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情却有情》我是阿絮

37、旧时明月 只是从此往

　　“你，你，你，人不能太贪心，有句话说得好，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了玉钗你就赶紧去抢无上秘籍，做你的武林盟主去罢……” 明月的身子微微发抖，被子抓得愈发紧了些，甚至于声音里都听得出带着几分明显的哭腔。

　　“武林盟主？我要那虚名作甚？”

　　“武林盟主多风光啊！”明月欲哭无泪。

　　路浮生俯身凝望着明月，眼前之人是她又不似她。这双眼睛里少了爱恨情仇，少了名利纷争，却多了几许清明，多了几分惊恐。此刻望在他的眼里，觉得心里有丝欣慰又有些落寞。

　　略想了想，路浮生移开眼去，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沉声问道：“你是为了风光才想做武林盟主？”

　　“呃？”明月十分困惑地回望了书生一眼，自己什么时候想过要当武林盟主了？多大的误会呀！于是她很狗腿地说道 ：“小女子我一向胸无大志，只求一日三餐温饱，有床睡，有衣穿，日子过得舒坦就好。武林盟主的高位实非我所愿，路大侠你若担当此位才真正叫做实至名归！”

　　“明月，你真的变了。” 路浮生喃喃说道，像是在自语，又似在盼她回答。

　　一语惊醒梦中人，明月仿佛触电般后背瞬间僵直，方才的恐惧担忧统统抛诸脑后，她抬起头直视路浮生道：“我们以前就认识，是吗？”

　　“明月，你可还曾还记得这个？”路浮生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交到明月手中。

　　明月仔细瞧了瞧，理所当然地瞧不出什么名堂，遂摇了摇头，抬头见书生眼里闪过一丝掩不住的失望之色，心里顿觉五味翻腾。

　　“这是你娘亲留给你的遗物，两年前，月下柳前私定终生之时你将它赠予了我。”书生伸手拿回玉佩，望了望，放入了怀中。

　　“我不记得了。”明月小声说道。

　　“半年前你我约定，待你完成报仇大计之后，我便正式向顾家提亲，从此你我二人浪迹天涯。可你却什么都忘了……”一声轻轻地叹息声回荡在淡淡光芒之中，她望他的眼神是这般地无辜，而他望她的眼神却是百般地无奈。

　　“我有什么报仇大计？”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瞥了一眼书生手中的蝴蝶玉钗，心里头隐隐约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抛诱饵，钓大鱼，杀仇人。”书生缓缓说道。

　　仇人？想起当日在江湖客栈所见所闻，这仇人的范围倒不难猜，只是抛的什么诱饵？

　　“难道说？”明月瞪着蝴蝶玉钗，又岂止是惊讶而已。

　　“没错。假的无上秘籍是你发的，蝴蝶玉钗的秘密也是你说出去的。那日我去折剑山庄便是与你约好了要取蝴蝶玉钗，只是你那一声公子喊得我当真懵了。我的明月从不这样叫我，我的明月她深谙水性。”路浮生凄然一笑，低头凝望着眼前的人，又道：“可你不是我的明月你又能是谁呢？”

　　“我是……”我是现代穿越过来的灵魂，话说一半，明月吐了吐舌头，终于还是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这里的顾明月已经死了，而她也再回不去现代，那么她若不是明月又能是谁呢？

　　“我知道你是。”路浮生坐在床边伸手轻轻顺了顺明月的发丝。

　　她看他的眼神是这么的陌生，她的心里也再没有了他，可他依然相信这是他的明月。

　　只是一转身之间，曾经的山盟海誓都化成了一阵风，消散得无影无踪，徒留他一人停留原地，不知该何去何从，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那个，我真的很抱歉，我……”明月一时间心乱如麻，也不知自己究竟该说什么。眼望着书生的深情，想起自己曾经的决绝，心里多少生了几分愧疚之情。

　　“你又何需对我说抱歉。”路浮生轻轻地说，眼里的光一点点地暗淡，说罢自嘲地笑了笑。

　　有多少无奈都付诸这一笑中，这“抱歉”二字，入了他的耳朵，灌进他的心里，整个人像浸在深水寒潭里冰凉冰凉的。

　　“浮生……那个，你能否和我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娘又是怎么死的？自从我失忆之后，便只知自己身在顾家，其余的都不晓得，问旁人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虽是心中有愧，但明月心中也已定了主意，既然只能在这里生存，那么无论如何她都是顾明月，是顾家九小姐，也是无花宫宫主。见路浮生虽是心中起疑，却也无意深究的样子，明月索性一条心黑到底，抵死不招，顺藤摸瓜，或许能从他口中得知困惑自己已久的谜团也不一定。

　　“十年前，你娘中了付峰的诡计，夜探尘封书阁时遭武林各大门派掌门围攻，虽侥幸逃脱，却终因伤重不治身亡。上官神医见无力回天，也只得依照你娘的嘱咐在你爹赶回来之前将一切烧了个干净。丧悼期间，我到折剑山庄一行，因怜你从小孤苦，遂向你爹提议，将你许给了我。那八年间，我一直躲在暗处默默观察你，直到两年前，你只身闯入天水谷欲抢《无上秘籍》，遭了天水派黑衣魅的机关暗算，我出手相救，你感激我救命之恩，从此我俩方才时常见面。”

　　“那《无上秘籍》可抢到手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倒便宜了恰好同来抢秘籍的玄素宫宫主易南平。不过，《无上秘籍 》本是空灵子之物，原就分上下两册。上册主修剑法，下册则主修内功心法，据说内里还隐了一份藏宝图。空灵子去世之时，将《无上秘籍》上册交给了你娘，下册则传给了花雨城。后来我方才知，你娘夜探尘封书阁那一晚，之前就与易南平黑衣魅恶战了一场，《无上秘籍》也叫黑衣魅夺了去。”

