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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日行一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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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郎徐徐行礼。
詹思思介绍道:“阿瑜,这是我的堂妹詹嫣,才来雍州不久,你们不曾见过。”
“她的阿爷月前才上任青州明府。”
原来是县令之女。
霍瑜瞧她一眼,指尖在柜面的檀木云纹木托上扫过,点着一串水精珠璎,对掌柜道:“包起来,赠予这位詹嫣娘子。”
珠璎单独呈在锦盒中,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
詹思思脸上掩不住的惊讶。
詹嫣倒是坦然,自从父亲升迁,往家中送礼的人络绎不绝——以父亲治县的才干必定不会屈居小小府君之位的。这霍三倒是机灵,也不像传闻中的骄纵无礼。
她矜持地看看那串珠子,颔首:“多谢詹娘子了。”
霍瑜含笑:“不值几个钱,只当日行一善。”
说罢不管姐妹二人骤变的脸色,双指一挥,由人推着扬长而去。
……
马车离开都邑驶往陵山的慧莱因寺。
车内,霍瑜问江珏:“嫂嫂,我方才可算违背了阿兄的叮嘱?”
江珏摇头:“詹家娘子貌恭言诽,来意不善。”
霍瑜:“既然这样,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江珏顿了顿,笑说:“只是可惜那串黄水精。”
她不傻,那两人是冲她来的,霍瑜豪掷千金将矛头招揽过去,是好意。
但她初来乍到,从未与詹家打过交道。想来想去,詹思思生得颇为俏丽,从小在霍府出入,兴许就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邂逅……
江珏不由往深处想,忽觉腰间一坠,垂眸,见霍瑜正将那枚羊脂玉佩系在她的束带上。
“管它什么黄水精绿水精,哪有兄长从小不离身的玉佩贵重,何必舍近求远。”
霍瑜揪揪绿穗子,只觉得自己聪明绝顶:嫂嫂自带书香才气,送她华冠反倒落俗,不如佩玉娴雅,更是夫妻间的亲近之举。
妙计。
妙极。
江珏轻抚玉佩,纷乱的思绪散去,这回倒是由衷笑了。
……
离开城门,帘子两侧已经露出一望无际的田野和朦胧山影。
江珏新婚后第一回出门,看什么都新鲜,掀开帘子看山看水,自得意趣。
霍瑜裹着裘衣缩在角落,见她额发都被吹得四处飞扬,她不住哆嗦:“嫂嫂不冷?”
江珏回头,笑着将帘子放下了,说:“江州的冬天比这里冷多了。”
霍瑜不信,江州靠南,能冷到哪儿去?
江珏说:“江州多水,冬天的风里掺着水汽,像浸水的鞭子,能冷到骨子里。”
说得好似江州是什么妖魔鬼怪。
她又补充:“除了年头岁尾,江州还是风景秀丽宜居宜游。嗯……就是有些湿哒哒的。”
霍瑜心生向往了:“我喜欢湿哒哒。”
她长这么大只在雍州城里转悠,还不曾去过南地。
倏地,她想到周游大唐的韩道长,宗勖跟着他想必走过了很多地方,不知道有没有去过江州?
分神中,前路忽然传来喝止声。
车夫勒紧绳子,将马车停在路旁。
菱月探出头查探,说:“娘子莫怕,都穿着官家的衣裳。”
护卫上前交涉,不一会儿,回禀道:“官府在抓匪徒,这截官道暂不得放行。”
眼看就到山脚了,霍瑜觉得十分可惜:“是哪位大人办案?刺史府的车架也不可通过吗?”
护卫说:“领头的大人面生得很,丝毫不给面子。”
车架掉头时,帘子被风掀开,露出陵山一角。
山间绿意葱葱,远远便见漫山桃红,层层叠叠似一圈圈蓬松花环。
———
从陵山折返,二人在曲江池畔走了走,环池水浅,零星能寻见几枝梅花。
临近正午,霍瑜先肚饿了,领着江珏去惠民坊的长泰酒肆。
店面冷清,一楼大堂空空如也,伙计拄着下巴蹲在一旁昏睡。
拨弄算盘的掌柜见到霍瑜,眼前一亮,忙迎上来:“三娘子!真是好久未见了。”
长泰酒肆是霍家的产业,霍瑜自小和掌柜相熟,从豆丁大小就在他后厨跑动了。
霍瑜笑眯眯地同他打招呼,才知原来是大伯在楼上宴客,为图清净不许对外接待。
“我和大嫂玩得累了,可否留个雅间叫我们歇脚喝茶?”
掌柜一想,霍大爷只说不接待外客,少夫人同三娘子上去当是无妨,便应承下来。
寒樱将霍瑜从椅子上打横抱起,轻松跨上楼梯,身后俩护卫合力将轮椅给抬上去,轻手轻脚很知分寸。
上到二楼,右侧第一个雅间合着门。
她们在隔着一室的雅间入座,点了些糕点和茶水,支起窗户随意交谈起来。
江珏从未来过雍州,霍瑜兴致勃勃为她介绍当地名胜,首屈一指的自然是华亭县青龙寺。
“青龙寺建成已经四百多年,香火鼎盛信徒广众,曾经数度在战争中遭遇火焚,唯独藏有圣僧舍利的木塔岿然不动,不惧火焚水淹,至今仍是传奇。传闻曾有一伙盗贼挖通地道潜入地宫,在宫门前遭遇重重机括陷阱……”
她说得起劲,正待卖个关子,忽然雅间的门砰地一声给撞开,惊得二人一个激灵。
朝门口望去,霍瑜皱眉:“怎么又是你!”
