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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立夏:万物繁茂 以上全部, ...

  •   很多时候论一段关系起始,就算是长篇大论也讲不清。

      也许是多年前,无意中就听过他的名字,也许是平常对视下,一个人的久思成疾。若追根溯源便会发觉,人其实具有一种很奇妙的预言性,这预言不需要苛责繁复的礼仪,唯一咒语便是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那名字只要开始出现在心里,尚未发生的便有了雏形,而一切从何处开始变得不同寻常,晦暗之下也没人能说清。

      凌无书其实也想要两人在正式见面之前多那么点奇遇,但天不遂人愿,凌无书只能担保,以上全部便是二人糟糕的初见。

      对他而言,那时的单衾文还只是一个有点魄力的古怪小孩。因没人陪自己,他才盯着单衾文玩滑板。除此之外,想也再无其他。

      非说有,牵强点就是凌无书想接近看上去就十分美好的他们,这个“他们”当然包括单衾文,或者说,想要亲近单老师一家,凌无书就得成功和单衾文成为朋友。

      只是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因连续半月的同桌吃饭而更亲密,正相反,凌无书感到他们之间隔了一堵日渐明显的墙,墙面每日都会结上一层薄冰,每逢必要时刻,单衾文就会用言行举止将冰刮去,通风透气没多久,又再次结冰。

      如此往复循环,凌无书便在其间埋头当鸵鸟,一问不知情,时刻保持温良恭谦让。

      凌无书也思考过,他在单衾文心中地位如何。相处十多天,他才终于给出诊断书,明白了于单衾文而言,凌无书只是一个因父母留在家中吃饭而迫不得已产生交集的临时玩伴。当老朋友带来新鲜事时,单衾文便毫无负担地将他丢弃家中。

      凌无书当然不可能因这份诊断书难受,两人说到底压根就不是朋友。
      凌无书很有自知之明,从相遇之初,他就是凭着单家的同情与善良接触到了单衾文,后续偶有和谐,靠的也是装出来的温驯。

      否则,以单衾文受欢迎程度,他怎么可能想跟一个闷葫芦在公园长椅上久坐。
      ……这并非形容,而是事实。

      晚饭过后,单衾文都会遵守父母之命,带凌无书乘公交去到最近的公园玩。

      暮色,小孩子们在公园里捉迷藏、打羽毛球……各种娱乐,没有任何一项是凌无书有欲望参与进去的。单衾文虽神往,但也只是目含赞叹地说他们玩得真快乐。

      凌无书用上了自己没脸听的语气说:“衾文哥哥,如果喜欢,你可以加入他们。”
      但单衾文摇头,说他们都是屁孩儿,还是在大树底下坐着好:“我啊,不过是在回忆逝去的童年。”

      这话说得,仿佛他已垂垂老矣。
      莫名其妙被拉进老年剧场,凌无书凭空生出悲凉之意,可回头一瞧,真正将要老矣的广场舞阿姨正穿着靓丽衣衫,把舞跳得可谓热火朝天。

      凌无书感觉得到,“将上初中”这认知总使单衾文在日常小事上过于亢奋,就连一些看似无聊的东西,例如地上一枚分叉的树叶,他都会停下呼唤凌无书来看。外溢而出的精力堪称可怖,状态同他口中“来到美丽新世界,对什么都好奇”的小孩儿如出一辙。
      也许世上,真有人能童心永驻,而不是任其在成长路上隐而无踪。

      往来途中,很多凌无书认为这个年纪早就不会感兴趣的事,单衾文都会在路过时看到想起并兴致勃勃地同凌无书谈论。甚有几次,单衾文借着“祭奠童年”的名号,拉着凌无书把所能“偶遇”的幼儿设施全都游玩一遍。频次高到凌无书都快认定单衾文是故意为之,也忍不住在心底吐槽,再这样下去就该称之为“复活童年”。

      印象最深一次,是他们偶遇了某大学团队装置在广场上的亲子测试。

      凌无书看出那是一场社会实践,设施的精美绝伦全靠仰仗举办方投入的不菲成本。比之常规实验的严肃性,该装置高占比的轻松内容在小孩儿争先恐后想要参与进来的同时,又巧妙消解掉了家长对“测试与分析”的本能戒备。

      凌无书只惊鸿一瞥,就像两耳不闻幼童吵的家长,早已明白是哪位祸国妖妃把单衾文勾得垂涎千尺。

      好在告示栏上写:本实践只支持十周岁以下的孩子协同十八周岁以上的成人参与。
      如释重负的同时,又忍不住为单衾文一跌千丈的期待感到惋惜。

      只不过遗憾摇头在表,如释重负在里,凌无书糅合二者,表里不如一。

      单衾文说:“不行,我要找他们的管理员问清楚,你要跟我一起吗?”

