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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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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林斐惊醒,他下意识往身旁一摸,被子是冷的,维德又出去处理事情了。
他侧过身,蜷缩起来,一双眼没什么焦点地落在远处。
落地窗外一片黑暗,漫天暴雪。
因为暴雪,他们被困在了虫巢。
虫巢里负责接待归贵宾的房间里各种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生活和过去比似乎没有变化,一天又一天,依然是那么舒适,只是维德不再像过去那样时刻陪伴在他身边,就好比现在。
睁了半天眼,实在睡不着,他叹了一口气,用终端打通了通话,撒娇着嘟囔:“你什么时候回来……还在办公室吗?”
维德一贯冷淡低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嗯,不用等我,我马上回来。”
挂断通话,林斐握拳,弹簧一样坐了起来,趿拉着拖鞋往维德工作的办公室走。
到了地方,他正想扑过去,后知后觉的发现办公室空无一人。
维德不在这?
林斐狐疑地又转了一圈,还没等再次确认,一个身着教会白袍的虫巢员工在办公室门口站定,他金灿灿的发丝从白色兜帽下漏出,一双紫色眼眸望了过来:“林斐·温莱阁下,您想知道维德少将在哪吗?”
林斐是被强行带到虫巢室内的小礼拜堂的,等他站定,站在礼拜堂内的雄虫也转过了身。他有着纯正的金发紫眸,高贵血统,但他并不是维德,而是维德的亲叔叔,加图·卡奥菲斯。
“我不会动你,”加图·卡奥菲斯望着林斐忐忑的表情,语调平淡地说:“只是想和你谈谈。”
林斐被迫安安静静地坐在礼拜长凳上,随着时间推移,那份被迫的安静变为了沉默。
谈话结束,加图·卡奥菲斯抬手示意:“带他去找维德吧。”
林斐一言不发,一动未动,直到加图·卡奥菲斯漫不经心地说:“不愿意?那就送你回去吧。”
林斐猛地站起身,他盯着加图·卡奥菲斯的眼睛说:“带我去。”
在加图·卡奥菲斯的默许下,林斐朝着虫巢深处走去,温度骤降,建筑中常见的方正框架构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呈现巨大螺旋状的楼梯,阶梯盘旋向下,通往望不到尽头的地下深处。
在无边黑暗中,林斐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遥远处有火光跳动。
沉重门扉大开,宫殿般典雅古老的建筑内,门旁排列着一支支银色枝形烛台,烛火摇曳。
位于地下,不见天日,脚下道路两旁的鲜花绿草却繁茂生长,芳草延伸的极处,矗立着一整座白色大理石圣母像。
骗林斐说自己在办公的维德,现在正静静地站在那座雕塑前。
一看到维德,加图·卡奥菲斯的下属立刻停下脚步,伸手示意了几下后很快离开了这里。
整个安静而黑暗的空间中,只剩下林斐和维德。
林斐也慢慢走到那尊大理石圣像前。
圣像脚下用大理石雕刻着翩跹欲飞的丛丛鸢尾,鲜花环绕,圣母像沉静肃立,交叉紧握的食指骨节上停着一只翅膀微敛的蝴蝶。
林斐慢慢仰起头,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面容。
洁白的石材雕刻出质感轻盈的轻纱,使神明的面容掩映在一片朦胧之后,若隐若现,只能依稀窥见少许精致到极点的轮廓。可即便无法窥见全貌,悲悯的气质依然自圣像周围蔓延开来。
“鸢尾是墓地之花,能引导灵魂,蝴蝶寓意灵魂复活。所有圣母像都不被允许雕刻具体面容,因为教会相信,祂总有一天会归来,圣像上雕刻他者的面容,是对祂的亵渎与不敬。”
维德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林斐:“加图·卡奥菲斯跟你说了什么?”
林斐看着维德,嘴唇微微颤抖:“这里是什么地方?”
维德吐出了一个词:“墓室。”
维德:“还记得你之前问我的问题吗?虫巢是活的……类似那样。”
“王夫的传说当然是假的,虫巢确实建立在王夫的身体上,但维持虫巢运转的怎么可能是王夫?”
“拥有孕育生命能力的存在,只有祂而已。”
林斐的脑子还没想明白维德的话,身体却已经先感知到了什么,从脊背后窜起一股凉意。
眉心一跳,他忽然后退了好几步。
“这、这是……”林斐重新看向圣母像,不可置信。
维德:“据说,祂的遗骸被藏在教会的圣像中。”
明明是孕育生命的场所,虫巢却反常的寒冷,然而倘若这本就是安放遗骸的巨大墓室,一切问题似乎迎刃而解。说什么等待虫母归来,死掉的东西怎么归来?林斐不知道到底是教会疯了,世界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加图·卡奥菲斯丝毫不忌讳地告诉林斐·温莱那些秘密:
“每个晚上,维德都会去陪大人,这是谁都无法抗拒的吸引。”
“虫母大人终将归来,注定成为虫母大人宠爱的王夫,维德的命运不是你可以染指的。”
”……别告诉我,作为子民的你,竟敢妄想从大人手中夺走维德,“加图·卡奥菲斯的语气始终波澜不惊,在此时却微微透露一点嘲弄:“你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小劣雄。”
“到底是胆战心惊做一只攀附他人的菟丝子,还是堂堂正正自食其力?”维亚的声音同时出现,与加图·卡奥菲斯的声音混合为一体,一遍遍质问他。
林斐心想,做一只依附维德的菟丝子没有什么不好,他本来就是要跟维德在一起的。
他们已经结婚,订下誓约,要永远在一起。
他属于维德,维德难道不也属于他吗?
