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杰佣】千山行客 他从出生便 ...

  •   此后数月,两人辗转于中原各地。
      他们走过饿殍遍野的村落,用蛊术惩治了囤积粮食的地主;路过被恶霸霸占的矿山,设计让恶霸自食恶果,将矿山还给了矿工;甚至潜入过贪官的府邸,将贪腐的证据送到了正直的御史手中。
      他们从不留名,只在离开后,留下一个带着蛊铃印记的骨牌,这骨牌还是奈布用短刀雕的,杰克发现他的手工活做得挺好,久而久之,中原百姓间流传起一个传说。
      ——有两个横空出世的江湖人,不知道他们师从何门何派,来自哪里要去哪里一概不知,一戴银面具能在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你杀了,一持把短刀使得一手好暗器,这两人配合起来专管不平事,连官府都奈何不得。
      消息越传越广,最终飘进了京城的皇宫。
      御书房内,新帝看着奏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将奏折摔在地上,一字一句从齿缝间蹦出来:“查!给朕查清楚这两个人的底细!”
      旁边的太监战战兢兢地回话:“陛下,这两人行踪诡秘,而且……他们似乎在查当年靖王府的旧事。”
      新帝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闪过一丝杀意,他当然不能下追杀令——一旦公开动手,当年诛杀靖王满门、篡改遗诏的丑事,就会被翻出来。
      “那就……”新帝的声音压得极低,狠戾浮于表面眼瞧着是要斩草除根,“让他们去,务必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别留下任何痕迹。”
      那太监一听皇帝要派“那群人”出动,知道是动杀心了,战战兢兢地垂首道:“陛下,一个时辰前影阁那边传来消息,苗疆的那个巫童…呃…有几日未曾见到他在那一带活动了…怕是已经秘密潜入我朝…”
      “什么?!为何不早点禀报?”皇帝振声道,结合这些人呈报的尸体的报告,再联想到最近苗疆的异动…他不敢再想,当机立断下了一道密旨连夜送到暗阁。
      暗阁直接不受任何制度之外的约束管辖,只有皇帝能够派遣,其中人员专任负责处理任何想调查想解决的人或事,一出动必会见血,其首领更是神秘莫测,用皇帝的话来说就是杀人的一把好刀,但他同时忌惮暗阁的势力,毕竟杀人的刀如果成为刺向自己的剑,便会遭到反噬。
      皇帝自己都没见过这个所谓暗阁首领的人,这让他不满,当他每次试图让他露出庐山真面目时,都会收到来自暗阁的威胁。
      为帝之人岂可受他人掣肘?
      可他虽然不满却没有任何办法,他需要利用暗阁的手段,暗阁需要利用皇帝给予的权钱,只能保持微妙的平衡。皇帝手里盘着佛珠,将小几上的棋盘全部推翻。
      “那就鱼死网破。”

      “咱们快到了。”杰克拎着干粮袋递给奈布,“先随便吃点垫垫肚子。”他则蹲在河边皱着眉清洗刚才厮杀过后留在衣服袖口上的血渍,他杀人讲究美感,对方的血落在他身上便会破坏这份美感,即使他看不见颜色也会觉得恶心。
      方才好险,如果不是奈布能听见动静,他都一下没反应过来,暗卫的追杀,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彼时两人刚前往苏州,两人刚帮着百姓夺回被霸占的良田,从热情的佃户家中用完晚饭正准备离开,奈布突然拉住他说他听见动静了,长久下来的配合让杰克无比相信奈布,于是他往后撤了几步,为避免打杀影响到周围的居民,两人选择撤至官道敞亮的大路上。
      不出意外,他们才刚转身离去,十几道黑影从屋檐上跃下,手中的弯刀闪着寒芒,直刺两人要害。
      奈布反应极快,抽刀格挡,刀身与弯刀相撞,发出刺耳的响声,刀柄振得他手心发麻可见对方是下了死手的,他的招式利落,招招直逼要害,短刃原本是近战之物,用于暗杀最好,可在奈布手里变成了枪出如龙,轻而易举就能化解与用剑的刺客那点差距,迅速拉近距离锁喉抹脖,那人只看见了一道残影靠近自己就被人从身后捂嘴,随即断了气都没看见是什么人杀了自己。
