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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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8日晴
周末的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上，一道一道，像切开的橙子。
我醒来时，辛姐姐已经醒了。她侧着身子，一只手垫在枕头上，正笑眯眯看着我。
“早。”她轻声说，手指拂过我的脸颊，指腹有一点凉，大概是一直露在外面的缘故，“我的同桌终于醒了。”
我往她怀里蹭了蹭，声音还带着睡意：“几点了？”
“才八点。”她把我搂紧了些，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再睡会儿？”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这几年来慢慢填满的角角落落。
我摇摇头，突然清醒了。
“不行，得起来了。妈妈说今天要包饺子，让我们早点过去帮忙。”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在我头顶：
“那我再抱一分钟。”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阳光一寸一寸挪过来，落在她环在我腰间的小臂上，落在那道高二体育课摔跤留下的浅疤上。我伸手碰了碰那道疤，她缩了一下，又没躲。
“那时候是谁哭得鼻子都红了。”她说。
“是你。”
“嗯，是我。”
她笑起来，低头，吻落在我额头上。
“好了，一分钟到了。”
等我们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时，已经快十点。
玄关处堆着她昨晚整理出来的礼物——城西老字号的点心，以及我爸在餐桌上经常点名要的那款酒……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纸袋的提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站在那堆礼物前面，第N次检查有没有遗漏。
“应该够了吧？”她抬头看我，眉心微微蹙着，“要不要再买点水果？现在出门还来得及，楼下的水果店应该开门了……”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那张被攥得有点皱的清单抽出来。
“够了。”
“可是，上次咱妈说的那个……”
“姐姐。”
她顿住。
我看着她。
辛子安，今年二十五岁，高考理综二百九十三，大学物理竞赛拿过国奖，大四就能给本科生当助教把一屋子人讲得不敢走神。曾面对十几道压轴大题面不改色，被醉鬼堵着表白也能让人家下不来台。
现在却为一份茶具合不合适紧张得手心出汗。
*
到家时，饺子馅的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楼道。
门开了，妈妈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头发用一根旧发卡别在耳后。那根发卡我初中给她买的，地摊货，掉漆了也不舍得扔。
“来啦？快进来。”她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的人身上，笑意更深了，“正好来帮忙包饺子。”
辛姐姐往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站定。
“妈，这是给您和咱爸的一点心意。”
她双手递上那些纸袋，声音很稳，像排练过很多遍。妈妈嗔怪地看她一眼：“又来这套，上次不是说了不用这么客气吗？”
但她接过去了。
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筷子，围裙系歪了半边。
“子安来啦？快来帮我看看这个馅。”他语气很急，像找到救星，“你妈非说我调的味儿不对，我觉着挺好啊，就是按老方子来的……”
“来了爸！”
她脱掉外套，顺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洗了手就钻进厨房。
我站在玄关换鞋，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声音——
“盐是不是少了一点？”
“我就说嘛！你妈非不让加。”
“没事，再加一点就行，用水化开，均匀撒进去……”
“对对对，还是子安懂。”
妈妈把我拉到阳台，假装整理晾晒的衣服。
“子安这孩子真不错。”她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比你爸强多了，至少会做饭。”
我哭笑不得：“妈，您小点声。”
“我说的是实话。”她把一件衬衫从晾衣杆上取下来，叠了两折，“上回你爸煮个粥都能把锅底烧糊，要不是子安周末常来，我和你爸都怕你俩天天点外卖把身体吃坏了。”
面对如此真相，我没再说话。
阳台外面是小区的中心花园，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烫。
我想起大二那年冬天，我胃病犯了，半夜疼得直不起腰。辛姐姐背着我从六楼跑下去，拦出租车，在校医室门口急得跟人吵架。
后来我妈知道了这件事，那周周末坐高铁赶来，带了一大保温桶的鸡汤。
那时候她还没改口，叫的还是“阿姨”。
“妈。”我开口。
“嗯？”
“您什么时候知道——我和她的事？”
妈妈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叠，把领口翻平，袖口对齐，叠成一个方正的豆腐块。
“早就知道了，”她说，“两个人之间的交往氛围是不会骗人的，而你们俩周围，全是粉红泡泡。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好吧。”
说完居然一脸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接着把叠好的衬衫放进竹筐。
我愣了一下，大感震惊。
“我知道你之前不想说。”妈妈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很平静，“我就想着，那就不问。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风从窗户缝钻进来，把阳台晾晒的床单吹得鼓起一个包。
“后来子安每次来家里，我都会多做一道菜。”妈妈的声音很轻，“她帮你盛饭，记得你不吃葱；你爸钓鱼回来，她抢着收拾鱼鳞，弄得一身腥，还笑着说好玩。”
她顿了顿。
“这姑娘好不好，当妈的看得出来。”
我的喉咙有点紧。
厨房里传来爸爸的笑声，辛姐姐在说：“爸，您这棋路太老了，现在不兴这么下。”
“你个小孩懂什么，这叫经典！”
妈妈把那筐叠好的衣服端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衾衾，妈就一句话——人家对你好，你也要对人家好。”
我点头。
“肯定会的。”
午饭时，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
