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说》络呆

13、0.12好朋友 距离春

　　距离春节只剩不到十天，整座城市早早浸入了浓厚的年味儿。
　　深冬的白昼短暂又仓促，清晨天色灰蒙蒙亮得迟缓，傍晚暮色又压得极低。城里主干道的行道树虽然落尽了叶子，但沿街高楼、商圈外墙都挂满了连片的红灯笼和新年灯饰，暖光穿透凛冽的冬气，让清冷的冬日城市，多了层层叠叠的热闹烟火。
　　那晚晚饭的争执和动手过后，晴敬事后谈不上道歉，心底那点微末的愧疚，也被成年人的体面死死盖着。他从不承认自己情绪失控有错，只把一切归咎于年末工作繁忙、琐事缠身，习惯性用忙碌逃避尴尬。这几天他下班回家就忙着核对年货清单、收拾家里杂物，刻意避开和晴婖对视、说话，假装那场争执和掌掴从未发生。
　　王蓉始终格外心疼女儿，处处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晴婖的情绪，私下悄悄变着花样做养胃的饭菜，事事都顺着晴婖的心意。
　　她不哭闹、不撒娇、不摆脸色，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是彻底关上了和晴敬沟通的大门，不再主动搭话，不再分享日常，面对父亲所有的试探和缓和，只剩客气又冰冷的沉默。
　　她的性格决定了受了委屈会自我内耗崩溃，只会悄悄筑起高墙，看淡、疏远、不再期待。
　　这天午饭餐桌上，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
　　碗筷轻碰的声响格外清晰，晴敬扒着饭，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理所当然的轻飘飘：“前几天是我工作太忙乱，记错了你忌口的事。事情过去了就翻篇，马上过年，亲戚要来串门，你别整天摆着一张冷脸，显得小家子气。”
　　一句轻描淡写的“翻篇”，就想抹平无端迁怒、当众争执、动手伤人的所有伤害。
　　仿佛她吃海鲜过敏的体质、她据理力争的辩解、她硬生生扛下的委屈，都只是小孩子任性闹脾气。
　　王蓉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晴婖，悄悄往女儿碗里夹了一块温热的排骨，用小动作安抚她。晴廷也偷偷抬眼望向姐姐，小手轻轻拽了拽晴婖的衣角。
　　可晴婖只是垂着眼安静吃饭，神色淡漠无波，不反驳、不应声，全然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
　　她的沉默，就是最彻底的不屑与失望。
　　晴敬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底掠过不悦，终究是理亏在先，只能皱着眉闭口不言。
　　一顿饭草草收场。
　　饭后晴婖照常收拾碗筷，动作利落从容，懂事得无可挑剔。
　　越临近过年，家里的琐碎越多。大扫除、备年货、整理客房、预约走亲访友的行程，处处都是嘈杂忙碌的动静。
　　全家都在为新年热闹奔波，只有她，被困在负面情绪里，无处解脱。
　　回到卧室关上房门，隔绝满室喧闹，才算拥有片刻安静。
　　冬日的暖阳透过落地窗斜斜洒落，铺在书桌一角，驱散了房间里的冷意，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手机接连弹出两条消息，一条是刘琪琪发来的，另一条来自纪璲。
　　刘琪琪：“我跟张露褚下午打算去市中心新开的商圈逛，那边新年布景超好看，要不要四个人凑一队一起出门？”
　　纪璲：“下午天气不错，市中心商圈新年布置好了，暖气足，要不要出来绕绕？”
　　晴婖指尖弯了弯，一并回复了两个人，敲定四人同行的计划，约好在小区正门集合。
　　晴婖简单收拾自己，穿上宽松的黑色棉服，拉好拉链，拢了拢领口。眼底还残留着一点郁色，但被冬日柔和的光线冲淡了不少。