      开玩笑,他可是杰克教出来的学生,奈布在心里臭屁了一下,手中挽了个剑花,转身靠向不远处的杰克。
      杰克虽然能教他,但他自己习惯用蛊,便不如奈布那样一击即中,比起干脆的让人死,他更习惯将人折磨致死。
      不过手掌反转间袖中蛊虫便暗暗飞出,银光闪过,那些黑影感觉到被蚊虫叮咬了一口,紧接着就是窒息感漫上来,腹中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肺腑里钻,手中的刀剑武器卸了力掉在地上失去了攻击性,奈布抓住机会,短刀划过,几道黑影应声倒地。
      有漏网之鱼见此场景怯战想逃,怎能让他们回去报信?杰克指尖捻诀,蛊虫钻入那人的经脉,那人顿时惨叫着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天又开始下起了雨,雨水冲刷着尸体流出血水,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气,和泥土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人难以分辨,落在地上激起尘土也打湿了两人的衣裳,奈布喘着气,脸上溅了几滴血,收起了短刃:“这些人,不堪一击。”随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杰克看着他又变成了那个刚见到时在泥巴地里脏兮兮的孩子,眼神温柔了些,他忽然发现,奈布早已不是那个跪在泥地里求救的少年了。
      他行事果断,心思缜密,甚至在某些时候比自己还要狠戾,这种成长让他心惊,也让他更加确信自己最初没有看走眼。
      他果然是把杀人的刀。
      “怎么样!这次我是不是帮到你了!”奈布有些兴奋,眼里的杀意在杰克面前消散殆尽。
      “嗯,你一直都在帮我。”杰克也从不吝啬他的夸赞,“擦擦脸。”还是递给他那块同样的手帕。
      “怕是之后还会有人来,我们先转移。”奈布拉着杰克的袖子准备离开,大雨迷蒙间有个什么东西在那堆尸体间闪着光,他用手指了指那里皱眉道,“杰克,你看那里。”
      “啊?”杰克却像是走神般,反应慢半拍,“那是什么东西?”
      奈布走过去捡起来,是块玄铁的令牌,他扯下令牌递给杰克:“你看看。”
      杰克晃了晃脑袋,将眼前的雾驱散干净才终于看清了:“拿着这个,或许之后有用。”
      “哦哦……”奈布盯着杰克的眼睛,散不去的疑云驱使着他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几下,被杰克一把抓住了手腕。
      “做什么?回去了。”
      见杰克精准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奈布松了口气,还以为杰克的眼睛出什么事了,他将令牌收到袖袋中,和那柄短刃放在一起擦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待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想想……我想吃婶儿熏的腊肉腌的酱菜了,还有后山新鲜的野葱,和肉一起做成炒肉和酿豆腐……”
      奈布说着说着有些想哭,他不想承认他想家了,少年人总是有骨气的,不能把想家挂在嘴边,但他控制不住泛滥的情绪,杰克眼瞧着又要掉金豆豆了,奇道:“大侠,很久没瞧见你哭了,这次我的手帕可是有偿的,五文钱一次。”
      “你走开。”奈布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刚涌上来的思家之情全压了回去,“快点走。”离家太久的人不能说想家,不然会变得脆弱,变得柔软,变得有弱点可以攻破,但总会有一处地方在心里记挂着,成为为数不多的温情。
      想到这,他心虚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杰克。