维德本来就是他的,他为什么要胆战心惊?
林斐发起抖,直到维德脱下大衣裹住他,他反手抓住维德的手,一字一句:“在教堂里,我们交换过婚誓,要永远在一起。”
“……才三个月,”林斐的声音变得哽咽,近乎哀求:“维德,我想回家。”
听到林斐的声音,维德脸上因之前讲到“虫母遗骸”的悲恸迷幻慢慢消散,渐渐地,他的眼神变得冷静清明:“回家?”
林斐点点头,他捧住维德的脸:“我们逃走好不好?”
维德没有反应,就在林斐在持续的沉默中几乎绝望,几乎要控制不住强行拉维德私奔时,维德问:“那虫卵和你哥哥怎么办?”
虫卵就在虫巢,林斐的哥哥被维德安顿在了这座城市,就算林斐再不清醒,也知道现在的形势根本不能支持他们带走虫卵和哥哥,他的孩子,他的家人。
死一般的寂静中,林斐闭上眼,扑进维德怀里:“走吧,就我们两个。”
维德低下头,喉结滚动,最终化为一个承诺:“好。”
直升飞机螺旋桨桨叶发出厚重的震颤声,穿过黑夜,漫天暴雪被甩在身后。低头凝视他们的圣像逐渐远离,墓穴如跗骨之蛆的冰冷同样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穿透衣物、温暖熨帖的阳光。
走下飞机,阳光穿透眼皮,即便闭着眼睛,依然能感受到暖洋洋的橘红色。
林斐睫毛微颤,睁开眼,眼前是湛蓝纯净的天空,洁白云朵下,漫山遍野鲜花盛开,微风拂过,细嫩的花瓣簌簌摇动。
当初他们举行婚礼的白色小教堂正安安稳稳立在遥远处临海悬崖之上。
再次回到小岛,林斐却有恍如隔世的错觉,甚至仍以为自己在冰冷的虫巢。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在奔涌向前永不回头的时光长河里,如果不抓住什么东西,恐怕会连自己在哪、自己是谁都模糊不清吧。
林斐的手被抓住,他回过头,维德脸色并没有放松。
他去摸维德皱起的眉头:“怎么了?他们……会追过来吗?”
虽然是问句,林斐心里却隐约有着答案。
加图·卡奥菲斯和教会他们就是疯子,是无所不能的疯子。
“在教堂里,我们交换过婚誓,要永远在一起,”维德低声说。
他垂下眼眸:“……才三个月,但就算是三年,三十年,三百年难道就是永远吗?”
林斐抚摸着维德的脸,他小声说:“我不知道,你知道我想不了那么多的……”
咀嚼着那句“永远”,林斐慢慢蹙起眉头,可凭他所了解的,又怎么可能给维德答案,他被问住了,他能想出的极限,也不过就是抛下一切,懦弱地逃离,再逃离。
“维德,我想不出来——”
触及维德深深的目光,林斐想说的话语一顿。
“教会就是一群垃圾,”维德说:“他们找到了永恒的方法,却贪生怕死,在最后一刻懦弱地逃走,等虫母变成一堆遗骸,又无所不用其极地想复活祂。”
“明明,明明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的。”
维德的额头隆起一根根青筋,一双眼中泛出红血丝,比林斐看过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愤怒。
“原来是这个方法吗,”林斐呢喃。
听到他的声音,维德一下子回过神来,他握紧林斐的手:“对不起,吓到你了吗,斐斐,别怕,我不是、我不会伤害你。”
“我不是怕,”林斐摇头:“我不怕,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怕!”
林斐绿色的眼瞳在阳光下如蜜般甜美,他专注地看着维德,笑着说:“维德,那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就在这里,就在他们的家,仰头就能看到他们结婚的教堂。
看着林斐近乎天真童稚的表情,维德慢慢摊开掌心,他手中的小瓶子呈水滴状,银质的瓶身上錾刻着引导灵魂的鸢尾花,是明显的教会风格,但里面装的东西却与教会祈求的复活愿望背道而驰。
这里面的东西不是给他用的,可他盯着林斐,仰头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
林斐凑近,他侧过脸,张开樱花瓣一样淡粉饱满的唇瓣,印上维德的嘴唇。
暗红的液体从他们痴缠的吻中淌出,沿着林斐嘴角滑落,在白腻的肌肤上分外鲜明,犹如死刑犯洒落于雪地之上的滚烫血液。
毒药开始发作,林斐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的手抓住维德的衣襟,小声说:“维德,抱抱我。”
下一秒,林斐被维德用力抱住,那力气大到要将他揉进骨血,被紧紧锢住时,林斐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而出,骨头似乎都要在重压下破碎。
仰起头,林斐浅粉的唇瓣张开,缺氧的鱼儿般大口呼吸,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任何要挣脱的趋势,几乎酷刑的拥抱压倒性地战胜了在五脏六腑流动的剧痛,化作载他抵达彼岸幸福的船只。
他眼角滑落最后一滴眼泪,与维德共同倒在长满鲜花的草地,渐渐散开的瞳孔中折射出的阳光,一如维德麦穗般闪耀的金发,一如他初上岛时那样灿烂。
在这温暖的天气中,孩子、家人、信仰、命运,惊惧、悲恸、猜忌,一切如尘烟消散。
过去与未来彻底湮灭的同时,爱情在时间长河中凝固,永不凋谢,永不褪色。
这份幸福任何人都无法触碰,没有谁可以毁灭,此刻便是他们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