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我不嗜甜 夜雨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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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冲刷过的天空格外透澈，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则异常显眼。
沐风小跑两步追上程驰月，摊开右手手掌心：“吃吗？”
程驰月看着躺在他掌心的一根棒棒糖，迟疑地摇了摇头。
沐风在他微弱的迟疑中看到了点其他意思，说：“干嘛？你也就是个毕业不久的大学生，装什么老成。”
程驰月看着他，轻声哼笑，解释道：“我只是不嗜甜。”
“不嗜甜？”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甜甜的东西呢？沐风低头看看掌心，问，“你小时候就不爱吃糖吗？”
“不太记得了。”程驰月说，“糖对那时候的我们来说是奢侈品，并不常见。人不能凭空喜欢一种味道，总要亲自尝过，才有喜欢一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以沐风少有的“贫穷”经验，着实没想到有人不嗜甜的原因竟然是与经济相关。他又想起程亮之前说过的话，不由得再次环顾周遭环境，去想象二十年前的这里是怎样一副模样。
贫穷会限制人们对上流阶层的想象，反之亦然，沐风也无法凭借只言片语想象出程驰月口中那个时代所历经的光景。
程驰月看着含着棒棒糖一副思索模样的沐风，好像明白他在想些什么，为了帮助他脑补，提供了更多素材。
比如告诉沐风，小时候见过最多的糖是白糖，倒不是白糖多么好吃，而是因为它价格便宜，流通性强。
那个时候，逢年过节，走家串户，伴手礼的标配大概就是一袋白糖和一把挂面。如遇过年，要走的亲戚比较多，为了省钱，则会称散装的白糖回家自己封袋。袋子是现成的，封袋就更简单了——点上煤油灯，在装好白糖的袋子口横上一根锯齿刀片，再从煤油灯上快速划过，一袋白糖就封装好了。
“等等，煤油灯是什么？”
“哦，不不不......”沐风取出嘴里的棒棒糖，太过震惊，甚至有点语无伦次，“你还用过煤油灯？”那不是电影里都很少出现的古早物件吗？
程驰月平静地点点头：“不光用过，还经常自己动手做。”
“为什么？实验课要求吗？”
程驰月又平静地摇头：“我的九年义务教育里没有上过实验课。”
“什么？不上实验课，那你理化生怎么学的？”不对，跑题了，“煤油灯怎么做的？”不是，这也不是重点。沐风拍拍自己的脸，让震惊过度有点发懵的脑子清醒了一下，“你为什么要做煤油灯？”
程驰月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问：“今晚的星星漂亮吗？”
沐风也抬头看了看，繁星点点，星河璀璨。他毫不迟疑地点头。
“二十年前的更漂亮，更好看。”程驰月说，“在二十年后的今天没有路灯的村里，二十年前是没电。”那意味着，黑夜更黑，星星更亮。
严格来说，那时候也不是完全没电，只是约等于没电——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停电的时间大于三百天。
“大多数家庭都不可能做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以一到晚上，煤油灯就必不可少。它跟蜡烛差不多亮度却比蜡烛成本低，制作也简单方便。”
只需要找一个瓶子，通常是家里孩子用完的墨水瓶，在瓶盖中间钻一个小孔装上煤油备用。再用家里种的棉花，搓成一条灯芯，在煤油里浸透。灯管则是拿用完的铝制牙膏皮卷成一个圆筒。最后将灯芯穿进灯筒，再把灯筒放进装满煤油的瓶子里就完成了。
“在那个时候，村里煤油灯的普及程度及重要程度，几乎是百分之百。”
沐风像听了一场有趣的科普，从他的脸上，不仅没看出“苦难”，反而兴致满满地问：“还有呢？”
程驰月收回视线，慢慢往前走：“同样原理，将浸透煤油的棉花团或者布条塞在竹筒上，制作成火把，可以用以赶夜路时照明。当然，还有更省钱的办法——直接燃烧稻草。但是稻草草把燃烧时间短，携带也没有‘竹筒火把’方便。还有，”
“还有什么？”沐风“求知若渴”。
“你知道火棘吗？”程驰月明知故问。
沐风摇摇头。
“是一种很小的红果子，长在山里，我们这里叫‘红籽’。吃起来涩味大于甜味，口感并不算好。”说到这，程驰月抓过沐风的手，将那根棒棒糖捏到自己手里，“但那时候的红籽，在这里小孩的眼中，充当的就是‘糖’的角色。”
程驰月一直记得程爷爷说起他小时候想吃糖，就去山上找红籽时那种“愧疚”与“无力”的眼神，那时就已经很懂事的他便告诉程爷爷，他不喜欢吃糖，他去摘，纯粹是小孩子的从众心理。他只是跟其他小朋友一道摘着好玩儿而已，日子没有爷爷说得那么苦。
实际上，程驰月也并不全是安慰程爷爷，他是真的没有觉得那么苦。觉得苦的是大人，如果这份苦是由自己的子孙在承受，那苦难就会被放大，加倍放大。
小孩子是纯粹的，我想吃，没有，其他小伙伴想吃，也没有，那便一起去寻找替代品，那便只剩下童趣，仅此而已。
没有不同，便没有苦难。
或许是程驰月讲述得风轻云淡，或许是沐风嘴里还含着一丝甜，十多年前的时代印记里隔空体会到的那一丝苦味，也被冲淡了。
他咔嚓咔嚓咬碎嘴里的棒棒糖，将一直背在背后的左手伸出来：“不喜欢糖，那这个喜欢吗？”
程驰月转身，见沐风递给他一张画纸：“给我的？”他借着星光往纸上看，可惜星光只能引路，无法照见纸上的笔触。
他停下脚步，拿出兜里的手机打开手电筒，灯光照在纸上的那一刻，程驰月呆住了。
之前沐风帮着大家一起收拾食材的时候，一个小女孩拿着画板说要把沐风画下来，小女孩的奶奶问为什么，小女孩说因为哥哥长得最好看，像电视里的人一样。