      或许还有一个惦记的人成为唯一的软肋,连带着炊烟和雨水一起深埋在心里长出庞大根茎,伸展枝叶,但他会担心自己成为杰克的负担,所以他不敢提及那些除亲情友情之外的任何多余情感。
      他其实很想大声地告诉杰克,其实他当初第一眼见到杰克就喜欢这个长得好看的大哥哥,后来他数次出手相助让他有了一隅可以安心居住的家,再后来七年的朝夕相处,他不可避免地喜欢上了杰克,这个细致入微却不善表达自己的人,这个行事稳重举止优雅的人,这个明明善良却不懂世故的人。
      这些特质汇聚在了同一个人身上,让自己无比眷恋有他在的地方。
      哦!原来他不是想回那个竹楼了,是想回有杰克在的竹楼。
      有杰克的地方就是家。

      转眼又是一月过去,比哭声先到的,永远都是数不尽的叹息。
      两人已逐渐逼近京城,离皇城越近,也就意味着皇帝越着急,他们俩所要面对的风险也就越高
      “嘿,你说怎么感觉没完没了的杀不完呢?”饶是奈布体能好,现下都有些招架不住。”刺杀的人一波接着一波,手段一次比一次狠毒,下毒、陷阱、围杀,无所不用其极,可每次都被两人联手化解,那边像是急了,这段日子一直在增派人手。
      此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已击退了十余波敌袭,饶是两人功夫再如何高深莫测也难以驾驭,连日辗转本就疲累,更崩溃的是精神层面,没有人会喜欢一直杀人,尤其对奈布来说杀人是为了活着,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过去。
      “嗯,当心后面。”杰克为了配合奈布的身法,也去铸了一柄匕首,还附庸风雅的让刀匠在刀柄上雕刻些花纹,美其名曰这是苗疆的象征,其实就是追求那个什么“美感”,奈布对此嗤之以鼻。
      但他还是不怎么出手,只是偶尔给奈布格挡一下身后看不见的冷箭,奈布注意到他的动作不似刚来中原时那么利落,那点子藏起来的疑惑此刻又浮现出来。
      “诶你是不是……小心——”
      他本来是想问杰克眼睛是不是看不见东西了,转身回头正好看见朝他射来的弓箭,他本能反应大过心中疑问,身体比脑子快下意识扑了上去将杰克推开。
      “嘶呃——”
      奈布为了替杰克挡箭,肩膀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裳,杰克的眼底第一次涌起滔天的怒意,袖中的蛊虫如潮水般涌出,那些刺客瞬间被蛊虫吞噬,连尸骨都没留下。
      这是他第一次濒临失控,下了狠招,化骨虫不要钱似的往里砸,他抱着受伤的奈布,指尖颤抖地替他处理伤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蠢货,谁让你替我挡的?”
      奈布忍着痛得不住倒吸凉气,对上杰克的视线却咧嘴笑了:“我现在能护住你了吧?没事儿我命大得很,当年那些瘴气毒虫都没弄死我,这一箭又算得了什么?”
      杰克的心猛地一颤,他看着奈布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兴奋,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早已不是他的棋子,不是他的责任,而是刻进他骨血里的牵挂。
      似乎只要有他在,他的蛊虫永远不会失控。
      这不对……这不是他,这不是杰克,杰克是不会有心疼的感觉的。
      “闭……闭嘴……我带你回去疗伤。”他背起奈布,想到他之前说的可不可以为他做些什么,真是笨蛋,自己受了那一箭也不会有事,但放在他身上就不一定了,万一错了几寸伤到要害部位怎么办……他不敢再想只是脚下加快步伐往回冲。
      “没事儿没事儿,只要不是一箭要了我的命,这些都是小事。”除了生死就是你最重要了。这句话太肉麻,奈布嘴上没工夫说忙着抽气,心里也不愿意说觉得矫情,“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在身上寻一样东西送我,就当补偿。”
      杰克关注着脚下步子不错,还得回应他:“你想要什么?”