      白纸黑字写着,单衾文还有什么不清楚,凌无书虽不懂,但尊重。他摇摇头,说:“我在这里等你就好。”

      单衾文便毫不怯场地朝着主办方去了。凌无书则在原地,隔着十来米,看那些孩子同父母或喜或悲地在场地游玩。

      也许是测试“当亲人相伴在侧时,孩子会如何应对突发事件与恐惧”,也许是测试“当孩子在赛事中落后时,家长会产生何种情绪并作何反应”。凌无书并不知情,但说一千道一万,结果无非如此,他站在场外,观察到无论家长还是孩子,对同一件事的反应都与他人截然不同。
      有人恫吓,有人爱抚。

      游玩结束后,亲子会在管理人员的指引下,分别进入两个独立存在且极似更衣间的小屋,也是两座被人群孤立进而只能紧紧相依的告解室。
      凌无书对那些需要运动才能完成的项目不感兴趣,但真切好奇告解室里发生了什么。

      无论是谁,从小屋出来后情感都比先前含蓄许多,他们两相对望,给彼此一个拥抱后,才被管理员带去登记处,不虚此行地领取贴纸与纪念品,成绩最佳者还能获得奖牌与礼物。
      凌无书理由充分,认为单衾文如此费尽心思,想要的就是最后的奖牌与礼物。

      不然怎么解释为了让两个完美规避“适宜人群年龄区间”的人能够在其中游玩,单衾文竟然想出了“我是凌无书小舅,而凌无书今年九岁”的理由。更令人费解的是,主办方欣然同意了这个看上去就异常蹩脚的理由。

      看来,单衾文真有点不容小觑的嘴上功夫。
      工作人员用含笑的眼睛看着凌无书,说:“小朋友,加油哦,舅舅会保护你的。”

      单衾文热情把他搂住,不过几秒就分开,双眼倒映着路灯下凌无书微微发愣的面容。他笑着说:“怎样,你哥厉害不。”

      本以为会抗拒,但凌无书非但不了解单衾文,也不了解自己,他眼睁睁感受着理智分解成数亿只流萤,在那双漆黑纯粹的眼里作风散去。

      微型比赛中跑得大汗淋漓、被发脾气的幼童误踢、身体悬空只有双手紧握绳索的苦涩情节,全都变成小插曲被凌无书忘记了,他只记得最后,两人各自坐在告解室中,在纸上书写秘密的时刻。
      一墙之隔便是对方的喘气声,他们都全力以赴,感到累是自然的。

      从封闭小屋出来时,凌无书毫不费力地感受到了先前被忽略的夜风,单衾文早已站在门外,笑容含蓄地迎上来,揉了把他的脑袋:“刚才在里面你写了什么给我?”
      凌无书压下唇角,故作懵懂地说:“可是我听那位姐姐说,要写给真正的家长……”

      “啊,我陪你玩的,你写给你爸爸妈妈干嘛。”单衾文的笑消失了,转身要去找管理员,“我要把写给你的讨回来,哪儿有单方面讲秘密的。”

      凌无书想拽住他衣袖,却不小心拉到了手,骨节如青年坚硬,但皮肤仍有孩子的温和……掌心湿润处,则是握笔书写时汗液的遗留。
      凌无书手指微微蜷缩,把单衾文拉了回来:“天黑了,衾文哥哥,我们回家吧。”

      两人领完纪念品,单衾文就要求凌无书回家重写一封《秘密之书》。他可以不看结果,但必须有这个过程,不然心里很难平衡。
      凌无书答应了。

      他很清楚,只要稍微忍耐,好奇心就会变成微不足道的句点。但那天,单衾文却拉着他的手,用实际行动把一闪而过的好奇化作回忆,而他也得以一睹世界真容。
      在“长大”带给单衾文的万物繁茂中,凌无书受着雨露恩泽,近乎贪婪地享受着本不属于他的事物。

      这些是他们曾有过的美好时刻,但,更多的时间凌无书都会自我封闭在躯壳中。

      单衾文在南池总有很多朋友,要坦然接受自己不过是其中之一平平无奇,要的是知足常乐与专注自身的恒常心,但童年乃至少年青春期人都很难有定力,饶是看着诊断书在心中建设良多的凌无书,真正逢到那些时刻,也得承认这是艰难又漫长的进程。
      凌无书总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沦落到这地步。

