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的夫君失忆了》看热闹的土獾

40、第四十章 境中镜

　　话分两头，接亲的队伍走的不算缓慢，但宋半夏激动的心情早就随着这一出又一出的事情消散了，如今只想着见到李修竹，当面看一看他如今的模样。

　　盖头被她揭了下来，鲜红的、漂亮的、金丝所织就的喜庆盖头放在了一旁，宋半夏的手放在盖头上不自觉地抓紧。
　　其实既然已经确定幻境之主不是她就是李修竹，而幻境的核也在他们两个身上，那么要破解这个幻境就客易多了。甚至没必要去确定到底谁是核，谁是主。

　　宋半夏叹了口气，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动静，是李修竹来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献上自已的红盖头，尽管盖上之后，她自已也有些茫然，不明白自已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出门前喜婆对她的叮瞩太过严格了？中州的婚礼礼俗如此，新娘头上的红盖头只能由新郎揭开。

　　外面的一番喧嚣过后静了下来。

　　须臾，婚车的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露出里面端坐静默的红衣新娘。

　　宋半夏捏紧了自己的手，心脏又乱了起来。

　　红盖头下，她能看到不过只有面前窄小的一块地方，盖头的用料很实，使她看不到眼前近在咫尺的人，只能隐约感觉到面前的人在看着自己。他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着她呢？宋半夏难免幻想了一番，或许是热切的、或许是面带笑意的。

　　李修竹似乎纠结了半天，方才开口道：“抱歉，我想我有些事情要同你说。”

　　她听出了他的郑重，动了动身子。

　　下了轿子，两人在不远处有些荒凉的凉亭内停下，队伍远远地留在原地，李修竹挥手设下了结界阻挡了外面人的目光。

　　宋半夏的盖头已经又被她自已摘下。

　　眼前的人红衣飒飒，发也用金冠束了，很俊美帅气，他的打扮与多年前来接亲的模样似有不同，但仍旧格外好看。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她问。

　　李修竹转过身来看她，目光中少了一些热切，却适时地出现了一些犹豫和歉意。

　　宋半夏往前走了一步，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了，这使她感到一点不虞，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变成了关切。

　　“到底怎么了呀？”她试图表现自己的包容和友善，并下意识地想冲着他撒娇。

　　这一次李修竹没有躲开她的手，站在原地，任由她握住了。比起他变得有些疏远的神色，他的手仍然是温热的、柔软的，这让她的心安定下来，暗含期待与忧虑的眉眼也变得平静。

　　李修竹垂眸看着她，额角总不规矩的发又掉了一缕下来，搭在他温和的眉眼，让人想要伸手去轻轻拨开。宋半夏正想抬手替他捋一捋他这一缕额发，却听他冷静道：“半夏，你还记得我同你说的菩提幻境的事吗？”

　　“记得。”她回道。
　　这样回话似乎有点歧意，宋半夏接着道：“不过我对你所说的过去仍没有任何记忆。”

　　李修竹表现地很平静，他看着她说：“我知道，因为我已经确认，和我一起在菩提幻境的人不是你。”

　　“……”虽说知道这是幻境的设定，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宋半夏还是不由得感受到了心脏揪紧的感受。

　　凉亭里，一时因为无人说话而变得沉默 。

　　片刻，李修竹有些艰涩地说：“抱歉。”

　　宋半夏忍不住怼了他一句：“你是该感到抱歉。”

　　李修竹道：“我会解开你身上的法器。”

　　事实上，话刚落下他就解开了。

　　宋半夏撅了下嘴，偏开脑袋。

　　她抓住他的手没有松开，他却也没有松开。

　　宋半夏和他面对面静默了许久，最后一转身说：“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别的事，该出发了，要不然......”后面的话她咽了下去。

　　身后，李修竹道：“你可以离开。”

　　宋半夏僵了僵身子，然后转身去看他的神情，他很少出现这样尴尬且歉意的表情。

　　李修竹似乎说的很艰难：“如果你想要离开的话，我......不会阻拦。”

　　他总是说这样若即若离的话，好像一切都会随她的心意，即便她让他去死，他也会为她考虑考虑。宋半夏心中的火气猛然爆发了。她气坏了，本身她就不是一个爱内耗的姑娘，然而他的包容、他的爱都使她变得不像她了，此刻，幻境之内，她终于不像再忍了，反正出了幻境一切都会归位的不是吗？

　　宋半夏这样想着，她冲上了前，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怒火，又被她压在里面，她走到他的面前愤怒到极致反而平静道：“你要我走？”