      奈布思考着转移注意力缓解疼痛:“我想想……”诶呀,眼皮子越来越重,“我想要……那个手帕……”他对金啊银啊没什么概念,就想要一件杰克的贴身物品,那个手帕是他最开始给自己用的那个,这么多年了他还一直带着。
      他也是在意自己的对吗?他不敢再想,爱生忧怖,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心意被杰克发现令他为难,可惜他不知道杰克如果听见他的心声会有多高兴。
      “奈布,奈布别睡——奈布——”
      啊,会让杰克担心的吧。
      奈布趴在杰克的背上,耳边听着他的心跳声,怎么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随即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我这不是没事吗?别生气嘛。”奈布在第三次尝试和杰克搭话失败之后终于后知后觉杰克生气了,应该是气自己自作主张替他挡箭还差点死翘翘,“阎王爷不收我,想收我早几年前就收了去了,你放心吧。”
      “闭嘴。”杰克替他熬药,这些草药都是他从那郊外的山林里现找的,他不信这里的郎中,也不能随意暴露他们的行踪,现在到处是盯着他们的眼睛,所以只好委屈奈布煎熬些时日。
      奈布扯了扯杰克的袖子,每回都是这样只要自己示弱杰克就软了下来,这方法手拿把掐百试百灵:“那玩意你要是死了,老祖宗他们该多难过,他们还等着你……”
      “你死了,我会难过。”杰克打断他的话,“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会,你要是死了,我会跟着你一起嘶——”我的命是你给的,你死了我肯定不独活,当时我就说了要当牛做马报答你来着,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言而无信,奈布急着想坐起来又扯到伤口倒了回去。
      “……那你听好了,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优先保护你自己。”杰克有很多话想对他说,说你那时候替我挡了那一下我魂都丢在了看见你血流出来的那一刹那,说你其实不用护着我我是怪物就算是万箭穿心也死不掉,说其实他真的很重要是自己的心锁能控住他的心神,说其实……
      其实我活不了多久,我已经到了天人五衰的第二重……你护着的是注定要死的将死之人。
      可奈布说他会跟着自己一起死……杰克抿了抿唇,望向他时脸上的面具藏住了他眼角的泪花,煽动炉火的手也欲盖弥彰地快了些,他现在想回到爹娘的衣冠冢前磕两个头,再到神坛前敬告祈求巫神赐福。
      巫神在上——
      爹……娘……我好像找到那个能排除一切外在因素坚定选择我的那个人了,他不求我身上的可利用价值,他只求我。
      他不能让奈布真的跟自己一起死,心下有了主意。

      两人的名声越来越响,这是杰克在暗中有意推波助澜的结果,已经开始有不少被压迫的百姓,会偷偷给他们传递消息,指引方向,朝廷的暗卫再狠,也敌不过民心所向,新帝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束手无策。他派出去的暗卫,要么有去无回,要么疯疯癫癫地逃回来,嘴里只念叨着什么“蛊虫”什么“有毒”之类的疯话。
      处于话题中心的两人此刻正坐在山顶,奈布看着远方的落日不知道在想写什么,杰克拆着老祖宗的信,上面写着苗语奈布也看不懂。
      奈布忽然开口:“杰克,等查清楚我身世的真相,等这天下的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我们就回苗疆好不好?”
      杰克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洒在奈布的脸上,映得他眉眼温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倘若要让天下百姓都安稳,岂是他们的力量能做到的,只要有一只蠹虫,便会滋生一群,只要有一个地方贪,整个国家都会贪,就算他们能杀十个百个千个,总是杀不完的,根源要解决。
      “那东西,老祖宗查到了,是一个叫影阁的杀手组织,专门给皇帝服务的。”杰克看完老祖宗的来信,将信里拜托老祖宗调查现又随信寄回的令牌递给奈布。
      这是他们上次在那些刺客身上搜到的那个。
      “影阁?”奈布将令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端详。
      “一个专替朝廷权贵处理脏活的神秘组织。”杰克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新帝能坐稳皇位,手里沾的血,多半有他们的份,当年靖王府满门抄斩,说不定也有他们插手。”包括他父母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之前在清河镇的田埂荒芜,流民遍地,面黄肌瘦的孩童追着马车乞讨不同,这里的人们眼神里到没有绝望的情绪,许是这里更靠近皇城贪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贪,奈布在一进城就发现了不对劲,街上的人像是在演给他们看,转身时发现几道不善的目光饱含杀意,更诡异的是,镇上总有穿着灰袍的人游荡,目光阴鸷,扫过他们时凶神恶煞的。
      经过上次暗箭难防的教训,这次他们来的时候做了易容,杰克用人皮面具给两人换了相貌,这才让他们对上那些人的视线也有把握不被认出来。
      “那些就是影阁的人。”杰克压低声音,拉着奈布躲进街角的胡同,“据说京城附近这几个县城留守的比派出来杀我们的更难对付,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
      奈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灰袍人走路无声,腰间佩着同款式的玄铁令牌,一看就不是善茬,两人寻了间不打眼的客栈落脚,入夜后,便按照老规矩潜入了当地的县令府。
      与之前县令府的周旋不同,这次县衙外不仅守着凶神恶煞的衙役,还有几个灰袍人在暗处巡逻,杰克袖中飞出几只细如发丝的蛊虫,刚要靠近灰袍人,那些人竟似有所觉,猛地拔剑,剑气将蛊虫斩成了两段。
      “有点意思。”杰克眉峰微挑,指尖又捻出数只蛊虫,这次却是朝着衙役飞去。
      衙役们没有那么快的反应,被定身蛊咬住瞬间僵在原地,灰袍人察觉不对,厉声喝道:“什么人?!”