　　走出卧室，正在整理干果年货的王蓉立刻抬眼，温柔问道：“要出门？”
　　“嗯，和琪琪、张露褚还有纪璲四个人一起去商场逛逛。”晴婖语气平和。
　　王蓉瞬间松了口气，眉眼柔和下来：“多和朋友出去绕绕挺好的，天黑之前回来就行。”她一直很乐意晴婖和伙伴们相处，但是晴婖本来不是一个爱社交的孩子。
　　晴婖换鞋走出了家门。
　　小区门口，四个人已经陆续到齐。纪璲最先抵达，没过多久，刘琪琪一路小跑过来，身后跟着张露褚。
　　“可算齐人了，咱们直接打车过去吧！”刘琪琪兴致勃勃。
　　张露褚嗓门敞亮：“我去，这么奢侈还打车！”
　　晴婖看张露褚这样被逗乐了，:“我掏钱，走吧。”
　　四个人挤上同一辆车，车厢里瞬间被女孩们的说笑填满。刘琪琪一路叽叽喳喳，讲着班里最近的趣事，时不时侧过头留意晴婖的状态，张露褚想到什么就聊什么，一会儿吐槽期末试卷太难，一会儿聊学校八卦，气氛被她烘托得格外热闹，纪璲安静坐在晴婖身侧，会不动声色把靠窗暖和的位置留给她，偶尔对视一眼，彼此都心照不宣。
　　临近新年的大型商场早已布置完毕，通透明亮的玻璃幕墙、大厅悬挂的巨型红灯笼、随处点缀的新年福字和彩灯，暖融融的灯光铺满每一处角落。室内暖气充足，隔绝了户外的寒风，轻柔的新年背景音乐萦绕耳边，往来行人轻声说笑，满是城市独有的精致烟火气。
　　四个人结伴漫无目的地闲逛，张露褚最爱凑热闹，拉着大家挨个看新奇的小摆件，纪璲依旧习惯性走在外侧护着晴婖，两人步调一致，安静跟在另外两人身后。
　　逛到五楼美食区，各类小吃的香气交织在一起，热气腾腾。
　　“晴婖，你冷不冷？我给你买烤红薯吧。”纪璲指着买烤红薯的摊位。
　　“我自己买吧，我有钱。”晴婖看了眼价格。
　　“没事，我给你买。”纪璲打开手机扫码下单。
　　张露褚:“平时没见你这么大方，怎么不请我们吃，不会是...重色轻友吧。”
　　刘琪琪表示:赞同。
　　“去去去，没你俩事。”
　　温热的红薯捧在手心，甜糯的暖意顺着舌尖蔓延开来。晴婖那这一个比脸还大的烤红薯“这么大要不一起吃？”
　　晴婖看了看纪璲，毕竟是她买给自己的，分给别人也要看正主的意思。
　　纪璲点了点头，张露褚这个不见外的，去找老板又要了两个小勺子，她和刘琪琪一人一个。
　　“你怎么没那纪璲的？”晴婖看纪璲没有勺子就质问了这个罪魁祸首。
　　张露褚:“你俩用一个不就行了吗？”
　　纪璲看了看晴婖，晴婖呆了一下，那勺子挖了一勺递给了纪璲。
　　“你要是嫌弃我就去给你要...”
　　纪璲特别自然的接过，仿佛就应该这样。
　　刘琪琪咬了一大口，顺势凑近晴婖，小声关心：“看你前几天情绪不太对劲，要是心里难受，随时都可以跟我说，我一直都在。”晴婖心里一软，轻轻点了点头。身边有认识多年的挚友，还有心意相通的纪璲，再加上张露褚，此刻热闹又安稳。
　　张露褚听见这话，立刻大大咧咧地拍了下晴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这就不厚道了，你伤心这么不和我说，她俩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没等晴婖开口纪璲先开口了。
　　“吃你的得了，废话那么多。”
　　张露褚:“行行行，不说了。”
　　没过一会张露褚又被街边新开的精品品店吸引，拽着刘琪琪兴冲冲跑远挑选东西，身边暂时安静下来。
　　纪璲侧过头看向晴婖，语气轻柔克制：“家里怎么样了？”
　　晴婖望着不远处嬉笑打闹的刘琪琪和张露褚，低声回道：“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不用担心我。”
　　纪璲了然颔首，:“没事，我一直陪着你。”
　　积压的烦闷越攒越沉，周遭越是热闹，心底那点隐秘的压抑就越清晰。晴婖看向纪璲，轻声开口：“那个奶茶店的小二层露台应该没人，我想去坐一小会儿。”
　　“我陪你。”
　　纪璲没有半点诧异，转头朝潮品店的方向扬声嘱咐，“我们去奶茶店二层露台那坐一会，很快就下来找你们，不用特意等我们。”