　　要她走？他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尽管在发现她并不是菩提幻境中与他相伴的人时，他也从来没有那么想过，有的只是心中猛然涌起的歉意和心疼。若说错，全是他的错罢了，就算她要拔剑捅他，他也绝对不会有任何反抗。

　　宋半夏凑近他，眼神也变得冰冷而含有怒火，说话却简单粗暴：“剑君，锁链拷过了，床上过了，你说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太迟了？”

　　鼻尖的菡萏花的香气逼人，使得李修竹的心有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他克制住去伸手抱住她的欲望，尽量让自己能把这件事处理好，然而张开口，也只是艰难地说出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宋半夏说，“今天的婚事还办不办？是不是要换人了？”

　　她分明知道他的记忆有假，她分明知道这只是一个幻境，甚至于她现在就可以结束这个幻境，然而说出那句话后却不免还是从眼眶溢出了些许的水渍。

　　“不会换。”李修竹似乎早就考虑了这件事一样，顿了顿，他看着她道，“如果你希望的话。”

　　宋半夏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我希望，凭什么是我希望，你为什么总要问我的意见？你呢？你又希望怎么样？！”

　　“我希望你能.....幸福。”尽管李修竹觉得自己现如今说出这句话实在有些虚伪，可是，若神明保佑，让她能看到他的一切心思，她一定会知道，他说的是一句再真不过的实话了，“我的一切你都可以拿走，灵石矿、宝物、法器.....只要我有的。”

　　宋半夏知道那是多么一笔可观的收入，一名大乘修士的身家，世界上只有傻子才会拒绝。然而她的怒火却越演越烈，从未消逝：“好，我要你的逍遥剑。”

　　李修竹怔了怔。

　　她咄咄逼人：“不行么？”

　　他却沉默道：“行。”

　　宋半夏瞪着他说：“你说了要为我输送灵力的！”

　　他迟疑道：“你现在已经到了元婴了。”

　　“不够！”

　　她其实已经挤到了他的怀里，手也紧紧地揪住了他的衣领。

　　“......”

　　“我也要到大乘。”

　　“那....很难。”

　　“可你是李修竹，你答应过的事情，不能反悔！一日不成，那你就一日不能离开我！”

　　这实在是一句豪言壮语，不亚于当初他听到和凡人无异的她，对众人说出和他是死敌的话的狂妄。

　　他看了她片刻之后，答应了。

　　婚礼继续，宋半夏坐在轿子里给自己擦了擦眼泪，激情过后，她不免感到了一阵好笑和后悔。——做什么把这幻境的东西当真呢？

　　幻境由心而生，或许是她潜意识里怕他真的一点不喜欢她？

　　宋半夏垂了垂脑袋。

　　*

　　李修竹踢开沈家、沈广陵卧室的时候，屋内的人似乎刚醒不久。

　　中州的战火从宋家开始，一直延伸到了沈家。

　　他持剑，明亮的剑身身上血珠滴答滴答地下落，他身上外溢着魔气，一步一步走向床榻，伸出手，将层叠的床帐掀起。

　　刚醒来的宋半夏坐在床上，看到他似乎很是吃惊和愕然。她长了一副精致漂亮的面容，唇常年是绯色的，看着就很好吻的样子，如今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无话可说的样子。

　　他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用拇指肚去擦拭着她的唇。

　　她仰了仰头，并不抗拒的模样使李修竹稍稍清醒。

　　“为什么？”李修竹问。

　　宋半夏道：“什么？”

　　李修竹手上微微用力，让她来贴近他。

　　“你说过，这是幻境，而你是幻境外来的。”

　　“是，确实是这样，剑君，你怎么了？”

　　“就这么讨厌我，就这么想要同沈广陵成婚么？”

　　“？”

　　“你知不知道，幻境内如果受了重伤甚至死亡的话，也有一定概率会反应到现实的身体上的？”

　　“会吗？不是境主也会？”

　　李修竹轻轻叹了一口气：“会。”

　　他扯过一边的衣服，披到了她的身上，然后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往外走去。

　　宋半夏看着身上的喜服感到了一种茫然，等到他带她走出屋子，沈广陵来拦截的时候，她才恍然惊觉，这个地方不是宋家而是沈家，她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嫁给了沈广陵。宋半夏终于明白李修竹眼睛里的愤怒和晦涩是怎么一回事了，她忙道：“这是幻境！”

　　李修竹顿了顿平静道：“我知道。”

　　逍遥剑已经出鞘。

　　宋半夏抱着他的脖子很激动的说：“我并没有我上花轿的记忆！我也没有想在这里嫁给沈广陵的意思，这都是因为幻境的原因。”

　　李修竹却说：“既然是幻境，那么我也就没必要手下留情了。”