      奈布不再隐匿,握着短刀跃出阴影,刀光闪过,直逼离他最近的灰袍人:“嘿,你的蛊虫怎么不管用?”
      “他们对苗疆的术法很熟悉,像是接受过训练。”杰克盘算着能接触到蛊术的只有苗疆中人,能知道他所用的更是少之又少,除了老祖宗便只有长老们,如果不是情报外泄的话那便只有一种可能…苗疆怕是出了个吃里扒外的高层。
      那边以牙还牙。杰克操纵着衙役们倒戈往自己人砍去,收服不了影阁的人控制几个小喽喽还是可以的,有了衙役们加入混战,那些影阁的双拳难敌四手节节败退,最后连衙役带影阁的全砍了。
      奈布收刀而立,肩头溅了几滴血,粗穿了几口气却连眉峰都没皱一下:“劲儿还不小,手都砍麻了。”
      杰克缓步走到他身边,看着地上倒地不起的灰袍人:“长进不小,这次我都没用虫帮忙。”
      “实践胜过理论嘛,再多来个几次我就能有更多经验。”奈布咧嘴笑了笑,转身撬开书房的锁,有赖于杰克的英明指导现在他已经能撬各种各样的锁了,真是不可说不可说,翻找间他不慎碰掉了书架上的木盒,木盒落地,里面各种文书契约都掉了出来还有一块玄铁令牌——正是影阁的信物。
      除此之外,还有一本密账,奈布翻了几眼越翻越打颤:“这是皇家和影阁的往来账本,原来那些搜刮来的东西都供给了影阁。”想来这个替皇帝干活的组织这些年采买武器粮草招揽人马的钱都是民脂民膏。
      “畜生。”奈布低声骂了一句,他本以为皇城脚下至少会收敛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县令和一个身着玄衣的人,那玄衣人腰间的玄铁令牌,比之前那些灰袍人的多了一道金线。
      “大人放心,影阁已经布好了局,就算那两个麻烦来了,也……”玄衣人话未说完,忽然盯住了地上灰袍人的尸体,眼神骤然变得狠厉,旋即想到什么去翻台子上的木匣,果然已经不翼而飞,“好大的胆子!滚出来!”
      县令吓得腿软:“诶诶……统领,这可怎么办?他们要是把密账公之于众,我们就完了!”
      “慌什么,”被称作统领的人怒声道,“影阁的规矩,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是要你们自己出来,还是我把这书房翻个底朝天抓你们出来?”他抬手拍了拍掌,窗外瞬间跃进来十几个灰袍人,那箭头泛着森冷绿光显然淬了毒。
      奈布握紧短刀,掌心沁出冷汗,他知道这次的对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难缠。
      杰克却异常镇定,他指尖捻诀,袖中飞出数十只通体漆黑的蛊虫,那些蛊虫落在地上,竟化作一道道黑影,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凑到奈布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去引开他们,你趁机把密账贴到告示栏,记住,走后门。”
      奈布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反对:“不行!太危险了!”