      开学前一天晚上,云飞渺用座机打电话给家里,说她明天会回来一趟。
      那时凌无书正在收拾行李,他为了将粉红豹蜷进行李箱,几乎把所有衣物都取出摊在了白沙发上。

      和南塘湾的孩子很不同的是凌无书的衣服全是质地良好的衬衣短裤长袜,其特色之一是有污垢预警,只要贪玩一点,就必然会弄脏被家长发现。这还是他们家在东边住的时候买的,凌无书穿得久了,自然精通一套不弄脏衣物的斯文活法,不能说喜欢,但也没明确理由支撑着去讨厌。

      凌无书独自在家时,总嫌麻烦不喜开灯,但今天不一样,妈妈要特地回来送他报道。他便跑着把整个客厅的灯都打开,只希望妈妈走在巷口就能看到家里面亮着,好不觉得孤单。
      不过,凌无书一直等了很久妈妈都没回来,他就靠着楼梯昏昏沉沉睡着了。

      云飞渺回家时身上甚至带有窗外冷风的气息,她拿着一只崭新的小号粉红豹玩偶,进屋后抬头,见儿子抱着膝盖,在楼梯口歪着脑袋,便将玩偶放在玄关,走过去半跪在地将他抱起。

      凌无书睡得很沉,云飞渺不知道他已洗漱完毕,拿温毛巾给他擦了脸后,坐在床边看了会儿。凌无书呼吸很浅,睡得安静,只要碰到床他就会自然侧身,此时蜷缩着把薄被搂紧在怀里,静美身姿像童话里的小王子,只是眉心总刻下一两道难以磨灭的印记。
      就是这样的假象,让云飞渺总认为凌无书还很小,不懂得他们未说出口的话。

      云飞渺合上卧室门,下楼便看见了沙发上那堆衣服。想到儿子都上初中了还是如此,便笑了下,将衣服揽在臂弯,打开那只行李箱,随后面容一僵。

      原来塞不进衣服是因为里面正蜷缩着那只同凌无书等身高的粉红豹玩偶。
      她顿住不动良久,才拎着玩偶纤细的脖子上了楼。

      再回到行李箱边,她手里又多几件纯色新T恤。她将其同沙发上的衬衣一起叠好放箱子里,里外检查后发现儿子只少装了衣服,并没把生活用品丢掉,郁闷的心也欣慰许多。

      等把小号粉红豹沿着缝隙塞进行李箱,云飞渺才如释重负舒出一口气,转身展臂瘫在沙发上。她近来连日奔波,此刻舒适得动弹不得,只想放空大脑好好躺会儿。

      茶几上的电扇转着头吹风,除了绿扇叶运作时发出的嗡嗡声,屋内再无动静。
      在这样的寂静里,云飞渺的胸腔起伏很缓慢,像一座沉稳却不安的山。

      与隔壁老师不同,他们的新家继承了上任房主的贫穷,装修简陋,偶有几处墙皮脱落,家具也处处破角,有一半都是木匠拿着各种剩余木料拼出,表面还袒露着能反射灯光的窄长钉头。

      整间屋里唯一完好的便是她躺着的白沙发,套着V字纹米色沙发套,材质耐糙,但也磨皮肤,蹭脏就显潦草,一遇阴天便散发着一股从地窖里拉出来的闷湿味道。

      如果不是刷着白墙,这品相的房屋便是只能拿去租的毛坯。不过,这是政府五年前发展海港拆迁后统一新修的住宅区,不属市中心范畴,想必也没谁会舍近求远租在这里。

      云飞渺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单调的灯,双眼泛空,不知在想些什么。白炽灯有些刺,她酸涩的双眼虚了虚,就沉重闭上了。

      明早八点,她要去同一个二极管批发商谈价,她打算把单价压个四毛,根本没计划在家睡觉。可这一闭便不容抗拒被拉进梦乡,她丢了意识,在七点整闹钟响时惊得几乎从沙发边缘摔了下去。

      窗被推开一扇,清淡海风拂起窗纱,室内被淡金色晨光温和笼罩。

      系着围裙的凌无书被光化开了身体轮廓,他端着平底锅,从厨房里的矮板凳走下,倾斜着肩膀,很小心地将煎蛋倒在并排而放两只小碗里。

      云飞渺扯开身上薄被,懊恼地拽了一下发尾,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书书,现在能出发吗?妈妈要走了。”
      凌无书抬起头:“不吃早餐吗?”