　　幻境中的沈广陵怒瞪着他道：“把半夏还给我。”

　　宋半夏察觉到了李修竹身上的杀气，她说：“剑君，别管他我们走吧！”修士讲究修心，如果在幻境中杀人，难免不会对心境产生些许的影响。

　　她的话刚刚落下，腾起的逍遥剑就已经穿透沈广陵的肩膀，并将他带飞了出去。

　　听到那巨大的声响和沈广陵的痛呼，宋半夏有些急了，她紧抓住他肩膀处的衣服，在他耳边道：“剑君，别造杀孽！”

　　宋半夏一连说了几次，方才将李修竹的目光吸引回来，然而当他看向她的那一瞬间，其目光中压抑的情绪使得宋半夏一时竟然不敢直视。

　　她将鼻尖贴向他，并将自已整个人也贴向他，十分努力地想将自己的体温分享给他，好使他能够冷静一些，她说：“我没有想嫁给沈广陵，这是幻境在迷惑你的心智。你不要上当！”

　　该信吗？

　　李修竹是想要去相信的，然而怒火和悲哀使他难以做出任何冷静的决策。

　　他将逍遥剑收回，又驱使逍遥剑再度对准那废墟中的人。

　　杀了他，内心中仿佛有这样一句话浮现。

　　然而，他忽然感到脖颈处传来一阵湿润的触感，他猛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并将剑收了回来。他心中的杀意在不断增长着，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当着她的面去杀了那个家伙了。

　　李修竹带走了宋半夏，并重新给她锁上了脚链。

　　只是这一次，他彻底声名狼藉，并且被魔气缠绕了。

　　他困于混沌时曾想过，或许该出境了。

　　他已然知道出境的方法是什么，但却仍始终下不了决断，尽管幻境中的一切困扰着他，由他灵台向外蔓延的魔气使他的皮肤开始溃烂。

　　*

　　幻境，宋半夏和李修竹的婚事已经了结，然而和她所想的不同，和过去也不同，李修竹的事情突然多了起来，以至于都没什么时间来陪伴她。

　　修仙界的风言风语也多了起来。

　　不知道是从谁口中传来的，李修竹曾在菩提幻境爱过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他曾在承云宗的师姐邓芳舒。

　　关于邓芳舒和他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到了宋半夏耳朵里，就算宋半夏想要找李修竹再问个清楚明白，竟也找不到他的人影。

　　时间久了，宋半夏对于自已这种疑似活守寡的生活己有十分不满，并且听着李修竹和邓芳舒什么情定终身的戏码，家中也常来信寻问原由，这让宋半夏心中越发地生气，当然她不肯承认那其中也暗含着十分的不安和焦燥。

　　她也确实想要尽快破境，可是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她所忽略了，因此迟迟不敢动手。

　　中州阴雨连绵的一天，宋半夏正结法阵检测这个幻境中是否有被她遗落的存在，却忽然收到了一封信没有署名的信，信上的字迹陌生但很干净，邀请她到一处宅院去见一见关于李修竹不回家的真相。

　　宋半夏已料到这又是幻境给她出的招，然而这么久未见到李修竹，不管会发生什么，她觉得自已也该去见见李修竹了。

　　走过人潮拥挤的街道，宋半夏来到了一个僻静的宅子，宅子上的喜字还新鲜艳丽着，她上前敲门，一个小厮开门看了她一眼说：“等着。”

　　宋半夏就在原地等了片刻。

　　小厮再度将门打开后，竟往她怀里塞了一小把散碎的灵石。
　　并说：“看你长的好看，多给你一点好了，你就祝我们夫人和剑君能有一个漂亮的闺女吧。”

　　宋半夏这才明白这小厮把她当成上门讨喜的人了，先不提她身上的衣裙和法器到底像不像，只说这主家倒也当真大方，竟然出手就是灵石。

　　不过，她却没有吐槽这件事，而是握紧了手中灵石扯了扯自己的唇角道：“你们夫人和剑君是哪位？”

　　小厮也愣了一下，不承想竟有人不知道，也不承想这人不知道还来敲他们家的门来要零石。

　　两人正面面相觑着，里面传来了一个冷清女子的声音：“谁？”

　　小厮道：“夫人，是个上门讨喜的。”

　　“我不是上门讨喜的，有人约我来此，告诉我说这里能寻到李剑君。”

　　门打开，一张清丽的容颜出现在宋半夏面前，宋半夏并不认识她，但她却好像认识宋半夏，那张脸上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看着她皱了皱眉毛，不久摸了一下突起的肚子恢愎平静道：“剑君没在我这里。”