      “相信我,”杰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奈布的肩膀,“我的身手足够自保,你做完这些之后回客栈等我,听话。”
      话音未落,杰克便掀翻屏风,袖中蛊虫如潮水般涌出,直逼为首的统领,统领猝不及防被蛊虫缠上顿时手忙脚乱。
      “愣着干什么,给我杀!”那些人手忙脚乱一通乱砍,杰克给奈布争取到了安全离开的时间。
      奈布咬咬牙,抓起密账和令牌,趁乱从后门翻出县衙,他动作敏捷,避开巡逻的暗哨,一路狂奔到镇口的告示栏,将密账一张张贴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刚要转身,就被两个灰袍人拦住了去路。
      “跑?跑得掉吗?”灰袍人狞笑着,挥刀砍来,奈布不得已只能和他们缠斗,没有蛊虫的帮助奈布应对的有些吃力,对方人数众多,他讨不到好处只能边打边撤退,从口袋里掏出杰克之前递给他的药粉往空中一撒迷惑住几人的视线。
      “你们……在找死。”另一边,杰克见奈布已经离开,彻底揭开了面具,苗疆的巫童浑身上下都是毒,面具掀开的一瞬间往生蝶飞出扑闪着翅膀抖落下粉末,这些粉末落在皮肤上便可融入血脉,紧接着长睡不醒沉湎于美梦幻境之中,丧失所有主观思考的能力,且他目前没有研制出解药。
      “正好给我试试新品种。”杰克不急不慢地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盏早已冷透不知道放这多久的茶,轻轻放在唇边抿了一口,“让我们看看你们的梦。”
      往生蝶飞过的地方,那些原本还在有所动作的灰袍人逐渐停了下来,脸上各自浮现出怪异的表情,或喜或嗔,手上的刀剑掉在地上,只觉得自己轻飘飘地来到了世间最美好的乐园,在这里一切愿望都可以得到满足,也让杰克窥见了这些人的欲望。
      人所求或家财万贯,或家庭美满,翻来覆去皆是那些俗套的,没什么意思,杰克放下手中的茶盏,他在心里捉摸着如何控制蝴蝶的效果,是否要加大蝴蝶翅膀上蝶粉的剂量,再思考要不要制作对应的解药。
      而奈布这边见那些人已经被自己甩得很远了,岔路拐了几条小道防止有人跟踪,没成想还是被另一批得到指令追杀他的人截住,他眯了眯眼心说此劫怕是躲不过,硬着头皮握紧短刀迎了上去。
      他的刀法本就狠戾,现下为了生存开始研究一些杰克没有教他的东西,他拿出匣子里的低级蛊虫,咬了一滴血作为交易,那虫舔舐干净血后暂时能为奈布驱使,他便将虫藏在刀背上,刀身划过之处,蛊虫便钻入对方经脉,灰袍人惨叫着倒地,奈布却也被其中一人划伤了手臂,鲜血汩汩流出。
      他顾不上伤口,转身朝着客栈的方向跑去。
      此时的县衙内,杰克已经解决了统领,袖中蛊虫却也折损大半,他看着满地的尸体,他一贯不喜欢这种肮脏的地方,眉头紧蹙正想离开,却瞥见统领腰间的令牌,竟刻着龙纹,和奈布那天拿出来的玉佩一模一样。
      说明这个死者之前的来头应该不小,想到这人进来时和县令唤他统领,杰克的心猛地一沉,他抓起令牌不再迟疑,循着客栈的方向远去。
      昏暗的房间里,奈布正靠在墙角,包扎着手臂的伤口,他不敢点灯,看见杰克进来他松了口气,咧嘴笑道:“我就知道你……”话未说完,他便看见杰克手中的令牌,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杰克将灯点了给奈布检查伤势,他有些后悔方才不该为了找练手的让奈布一个人行动,眼下见到血肉翻飞一直在暗戳戳心疼,顺手把令牌递过去:“影阁和当年的事,脱不了干系。”
      奈布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龙纹:“你说皇帝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年才想起来要杀我?”
      杰克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抬头看向他:“我们来的路上民不聊生,仅我们看见的都是荒芜景象,你觉得朝廷会不会动荡。”
      “动荡所以要杀我?”奈布有些不懂这个逻辑,他这一路下来也受了不少伤吃了不少苦,因此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也是恨得牙痒痒。
      “如果你从一开始知道自己的身份,羽翼丰满的时候直接反了他,然后将旧事重提,这会让他……”
      “忌惮我,可惜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如果不是偶然得知,我才对这些皇室秘辛毫无兴趣。”奈布本以为他和杰克真的是出来玩的,刚出发的时候还和那些行脚商人炫耀来着,没成想一路打打杀杀喝汤药都喝饱了。
      “对,忌惮咱奈布大侠。”杰克将他的手重新包扎好,“睡吧。”外头天刚蒙蒙亮,他们每回外出查探都是昼夜颠倒,当然也有不查探的时候,这种时候两人便会趁机会尝尝当地美食,赏赏风景,和当地百姓聊几句关于赋税和收成的问题。
      奈布还挺喜欢这一类话题,尤其喜欢拽着杰克去贫民窟,买些粉面吃食去救济,杰克对他除了原则问题外都是百依百顺的,孩子想干啥干啥心怀仁慈对他来说也不是坏事。
      “快了,等帮我娘报了仇,我们就回苗疆!”奈布闭眼之前再次提到会苗疆,杰克这次没搭话,奈布只当他已经睡着了,自己也闭上眼噤声。
      而此时,京城深宫之中,新帝看着影阁传回的密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将密信摔在地上,扫空了台面上的所有物品,勃然大怒道:“废物!连两个毛头小子都对付不了!”