　　“想来那几年黑衣魅一直都参不透《无上秘籍》的剑法要诀，倒是易南平资质好些，闭关修炼了两年，剑法大为精进，收效颇丰。”路浮生说到此抬头瞥了明月一眼，方才继续说道：“时隔这么多年，你始终放不下心中的仇恨，你时常同我说，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一年前，你娘的贴身丫鬟若柳临死之时，方才告诉你在你爹手中，尚有一支蝴蝶玉钗，而蝴蝶玉钗恰是藏宝地的钥匙。于是你伪造了一本假的《无上秘籍》，我着人将消息传入了玄素宫和天水派，而后，我随着与你的约定前去折剑山庄伺机到你爹书房将真假蝴蝶玉钗调个包。谁知到了山庄，你却失忆了，什么都忘了，我原想这样也好，就让你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将你娶了回去，从今往后再不理江湖恩怨，只安安心心做我路浮生的妻子。谁料得你这个小丫头竟约了思月半路逃走。于是我索性放开手去看看你究竟玩得什么把戏。”

　　“那你看出什么了吗？”明月插嘴问道。

　　“你倒真是失忆了。”路浮生摇摇头，苦笑出声：“原本我就想，你报杀母之仇，凭着你我二人之力，籍着无花宫和我手下杀手的力量，若是对武林各大仇家逐个击破倒也不算太难，为何你偏要费这么大力气转这么大圈子？到后来才愈发看得明白，我的明月原来是有野心的。”

　　“一本假的无上秘籍或许初期可以叫江湖各大门派争得你死我活，但时日一长，只要有人认得这是假的，而一直没有真本出现的时候，付峰和易南平等都不傻，自然也会冷静下来。不过你倒信心满满，因为你知道谁手里有真本，只要你引出了这个人，不怕江湖人不疯狂。你透过煞十二娘将蝴蝶玉钗的秘密藉由风世仰之口透露给了花雨城。这时，我才明白，明月你不只要报仇而已，你要的还有花雨城手中的《无上秘籍》和你爹手中的蝴蝶玉钗，或者说，你要的其实是整个江湖。”

　　原来想要称霸武林的人是她，批量造假的那个是她，透露蝴蝶玉钗秘密的人也是她。原来江湖血雨腥风罪魁祸首是她，而一直深陷其中觉得最无辜的恰恰也是她。

　　她想说那个不是她，可她不能。

　　明月只觉心头闷得很，从丹田处升起一股灼热，压得她胸口喘不出气来。

　　瞧出明月的异样，路浮生伸手轻轻晃了晃明月的肩膀：“明月，怎么了？”

　　“我真没想到原来我是这样的人……”被路浮生这么一晃，明月有些回过气来，从自己纠结的思绪中分离了出来。

　　“可还想做武林盟主？”

　　“不想，以后也不会想。”

　　“那还想报仇吗？”

　　“冤冤相报何时了！”明月微微摇了摇头，她从没见过那个死去的娘，对她从未有过爱，自然对她的死也没有什么恨。再者，以目前自己的身手，要报仇无异于痴人说梦。

　　“你能这么想得开，看来失忆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路浮生抬手环上明月的肩膀，凝望着她说道：“明月，从此抛了这一切，随我归隐可好？”

　　明月下意识地身子往后缩了缩，一个不留神，后脑勺猛地撞上床壁，于是支支吾吾地喊了一声痛。

　　伸手摸了摸，大约起了个包包，低头哀叹之时又望见了书生手中的蝴蝶玉钗，想起了欧阳独学的话，于是说道：“浮生，既然你我原是旧识，那我也不瞒你了，想必你也知道我是为何而来。既然你当初想偷蝴蝶玉钗是为了我，那如今你得手了能不能也把它给我？”

　　“我倒不是稀罕这东西，只是你确信给欧阳独学蝴蝶玉钗就能平息一切了？”路浮生低头望了眼手中的蝴蝶玉钗，继续说道：“我敢断言，即便你满足了他所有的要求，他最后依然不会放过你。因为他最想要的在这世上已经消失了，而由此遗留下的恨却是永无止境。”

　　“至少先试一试，难道等死？”明月眼也不抬，只是就这样低头望着蝴蝶玉钗。

　　书生不语。

　　明月想了想，虽说他是旧情人，有情人，但是人就有性子，话说自己现在负了他，如今还找他要东西确实也忒不要脸了一些，于是声音在霎那间便软了下来：“浮生，要我眼睁睁看着折剑山庄和无花宫就这样被人铲平而不有所为，我当真做不到。”

　　顿了一顿，又抬头直盯着书生说道：“你我虽拜了天地，却终究不过是挂名夫妻，是我负你在先，你若如今不愿意帮我，我倒真也无话可说。只是从此往后，我们天涯陌路，各走一道。”

　　路浮生怔了一怔。

　　心里虽明白她会是什么样的态度，但真正听到这样决绝的话却又不免心中为之一痛。

　　“我说过，我会等你，直到你愿意想起我为止。”书生把蝴蝶玉钗递给了明月，嘴角边挂着一抹轻笑，几多苦涩，心中自了。

　　“我……我这记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也许运气差点，这辈子也可能恢复不了。我……”明月没想到他这么轻易把蝴蝶玉钗给了自己，心里不免几番挣扎。天道循环若有报应，自己这么肆意糟蹋人家的一番情意，想来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只是感情这个东西，半点勉强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