      云飞渺拿出手机按亮屏幕,抬头看儿子一眼:“书书,那妈妈先走了,你好好吃早餐,爸爸给你每周生活费加了二十元,妈妈放你小钱包里了,这边公交车有直达金华中学的路线,你不知道就问单……哎,真来不及了。”云飞渺一侧头将长发甩在脑后,握着门把手的同时将电话凑在耳边,语气温和,“哎,李老板您好,是我……”

      门声响,话声截然而止。
      凌无书望着紧闭的大门,又低头看看两张装着煎蛋的碗,握着锅静了片刻,自己找来筷子把两份早餐吃了。洗了碗后,他从门后取下皮质斜挎包,挂在行李箱上。

      屋檐的鸟儿叫声清越,出门后,凌无书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院坝的单衾文。

      单衾文背着一只干瘪的黑书包,晃着头在悠然哼歌。正在锁门的单老师听见了,实在没忍住笑,至于樊老师是什么态度辨不明晰,她背对凌无书站在很远的地方。

      凌无书不敢望那边太久。

      三天前他才同单衾文闹过别扭,这场别扭若是追根溯源,甚至能蛮横地怪罪至那场让凌无书感受良多的亲子活动。

      单衾文时常会同朋友小聚,这件事凌无书再清楚不过。
      但他不清楚何为“朋友众多”,这四字在小小凌无书所有的小小世界里,是令人望而生畏的表述,在已有经历中,凌无书掏空心思也找不到任何场景能与之对应,他不知道这是否也算得上“词穷”。

      他见过最热闹的画面,恐怕就是初来南塘湾那天日光温熙,单衾文被一群孩子围聚在草地正中。
      本以为足够让人毕生难忘,直到他真正见识到了单衾文那些手拉手能环绕地球三周的朋友——简直就是保护地球的环保宣传图。

      那是三天前的清晨,凌无书七点半就洗簌完毕。
      他照着烹饪书做完早餐后,就坐上的士,到市区处理一些父母无法及时完成的琐事。

      的士是凌成洲特地找来,等凌无书办完事,司机就马不停蹄转着方向盘将他送回去,往返共计三小时,差一点就赶不上单衾文昨晚给来的聚餐邀请。

      升初中后学业繁忙,朋友分散在各大高校之间,最可能的结局就是见少聚少。
      眼看暑假就要结束,在惜别夏日的最后时刻,单衾文便叫来了古往今来的所有朋友,旧雨新知齐聚家中,人数规模都要胜过十八岁成年宴会了。

      凌无书刚到南塘湾巷口,两列房屋间吹来的风就把八号楼堪称沸热的声响送出。
      太阳在头顶晒得毒,影子都在往脚底下躲,他默不作声走在夹缝间,在宽巷尽头又生出了一种往家中逃的冲动。

      这时一群叫声尖利的黑影从房门冲出,打断了他的遐思。侧头一瞧,见是几个少年彼此追逐着把可乐往对方身上泼,其中一位笑得直弓腰,惹恼了队伍最末梢的男生。男生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拽过那人衣领,一整瓶可乐淋头浇下,橙黄色水柱直直流入敞开的领口。

      那人嗷嗷直叫,痛不过一秒,便扭转身子金蝉脱壳,光着脊背叉着腰,肚脐儿随着肚皮膨胀收缩而开合,上下两张脸一齐大笑。

      “这可乐浴洗得真爽快啊!再来!再来!”
      这反应逗得众人捧腹,就连正在气头的少年狠狠砸开可乐罐后,也没忍住破功。

      凌无书扫了一眼,瞧见里面没有单衾文,又垂着胳膊站了半晌,最后绕开那群少年,捡起被扔在角落的易拉罐,走进了单衾文家中。

      往日里袭身而来的冷气全无,空气混杂着少年的蓬勃汗味,男生头发短,沐浴从来不晓得仔细清洗,一到夏日稍微活动就闷出油汗,那味道蜇得人眼睛疼,味道冲得人直想吐。

      凌无书还没有不礼貌到直接吐出来的地步。
      他把易拉罐扔进早已满溢的垃圾桶后,环顾四周,不知空中那股诡异的汗臭来自何人。偌大的客厅内部挤满了少年,甚有不少在屋子深处的走廊处勾肩搭背,埋头瞧着席地而坐的少年们大喇喇地甩牌斗地主。

      单老师同樊老师一如既往在厨房里奔忙,凌无书没有在一楼找到单衾文的身影,他缓缓在人群间穿梭,打算去楼上看看。屋里的喧哗扰得他心神不宁,他频频思考着有关单衾文的问题,还没来得及转身,朝二楼漫游而去的思绪就被余光间一张极为显眼的白纸斩断。