只见詹嫣双目泛红,踏着硬靴蹬蹬蹬闯进来,将那个装了水精项璎的木匣砸在桌面上,气度全无:“霍三,谁稀罕你日行一善!”
霍瑜:“扔了就是。我们霍府从没有施粥后再要人吐出来的。”
詹嫣气得直咬牙,狠狠瞪她:“你今日的羞辱,我记下了!”
霍瑜颔首:“找本厚一些的册子,日后有得你记。”
论气人的本事,霍瑜从不屈居人后。
詹嫣骂她不过,反被她云淡风轻两句呛得气急败坏,最后更是口不择言,指着她身下笨重木轮:“你有什么好得意的?谁不知道你祖母明着招赘,实则是给你买郎君?家累万金又如何,还不是个半身不遂人见人嫌的残废!”
说罢一抹脸提起裙边蹬蹬跑了出去。
这话可谓诛心,江珏嚯得站起来。
霍瑜反倒气定神闲,转着木轮滑到门边,嘴上慢悠悠说道:“不劳詹小娘子费心。只要我有钱,莫说娶一个郎君,就算十个我也……”
最后两个字陡然断住,吞进了喉咙里。
霍瑜一脸见鬼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的男子,后脑仿若被人重重一击。
———
半个时辰前,霍瑜的大伯霍城在二楼雅间迎客。
宴请对象是昔日同窗张元青张盐监,以及同路归来的小友宗勖。
旧友相见,坐下互相打量个来回,嫌弃之色便溢于言表。
霍城乜斜着眼,扫过他风尘仆仆的潦草模样,啧道:“谁能想见二十年前的学院第一俏郎君,如今是这个邋遢模样。”
张元青撩开张扬的须发:“黔中贫苦,是比不得霍刺史穿金戴银,俗不可耐。”
霍城拱手:“蒙天子庇佑,雍州海晏河清一片太平。老弟每日喝茶听曲,是以日益肥圆,惭愧得很。”
张元青:“谗臣。”
霍城:“过谬。”
四目相对,双双失笑,举杯畅饮。
张元青出仕后便辗转在黔中各地,深山穷谷的,交通闭塞。近些年随着官府兴盐利、养民生,眼见有些起色,一个盐矿却生出风波,牵连许多人。
官盐之事容不得马虎,圣人问责,张元青快马加鞭进京领罪。
个中利益牵连甚广,路途中杀手不断,险些遭遇毒手。
思及此,张元青放下酒杯,露出愁容:“多亏世子相助,我竟全须全尾进得京来,反而是他受了伤。”
目光向旁移去,屏风后的软榻上合衣卧着一名青年,依稀见着深目高鼻的轮廓。
数日前他们在沧州边界遇上水匪劫道,因不识水性的缘故折损了身边最后两个仆从,宗勖为救他不慎挨了一刀。
所幸伤口不算深,今日该是酒水牵动旧患,坐下不一会儿便昏昏沉沉了。
张元青懊恼:“早知他没痊愈,刚才该劝住的。”
霍城捻了一块云须糕送入口中,云淡风轻的模样:“不必管他,还是担心你自己该如何在圣上面前举告脱罪吧!”
“此话大有问题!”张元青蹙眉,“世子于我有救命之恩,少年才俊,他的命比你我金贵!”
霍城:“我并非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张元青看着他,嘴角泛起冷笑,“霍刺史久居高位,心里只想着官场里的争斗了吗?”
霍城气笑:“难道不是你疑心生暗鬼,对我存了戒备之心?”
“说对了!当年在书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小子阴险狡诈!你在我床头立牌位的事儿我都记着,从那时候就防着你呢!”
“呵,你难道就不曾往我砚台里掺水?拙劣把戏,思之令人发笑。”
两人越吵越来劲,没有半分公心,纯然私怨。
屏风后,宗勖静静睁着双眼:“……”
已错失醒来的最佳时机。
片刻后,两个五旬老人吵不动了,口干舌燥停下喝水。
正在此时,房外传来木轮滚动的异响。
张元青几月里风餐露宿、草木皆兵,立时警觉地直起腰背。
霍城对这声响习以为常,摆手:“慌什么,是你的贤侄女。”
张元青:“你家女郎与我何干?我只认霍修的那个小娃娃。”
霍城说:“正是她。”
“哦?那我可想见一见。”
不等他起身,过道中又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店伙计低声劝阻着什么,一路朝里头跑去。
紧接着,门板大声撞在墙上,一个姑娘就在门口吵闹,听来气急败坏。
里头那位倒是气定神闲,声音穿过窄窄的走道钻进门缝里。
“……还不是个半身不遂人见人嫌的残废!”
听到这句,霍城脸色一变,丢下筷子踹门走了出去。
张元青不明原委,贸然上前怕有不妥。进退间,屏风后人影闪过,宗勖不知何时酒醒,目光清亮走了出来。
……
詹嫣在雍州也随阿姐走动过几次,听女眷们这样议论霍瑜,恼羞成怒下依葫芦画瓢骂了出来。骂完转身就跑,正好撞见破门而出的霍城。
霍城将人拦下:“这位小娘子方才说什么?”
詹嫣不认得他,却也被他不怒自威的气势骇住,磕磕巴巴:“我……是她先羞辱我的。”
对峙间,霍瑜已滑到门边,宗勖也正好走到门外,将那不成体统的后半句听了个十成十。
“莫说娶一个郎君,十个郎君我也……娶得。”
他脚步一顿,还来不及做出适合此番情景的表情,霍瑜手底下的轮椅收势不及,还在咕噜噜往前滚。
砰。
咚。
第一记是轮子砸到门框的声音。
第二记绵软沉闷,是霍瑜的额头撞在宗勖腰间蹀躞带上的声响。
霍瑜:“……”
宗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