      旁边的太监被吓得齐齐跪在地上回话:“陛下息怒,影阁已经加派人手了。”
      “不够,”新帝的目光落在窗外,阴鸷如盯着猎物的鹰隼,“传朕的旨意,让影阁倾巢而出,记住,要让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能让当年的丑事败露,更不能让靖王世子活着威胁他。
      其实陛下大可不用这样……就算那靖王世子真真以当年之事卷土重来也是很多年前的旧事,记得的又有几号人呢?那太监心里这样想着却不敢直言,陛下这些年因为各种势力分割皇权早就惴惴不安,他已经容不得任何潜在威胁了。
      “陛下,影阁阁主求见。”那太监还没通报完,那阁主就自己走了进来,一身玄色衣物脸上同样带了个能覆盖全脸的面具,见了皇帝也没行礼问安,直挺挺地朝皇帝说道:“苗疆那小子你派多少人去都没用,那就是个怪物,是杀不死的,有他在你别想对那什么小世子动手,别让我的人白白折损在这上头。”
      那皇帝像是习惯了他的无礼,压着怒火道:“那你觉得如何是好?难道就这样放任他们在全国各地掀起骚动吗?”
      “我亲自去会会他们。”那阁主嗤笑一声,“到底是从苗疆出来的,从小也算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我更知根知底,况且我和他也有一笔陈年旧账没算。”
      那皇帝巴不得他亲自出马,最好是两败俱伤一下给自己省了两个麻烦:“那朕就仰仗阁主。”还得强调一下皇帝的地位,“朕”字咬得特别清楚。
      阁主也没计较这些小心思,他的视线已经透过那高堂之上的龙椅,透过那重山之外,看见了杰克。
      他从出生便是祸害!

      二十年前的苗疆,青山依旧却暗潮涌动,杰克的父母是苗疆公认的天才蛊师,更是上一代指定的守族人,两人不仅蛊术精湛,更坚守以全族利益为先的规训,深得老祖宗信任与族人敬重,彼时的二长老还只是族中普通长老,表面谦和,心底却藏着对权力的极致渴望——他觊觎老祖宗掌控全族的至高地位,更妄图借蛊术之力勾结外界势力,颠覆苗疆现有的秩序。
      杰克还记得当时的场景,父亲坐在药圃边打理着草药,母亲在一旁打磨那些可以做药引的矿石,其中有一种杰克不知道叫什么的矿石,这种矿石粉末的颜色最好看,落在素布上晕开一抹浅浅的蓝——那是杰克后来最执念的颜色。
      “孩子他爹,二长老最近总来打听进度,怕是没安好心。”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藏着忧虑,父亲眉头微蹙,将杂草归置到框子里留着喂养鸡鸭,闻言哼了一声道:“他觊觎巫童守护者的位置多年,我们只需守好本分,听从老祖宗的安排,护住杰克就行。”
      彼时五岁的杰克正躲在门外,手里攥着母亲刚给他做的蛊铃,他在那是就已经是钦定的巫童了,只是杰克自己不知道而已,他喜欢这些石头的颜色,喜欢青山含翠,喜欢鸡冠花的紫,喜欢母亲衣服上的红,他珍爱世界上的每一种颜色,捧在手里跟宝贝似的到处涂抹。
      他说他要把自己的世界都染成彩色的!这样爹娘就可以生活在漂亮的房子里。
      可他还没来得及将砖瓦染成蓝色,他的世界就只剩了血红,再后来连那点红都分辨不出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