还有几道家常小菜——蒜泥白肉、清炒时蔬、我妈拿手的糖醋排骨。我爸特意开了一瓶白酒，说是存了八年的老窖，一直舍不得喝。
“来，”爸爸举起酒杯，“庆祝衾衾和子安毕业，也庆祝咱们一家人团圆。”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抿了一口酒，辛辣里带着回甘。辛姐姐只沾了沾嘴唇，放下杯子时眉头皱着，像只吃了花椒的猫。
妈妈给她夹饺子：“子安，多吃点。这上回你说想吃茴香馅的。”
辛姐姐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我想吃茴香馅的？”
妈妈笑了笑：“上回你朋友圈不是发了吗？说小时候奶奶常包茴香饺子，很多年没吃到了。”
辛姐姐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只白白胖胖的饺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谢谢妈。”
妈妈拍拍她的手：“这孩子，谢什么。以后常回家吃饭。”
爸爸在一旁搭腔：“就是就是，自己家客气什么。”
辛姐姐使劲点头。
我看着她努力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在此之前，我们都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个寻常的周末，一桌家常菜，父母坐在对面，她坐在旁边。
她莞尔看我，好像在说：同桌，你看，我们真的走到了这里。
饭后，爸爸继续拉着辛姐姐下棋。我在旁边剥橘子，妈妈在厨房洗碗，水流声细细的，混着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你这步走得不对。”爸爸说。
“哪里不对？”
“你应该占大场，跑那块残子干什么。”
“可是不跑就死了。”
“死就死了，弃子争先，你老师没教过？”
辛姐姐盯着棋盘，眉头皱着。
过一会儿，她落下白子。
“我还是想救。”
爸爸没说话。
又走了十几手，他忽然“啧”了一声，抓耳挠腮起来：“嘿，还真让你救活了。”
辛姐姐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爸，您让着我的。”
“谁让着你了，我认真下的！”
我在旁边插嘴：“爸，您耳根子都红了。”
“哪里有的事儿！”
厨房传来妈妈的笑声。
我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辛姐姐一半。她接过去，顺手掰下一瓣塞进嘴里，另一只手还捏着棋子。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上班？”爸爸问。
“下周一。”辛姐姐说，“我先去报到，衾衾的入职通知晚一周，正好可以多休息几天。”
爸爸点点头，落下一子。
“工作慢慢来，不急。”
“嗯。”
“衾衾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有时候脾气倔，你多担待。”
辛姐姐放下手里的棋子：“爸，衾衾很好。是我要努力配得上她。”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黑子，声音有点哑：
“行了，下棋。”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妈妈把我们送到楼下，手里还拎着两个保温袋。
“这袋是煮好的，明天早上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她把袋子递给辛姐姐，“这袋是生的，放在冷冻层，想吃的时候自己煮。调料包在小格子里，别弄混了。”
辛姐姐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妈，您别送了，外面凉。”
“不凉，六月天凉什么。”妈妈站在单元门口，拢了拢开衫，“路上慢点，到了发个消息。”
“知道了。”
我们走出去几步，妈妈又叫了一声：
“子安。”
辛姐姐回头。
妈妈站在门灯下面，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周还来吃饭，”她说，“妈给你们包三鲜馅的。”
回去的路上，辛姐姐一直没说话。
她一手拎着保温袋，另一只手牵着我，握得很紧。
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拉长。
“衾衾。”她忽然开口。
“嗯？”
她停下脚步。
街边是一家已经打烊的花店，卷帘门拉下来，门口摆着几盆没来得及收进去的绿萝。路灯的光透过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影子。
“我今天特别开心。”她说。
“我也是。”
她顿了顿，声音有一点颤，“他们真的把我当家人了。”
我看着她。
二十六岁的辛子安，站在夏天的夜晚里，眼眶红红的，像高二那年站在教学楼走廊上替我挡下所有目光的辛子安，像高三毕业典礼上笑着把我拉进镜头里的辛子安，像每一个我需要她时她都会在的辛子安。
“因为他们知道，”我说，“你对我有多重要。”
她看着我。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衾衾。”她轻声说。
“嗯。”
“我会永远对你好的。”
她没等我回答，又补了一句：
“不是保证，是事实。”
我笑了。
“知道了。”
回到公寓，门口放着一个保温盒。
我弯腰拿起来，盒子还是温热的，底下压着一张便签，是我妈的字迹——她的字我一直认得，横平竖直，像小学语文课本上的楷体。
「明天早上自己煮着吃，别饿着。
——爱你们的妈妈。」
辛姐姐站在我身后，就着走廊的灯看那张便签。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伸手，把便签从盒盖上揭下来，仔细地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自己衬衫的口袋里。
“何德何能。”她轻声说。
我抱住她。
“因为你值得。”
那天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分享那盒饺子。
电视开着，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但我们谁也没看。
“同桌，”她忽然说，“等我们工作稳定了，就买个房子吧。”
“嗯。”
“不要太大，但要有个明亮的厨房，可以一起做饭。”
“好。”
“阳台要种点花。”她比划着，“你喜欢的茉莉，我喜欢的月季。那种爬藤的，夏天开满架子，香得不行。”
“还要养只猫。”我补充。
“什么颜色的？”
“橘的。”
她笑起来：“那得取个名字。”
我想了想。
“叫小元宝吧。”
“为什么？”
“因为它来了，我们家就算正式开张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城市已经很安静了。
远处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生活。他们吵架、和解、做饭、看电视、等一个人回家。
我们也将是其中一盏。
平凡，普通，但亮着。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