      他心下存疑,权衡几秒后,还是走到了沙发跟前。

      坐着的少年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盯电视机。这人头过分密集,凌无书一个没注意就挡住了某人视线,那人也只是斜着身子,倚在朋友肩上去看电视屏幕上最近大热的动漫。

      凌无书察觉后,稍微退步,但眼睛仍旧盯着一位窝在沙发中间的少年。

      那位少年没看电视,也不和旁人沟通交流,只默默读着白纸背面黑笔写下的文字,这些本该同凌无书这个路人毫无关系,如果那张纸不是凌无书前几周亲手交给单衾文的手写信。

      他的脸不受控制地垮了下去。
      那人终于读完,他拿着纸,左右瞧着,见凌无书盯着自己,便把白纸递出:“我看完了,你要看吗?”

      凌无书没吭声,绕到沙发背后,接过白纸后低眼一瞧,心彻底死了。
      那人开口:“写得挺好的,我怀疑是哪个女生写的情书,也不算是情书吧,倒是挺隐晦,我读得出来,这屋子里其他那些榆木脑袋可看不懂。传过来传过去,谁都不在意,因为又没署名,不好找到主人公打趣,最后就落到了我手里。”

      捏住纸页的手指阵阵发麻,凌无书好不容易才找到声音:“我没看出来。”
      “你看都没看,就看不出来,算了,也是个粗心眼的。”那人要把白纸取回。

      早已无力的胳膊带着信纸垂落,凌无书恰到好处躲开了那人的手:“这是我的。”
      “你的?”那人纤秀的眉毛略微上扬,“那我问你,倒数第三段这人写了什么?”

      “倒数第三段……”凌无书沉默半晌,胸腔缓缓起伏,“这是在公开处刑么?”
      那人也意识到了不对:“可是你不说,我没法儿放心让你把它带走,单衾文他们现在还在玻璃台的商店买补给品,万一这封信是别人写给他的……不是我怀疑你撒谎,这里毕竟是他家,而你好像才来没多久,我以前都没见过你呢。”

      凌无书平直而又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很多人终其一生也不会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哪怕眼泪悬在眼尾,能读出的也不过是他正在流泪。”

      半晌,那人观察起凌无书的脸庞:“这封信真是别人写给你的?”
      “我就是来找这封信的。”凌无书低头,将信纸叠起,“昨天回家后,发现它丢了。”

      “抱歉啊,大家也是随手捡到了,到处问也不知道是谁的,我看着好奇就拿来读了读,想着能不能找到信息去物归原主。”

      “没事。”凌无书略微侧身,“既然东西已经找到,我就先走了。”
      “留下来吃饭吧。”那人从沙发上站起来,也是身长玉立,“我叫单木锦。”

      周遭太吵,凌无书没听明白这人叫什么。但作为回礼,他把凌无书这个名字贡献了出去。

      “我今天有其他事,就不留下来吃饭。如果单衾文问起,还请你帮我转达一下,但他如果忘了,今天的事……”凌无书指的是衬衣上兜里装着的信,“还麻烦你为我保密。”

      那人略微耸肩,没答应:“话不能说死,我尽量吧。”

      凌无书点头,走出这间屋的时候脚步很急,喧哗终于变成一阵狂风从耳侧飘去。他没想过变化来得如此迅速,室内所有陈设被撞得移了位,不过一夜之隔他所熟悉的地方就变成了陌生场所,所有来客都做到了归属其中,用最惬意的姿态在最混乱的场域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

      角落里,有男生使劲儿拍着那台消化不良的空调,跟了单家六七年的老古董滴滴求救着也没人理会,反而讨来了更为躁狂的击打,到最后轰隆一声,彻底报废。

      油烟机会盖过很多声音,家中主人操持着厨房无法知晓外部情况,这里乱成天堂,最后还是那人出面,但他多半也是硬着头皮硬上,大声喝止的话讲得很牵强,好在最后也没人理他。
      这瞬间,凌无书忽然庆幸,他及时从这里逃了出去。

      但不凑巧,离家三步之遥的地方,自宽巷口凯旋的人兴致勃勃喊住了他的名字。
      凌无书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孔眼,怼了三次都没进去。那人脚步越来越近,他越用力越无力,到最后就在燥热天里被人揽住了脖子。

      “嘿。”单衾文鼻尖挂着两颗汗珠,身子被汗打湿后,热香就要钻进他毛孔,“怎么又不理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立夏:万物繁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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