　　张露褚大大咧咧地朝上方比了个ok的手势，声音洪亮：“放心去吧，我们慢慢逛，不急！”
　　晴婖走到护栏边站定，卸下了一直紧绷的防备。她抬手伸进棉服内侧隐蔽的口袋，熟练摸出一支细烟和打火机。这是她独自排解压力的方式，从来不会在家人、普通朋友面前展露。
　　咔哒一声，火苗亮起，星火轻轻晃动。淡白色的烟雾随风散开，晴婖靠着护栏缓缓呼气，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拘谨，只剩下疲惫的松弛。
　　纪璲缓步走到她身侧，从容地从口袋里也掏出一个烟盒拿出来一根烟点上。
　　晴婖看着纪璲的动作有些诧异:“你不是...戒烟了吗？”
　　“只是用来偶尔解压，不会上瘾。”纪璲低声解释，纪璲目光柔和，“如果你以后打算慢慢戒掉，我可以陪着你，保持现在也没关系，我都陪你。”
　　晴婖将燃尽的烟仔细摁灭在专用灭烟处，拍了拍手：“下去吧，别让琪琪她们等太久了。”
　　两人重回一楼中庭，四个人再次结伴同行，欢声笑语重新包裹住晴婖，心底的郁结舒缓了大半。
　　路过中庭的新年饰品快闪店，各式各样的红绳、平安挂饰精致亮眼。
　　纪璲停下脚步：“挑几根红绳吧，新年图个吉利。”
　　店员笑着推荐：“这款手链很适合好朋友结伴佩戴，寓意岁岁相伴。”
　　刘琪琪立刻来了兴致，拉着张露褚选了一对，又转头看向晴婖和纪璲。张露褚本来觉得细手链太秀气，拗不过朋友的拉扯，索性随意选了一根黑色编绳款，依旧贴合她的性子。
　　纪璲选出两条款式呼应的红绳，店员是个温柔的小姐姐，笑着打趣：“两位小姑娘眼光肯定好，这几款简约红绳是爆款，很多好朋友成对戴，寓意岁岁相伴、岁岁平安。”
　　“好朋友”三个字落下，两人动作同时微顿。
　　视线不经意相撞，又飞快错开，耳尖齐齐染上一层浅淡的热意。
　　微妙的暧昧在空气里悄然蔓延。
　　纪璲挑了两条款式相近、细节微差的简约红绳，低调精致，格外耐看。
　　付完钱，她拿着红绳，看向晴婖，语气自然温柔：“我帮你戴。”
　　“好。”
　　纪璲垂着眼，指尖微凉，细细绕着红绳帮她系紧。指尖不经意数次擦过腕间肌肤，细碎的触感清晰分明，带着细微的电流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
　　近距离的呼吸交缠，暖光落在两人眉眼之间，氛围温柔缱绻到极致。
　　“很好看。”纪璲看着她腕间鲜亮的红绳，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晴婖低头看着两两呼应的红绳，心底暖意融融，轻声回应：“你的也好看。”
　　简单的互动，悄悄系住了只属于她们两人的新年秘密。
　　天色渐渐暗下来，商场灯火璀璨，室外气温度降了不少。
　　纪璲看了眼时间，轻声提议：“时间不早了，我送晴婖回家，你俩也回去吧。”
　　“小两口一样，你俩就腻歪吧！”刘琪琪调侃完就拉着张露褚打车回家去了。
　　车子停在晴婖小区楼下，冬风吹拂，路灯落下温柔的光晕。
　　晴婖没有立刻道别，沉默几秒后，主动抬起手腕，晃了晃腕间成对的红绳。
　　“过几天，如果家里还是闷得慌，我再找你。”
　　纪璲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手腕上同款的红绳，眼底带着笃定：“随时都可以，不管几点。露台那边，我都陪你。”
　　简单一句话，就默契接住了两个人共同的小秘密。
　　外面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而晴婖清清楚楚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个完全懂她过往、接纳她所有棱角的人，永远会为她留出一处可以喘息的角落，这个寒冬，再也不算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