　　宋半夏已经差不多猜到她是谁了，这使她不由得沉默了一下，然后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眼前人道：“剑君？”

　　听着还真让人不舒坦啊。

　　邓芳舒道：“我知道你心有怒火，但大可不必如此，若论相识，我与他认识的更久。他并不爱你，你只是他犯错后不得不承担的责认罢了。”

　　宋半夏垂在袖子中的手抬起又放下，忍耐道：“我也知道，李修竹他必定在这个宅院中，我要见他。”

　　邓芳舒皱了下眉毛对小厮道：“送客。”

　　宅院外，出自李修竹之手的剑阵猛然迸发将宋半夏阻拦。

　　宋半夏手微动，一抹灵气已然化符朝剑阵攻击而去，跟她比阵法，这显然是个错误决定。

　　宅院内的一间房间，李修竹将将醒来，看着眼前装饰他怔了片刻，分明上一秒他才将她接回家，此刻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外面所迸发的分明是他的剑气。其中竟然还夹杂着宋半夏的灵气，他立刻起身其至顾不得穿鞋立刻跑了出去。

　　刚刚跑出，就见宋半夏险些中剑，他瞳孔紧缩，想都没想就上前将她护到了旁边。

　　宋半夏已然将阵法破了，见到他来，眼晴亮了亮正想说什么，然而旁边却传来了一女子的声音道：“剑君？”

　　李修竹看了过去滞了滞。

　　那人他倒也熟悉，正是菩提幻境中与他定情的邓芳舒，虚幻的记忆与面容不断交错，挑动他灵台上的魔气，他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宋半夏的手。

　　周围的幻境有一瞬间的模糊，宋半夏凝眉看向周围。

　　她抓紧了李修竹的手。
　　能对幻境产生影响，此幻境的主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宋半夏抿了抿唇，手中燃起术法。

　　现在仍有一个问题，幻境的核到底是她，还是面前这位邓芳舒，她并不能完全确定。
　　不过在场三人，不管他们谁去死，幻境应该都会被破。
　　李修竹看着宋半夏手中骤然亮起的杀人术法皱了下眉。

　　将要动手的时候，宋半夏突然停了手。

　　她感到了记忆的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镜子，这个东西似乎从她出嫁开始就消失在了她的眼里不见了。
　　怎么会直都没有在意它呢？
　　这很明显并不对劲。

　　她站直，拨开了李修竹紧抓她的手，被魔气侵扰的李修竹只来得及说出了个‘不’字。

　　宋半夏曾经听说过菩提幻境的一个传闻，说菩提幻境这个名字的来由是‘一花一树叶，一叶一菩提’。倘若你身在其中，无须去判断真与假，因为你甚至连你自己也没办法判断自己的真假。菩提幻境就犹如一面境子，会照出无数个你，以及无数个以你为基础的幻境。

　　“我得打破这面镜子才行。”宋半夏呢喃道。

　　她看向了李修竹腰间的逍遥剑。

　　作为一件能斩断世间一切妄念的神器，用它来打碎这面难辨真假的镜子最合适不过了。

　　“逍遥剑！”

　　逍遥剑猛然从剑鞘中拔出，落入了她的手中。

　　宋半夏伸出手，持剑劈向旁边倒映出人面的水池。

　　水池中，一切的景物瞬间变化，里面出现了许多她的人影，也有许多李修竹的人影，很快，随着逍遥剑散发出光芒，水池里的一切开始破碎，紧接着站在岸边的宋半夏也碎掉了。

　　无数的幻境如梦幻泡影，只留下了真正的二人所在的幻境。

　　宋半夏抬头，看到了抵在她脖颈上的逍遥剑愣住了。

　　面前的李修竹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醒来，也怔在了原地。

　　房间内，宋半夏的脚上又重新锁了锁链，身上穿的是鲛人织就的锦衣，轻薄舒适。

　　她动了动脚问面前看着很憔悴的李修竹道：“你要杀我？”

　　李修竹握剑的手有些不稳，面上却还维持着平静解释说：“我要破境。”

　　宋半夏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将目光放到了他的青色胡茬上，下移，又落到他眼底的黑色问：“剑君，确定我是核？”

　　李修竹凝视她片刻，然后放下了剑，有些颓然地坐在了床边，房间的窗户没关，有凉风吹进来，他伸手给她掖了下被子。

　　宋半夏起身，往他面前凑了凑，李修竹僵了一下，往旁边挪了一下。
　　她知道他为什么躲。
　　自从他身上魔气开始溃烂他的身体后，他就很少再往她身边凑了，并且一直在躲避她的接近，好像自己是什么瘟神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