这句话引起了一堆人调侃，甚至还有阿姨当场做媒，惹得沐风频频后退，当时程驰月也看见了。
后来沐风借过了小女孩的画材，说：“甜甜长得这么可爱，小嘴巴跟名字一样甜，那礼尚往来，哥哥也给你画一幅好不好？”小女孩自然是高兴万分地答应了。
再后来，程驰月就不是很清楚了。根据沐风刚刚离开时的表现来判断，他应该是给每个小朋友都画了一张，只是程驰月没想到，沐风不是为了逗孩子随意画一画，他是，真的会画画。
程驰月手里拿着的是一张今晚“坝坝宴”的“全图”，只不过是Q版。
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Q版形象，位于画作中心位置。顶着大大的眼睛短短的腿，倚靠在柱子上“俯视”院坝里那些小豆丁一样的游客甲乙丙丁。甲乙丙丁的侧方站着一个拿着画板的长发青年，他眼睛直视中心位置上的程驰月，手上的画笔在画板上留下一抹印迹。
还真是全图，连画图的自己都留在了画里。
程驰月看看沐风，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眼中的诧异转为惊喜，他也丝毫没掩饰的打算，直接表达：“画得很好，我很喜欢。”
沐风欣赏完程驰月脸上缤纷变换的色彩，扑哧一笑：“如果我没猜错，你小时候应该也没学过画画吧？怎么这个就可以‘凭空’喜欢了？”
程驰月也笑了，接着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学过。”
“真的？”这倒是沐风出乎意料的，倚靠煤油灯照明的地方，竟然还有绘画班？
“嗯，”程驰月一脸真诚，“九年义务教育中有‘美术’这门课程。”
沐风：“......”他差点忘了，‘长了嘴’的程驰月，嘴上同时淬了毒，他被这一句毒得差点喷出一口陈年老血。
程驰月冤枉，其实他没有其他意思，他只是在非常“诚实”地回答当下的问题。一句两句，已走至家门前，程驰月停下脚步，问：“怎么想到画这个？”
怎么想到？刚好有纸笔，刚好有兴致，刚好会画画，刚好觉得我们第一次的“共同合作”可以纪念一下，仅此而已，哪有那么多想法。
话到嘴边，却成了调侃：“没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但我觉得你应该是人群里，长得最好看又最听话可爱的那一个。”
程驰月：“......”
所以，因为好看听话又可爱便画了一个Q版的我吗？还有，这句话的原话他之前是怎么说的？
程驰月站在原地，看着沐风离去的背影，拿起手中月光下依旧看不清晰的画，若有所思。
第二天送客便不再需要程驰月张罗了，他忙了几天，今天着实有点不想早起的懒意。他起床上了个厕所，把窗帘拉得更严实，准备睡个回笼觉。刚走到床边，就听到外面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程驰月，我的——”沐风拍门的手刚伸到半空，跟前的门便打开了。沐风看到眼前的景象，未说完的话原地吞了回去，甚至还被空气呛了一口，“咳咳，你......”沐风转过身背对着程驰月，“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程驰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除了一条内裤，堪称“□□”。他将门重新关上，穿好衣服再打开：“不好意思，我睡觉习惯这样。”
沐风半眯着眼睛确认他已经穿好了，才跟他正常对视：“那你开门之前都不知道先套件衣服吗？”
程驰月心想，听到你那么急迫的脚步，自己一时着急，确实是疏忽大意了。但他没解释，只说：“我知道是你，都是男的，没在意。”他说完又故意逗了一句，“再说，我们都一起睡过了，你害羞什么？”
“睡......那不是......那只是，”沐风想反驳，但确实人家字面意思也没错，他涨红着脸“谁害羞了，我没有，别胡说。”说完还心虚的往程驰月下腹瞟了一眼，又立马移开视线。
程驰月发现他的小眼神，但没再吭声，转移话题道：“这么早，你找我有事？”
“嗯，”沐风急忙点头，然后打开手中的笼子，眼巴巴地望着程驰月，“你看，我的蝉一动不动，它是不是死了？”
程驰月接过笼子，把蝉取出来，在手里倒腾一番，又左右晃了晃，给出答案：“确实死了。”
“真的死了吗？”沐风其实只是把自己已知的答案又证实了一遍。
程驰月见他的脸色瞬间“垮塌”，眼睛鼻尖泛红，他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拉着他在床边坐下，自己则挨着沐风静静坐着。
屋子里静了许久，程驰月终于开口：“要我再去帮你抓一只吗？”
“再抓一只能活过这个夏天吗？”沐风垂头丧气地问。
“不能，”程驰月语气平静地说，“蝉从‘破土而出’的那一刻开始，生命就进入了短暂的倒计时，这是无法改变的自然规律，没有例外。”
沐风当然也知道：“所以，再抓一只又怎样呢，它终究还是没办法留下来。”
“可以，”程驰月掰过沐风的身体，看着他的眼睛说，“它会留在你的记忆里。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永远记得二十二岁那年夏天，有一只蝉，在你的窗边，为你演绎了一场生命的绝响。”
沐风回看程驰月的眼睛，又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看着他的自己。
是啊，二十二岁那年，有一个少年，在他的对面，忽然伸手，为他抓住了一个夏天。
许是夏天过于热烈，紧闭的窗帘关不住满屋的怦然心动，沐风突然伸手搂住程驰月的脖子，对着那双依旧望着自己的眼睛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我不嗜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