视线。

　　佛说一脸苦相可渡众生，那狗便黄中带黑，泪沟深陷，本以为是“禁止食用狗肉”或者“呼吁动物保护立法”的宣传图片，直到清运车继续往前，全景图真相大白。原来等比缩小的狗脸下还有它背对众人的狗身，聚在一处的四肢撑着脊背成弓，活生生一条鼓足了风的降落伞，伞下黑屎坠落。

　　“原来是在排泄啊。”一位六十来岁的男子如此感叹。

　　抓拍而来的滑稽体姿引人发笑，配的却是黄狗回头那张苦脸，众人忍俊不禁，而清运车紧抓不放，还给狗头戴上一顶皇冠，车后拉着横幅随风荡漾：恭迎尿王！

　　本以为这则趣闻会随着垃圾车的离去而停歇片刻。
　　但巧就巧在，前后不过十几秒，名声如雷贯耳的黄犬踩着脚就出现在垃圾车后面。它四处流浪总是佝偻着脊背，尾巴死死下垂。

　　众人没忍住大笑，纷纷打趣它。“尿王”受此一惊停住脚，它仰头瞧着坡顶半晌，转身就逃。

　　樊宫羽叹了口气，对单知君说：“他恐怕才从垃圾堆里出来。”

　　笑声很快散去，此后没多久，环海线619路公交车就从斜坡往上的那段公路驶来。南池公交是浓郁纯净的橙色，同站台顶部的落日标识相得益彰。众人纷纷转身，排队上车时，单衾文走在凌无书前方，很自然地把行李箱提起。

　　凌无书自认为做了件蠢事，他一把抓住行李拉杆：“还是我来吧。”

　　“哦，现在说话都不喊人了？”单衾文也紧握不放。

　　“衾文哥哥。”凌无书看着他，“我自己可以。”

　　“都喊哥哥了。”单衾文略一弯眼，展示臂力，轻而易举将行李箱提起，“帮你提行李箱不就是应该的么。”

　　凌无书说不过，单衾文转身离开时嘴角上扬：“别愣着了，快跟上。”
　　凌无书只能磨磨蹭蹭跟在单衾文身后，上了公交车，他朝收银柜里塞进一张纸币，再转身时，早已不见单衾文身影。

　　619路公交车第二站便是南塘湾，众人皆可随心坐在老位置，凌无书视线一扫，便在左边联排座椅的内侧看见了单衾文。他位置选得随意，凌无书走近才发现他旁边靠窗侧准确无误坐着单知君，不必想也知这是他们父子间的默契。

　　凌无书站在单衾文身旁，没看到行李箱在哪儿，这时樊宫羽的声音自后方传来：“书书，来坐这儿。”

　　凌无书略微一顿，随后抿嘴，坐在了靠窗的樊宫羽身旁。樊宫羽则把手中的行李箱推到他面前。车内不算安静，凌无书紧握拉杆，看着窗外。

　　不知哪里的港口传来一声汽船鸣笛，海鸥扑腾着翅膀飞起，纷纷越过淡蓝色天际。
　　夏末清凉的风从窗户灌进，前方少年压低的话声也不时飘进凌无书耳里。

　　凌无书没去注意话里的内容，单衾文总算找到另一位说话对象，而他也终于可以独自待会儿。他望着窗外盈满微光的海面出神。樊宫羽没搭话，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似乎也有默契，都不愿出声打扰此刻的安宁。

　　直到凌无书流放至海尽头的视线被一家小汽水店挡住。
　　汽水店有着炫目的七彩招牌，凌无书还没看清，公交车就开前去了。他收回视线，这才察觉已经到了城里，低矮楼房并排而立，各色商铺都敞着大门，门外陆续走过不少学生。一个系着红领巾的男生握着一支冰棍，经过包子铺时皱眉挥散雾气，结果动作太大，冰棍裂成两半，啪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凌无书略微扬起嘴角，将目光落在学生们聚集的橙色公交站牌上。

　　公交车降速后稳停而下，那群穿着蓝领短袖校服的学生走了上来。他们大多三两结伴，有说有笑就将身后空位填满，不少人手上拿着油条花卷，甚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生提着袋小笼包就上来，筷子插着油润可口的包子往嘴里塞。

　　凌无书虽然填饱了肚子，但还是咽下口水，注视着那些底部渗了油印的小笼包。他将行李箱往怀里搂紧，让出一条更宽的路。

　　司机从后视镜见大家都坐稳，笑着说了句什么，公交便再次开动。

　　进城后叉路口多了起来，中途还经过一段平坦开阔的田地，几位农人弓腰在镜面般的田里插着秧苗，不时抬头看向公交，抹过一把汗。凌无书看得很认真，他的外婆也是一位农民，想必现在也在家乡稻田理着地。

　　过了那段田地，再停几个住宅区附近的站，就到了海曙中学。
　　此时正值日出，一面拱形蓝色大门静静矗立在城市难得的平地中。

　　其实来到南池前，凌无书就听说过海曙中学的名字。哪怕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海曙中学也以其优越成绩在全国各地发酵出各种类型的传闻，而吸引凌无书的，正是这样一座蓝色大门。

　　第一次看到它，仍是在火车站的宣传图册中，凌无书记得很清楚，这同他看到滑板时所感受到的向往截然不同，或者说此前凌无书从没有体会到任何与之匹敌的情感，火车站行囊比人多，热水口站满了泡面盒，铁书架上每一本读物页脚蜷曲，就连这本厚重枯燥的城市文旅宣传图册也早在过往岁月中被无数双手摸得泛黄。世界在黏稠的脏污中流动，距发车时间已不过十五分钟，凌无书随时就得背上包裹登列车。

　　就在抓不住的这一秒，他翻到下一页，蓝色大门静静伫立在画册中。

　　没有任何旅人能在经过海曙中学时做到对蓝色大门视若无睹。
　　这便是它的美称，以毋庸置疑的吸引力让人臣服，以高耸空中但又回扣大地的拱形框住了遥不可及的天穹。

　　它是一个远超人类自身力量的媒介，在图像中复制又重播，到最后成为每一个人心中独特的朝圣场所，只要来到这里，就可以朝着某个隐而不宣的信念更近一步。

　　那瞬间凌无书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这扇蓝色大门在膨胀，横卧，躺在眼前，成了一条温驯的河流，不容抗拒地要带凌无书走，带他从闭塞空气中逃走，从看不到尽头的轨道上逃走，带他一头扎进庇护所而温澄水流将要洗净堵塞他毛孔的所有污垢。

　　哗啦啦的水流停止了。妈妈洗完手从厕所赶过来，拍拍凌无书的肩。她一边揽着地上的大包小包，一边叫凌无书快点收拾不要跟丢，火车马上就要停止检票了。

　　凌无书低着头，铁书架就在身侧，他将要合上绘本，把厚重的宣传手册放回去时，忽然被一个念头侵袭，那瞬间他停止了呼吸，余光里妈妈正背对自己。
　　他压下心跳，面不改色地打开宣传册，手捏着蓝色大门页面顶部，用力撕了下来。

　　但凌无书当贼不顺手，云飞渺回头就瞧见了。她已全副武装，朝火车进攻前叹了口气，一把取过宣传图册并朝里面塞了十块钱当作赔偿，随后拽着凌无书的手走。

　　凌无书低头，看着被压缩在薄纸里的蓝色大门，随后挣开妈妈，将其折叠起来，塞在外套内侧的衬衣兜。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扇大门早已声名远扬，只将其当做心底秘密，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亲眼看到它，也从没想过自己要站在遥不可及的角落，看着无数个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分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