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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翠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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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府衙瘗堂,一具女子尸首已停放数日。
十四日那夜,金吾武侯逐巷搜查,在暮霭巷西曲第二板门前发现这具女尸。女子年约双十,衣履整齐陈尸巷末。
经县里仵作查验,女子身上并无外伤,也没有中毒痕迹,似乎是无端猝死之症。
官府绘了女子样貌,在各县张贴榜文,却迟迟无人认领。
尸首停放在州衙殓尸廊下已有六日,依照惯例,停满五日后便可由官府运到城外官地掩埋。
就在这日,一对夫妇匆匆赶到府衙,白布甫一掀开露出年轻女子的眉眼,二人便伏地痛哭起来。
司法参军闻讯赶来,主持审问事宜。
经过问询,得知夫妇二人是万年县人士,在城东经营晨食铺为生,死者是家中幺女,名唤翠娥,年方十七,还没有婚配。
他稍加安抚,循例盘问翠娥生平。
其父王秀成抹着泪,称翠娥生来心脉缺损,有先天不足之症。事发那日夫妇二人赴蓝田参加乡邻喜宴,归来才得知女儿出事。
翠娥的母亲杨氏哭倒在地,悲痛欲绝:“都是我的错!要是没有独留她在家中,何至于使她心疾发作时求救无门,沿街暴毙而亡啊!!”
王秀成扶着她的肩头再次潸然泪下。
两人哽咽着追忆翠娥在世时性情温良,孝顺父兄,每日待在商铺后忙碌操持,邻里街坊无不夸赞……
情真意切的哭诉令人动容,司法参军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轻叹一口气,正要出言安抚,静立一旁的霍子显忽而发问:
“案发时是十四日晚间,如今已是腊月二十。是哪里的筵席,致使你们在外滞留六七日之久?”
王秀成一愣,说:“岐州。”
司法蹙眉,向前翻看录供:“你方才说的不是蓝田县吗?”
王秀成忙说:“小人说错了!我们去的是岐州,驴车来回,恰好耗时六日。”
霍子显查看舆图,又问:“那么,你们是从春明门出、渡灞水南下抵达岐州,还是从延兴门沿官道出行?”
王秀成正要答话,霍子显指着杨氏:“你来回答。”
杨氏骤然被点到名字,紧张地吞咽口水,看了丈夫一眼,结结巴巴说:“我们是从、从官道出行。”
司法勃然变色,厉声呵斥道:“那几日官府正在羁押山匪,延兴门外通往陵山的一截官道早已封锁禁行,你们又怎么会经由此道通往岐州?谎话昭然,还不据实招供!”
夫妇二人一抖,双双伏在地上,却任凭如何威吓都不吐露实情。
佐史当即领着差役前往万年县核实情况,这二人则暂时羁押在州狱中。
司法参军放下笔,长舒一口气:“险些被他们情真意切的哭诉蒙骗。多亏评事心思缜密,点破供词漏洞。只待佐史盘问清楚他们家中实情,此案便能告破了。”
凶案与妖邪无关,他心下大定,脸上也有了喜色,扭头朝后说道:“刺史大人差遣世子协同办案,看来是多此一举了。”
宗勖身着绛色襕衫公服,腰间革带紧扣,鱼符和锦囊垂在身侧,俨然雍州僚佐的标准公服打扮。
众僚都聚在门边烤火处,外加絮棉厚褙子抵御寒风,只有他衣着素雅单薄,盘腿坐于室外,眉目如廊下寒霜自带清冷之气。
方才王秀成二人供述时,他便静坐一旁,取出一束枯蓍草在青石地面起卦演筮。
蓍草取五十根,分作两堆,左为天,右为地。又从右堆抽取一茎夹在指间,象征天伦三才。而后以四根为一组缓缓揲数,将余下之策归一旁,是为一变。
如是再三,三变才为一爻。如此反复分策、揲蓍,经六爻方能落卦……(注1)
一旁众人屏息待立,不敢出言惊扰。
司法参军的话中带有微讽之意,话毕无人搭腔,不免窘迫:“案犯已经羁押在府,人祸之事,卜算推演又有何用?”
霍子显看他一眼,说道:“王秀成夫妇定然有所隐瞒,但断言二人是此案凶犯未免太过武断了。”
六曹之一的司功也应和道:“林府管事侄儿受妖气侵害,亲眼目睹妖异,坊间见证者不在少数。”
刘司法辩称:“林漭此人常年混迹赌坊,那种地方鱼龙混杂,黑市横行。难保是他暗中服食蛊药,致使心神受扰,催生幻象。”
“那他身上的血迹又作何解释?”
刘司法自圆其说:“赌坊内负债遭人追砍的赌徒比比皆是,他不慎撞破杀人场景,惊惧成疾,这才胡言乱语,搅扰了办案方向。”
“照这样说,怎么没找到遭追砍的赌徒?哦,你又要说赌坊毁尸灭迹?这一切都不过是你假想而已。”
刘司法被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说:“城中流言只是暂时压下,如果迟迟不定案,一定会惹来非议,招致京中惶恐。大理寺派评事来此覆勘,想必也是有这样的思量吧。”
霍子显反问:“难道为了平定民心就可以罔顾事实、潦草结案吗?”
“下官并无此意。”刘司法躬身行礼,斜眼瞥了宗勖一眼,低声:“世子追查了这些时日,不也没有寻到妖物踪迹吗?”
近年来,因圣人推崇道教,京中野道士遍地,以障眼虚术诓骗乡邻的案件层出不穷。廨中诸官,以刘司法为首,对此类招摇撞骗的术士深恶痛绝。
要不是圣人亲自委任宗勖兵曹一职,兼之碍于其祁王世子的身份,恐怕众僚早就发难了。
他们曾见到宗勖在尸首前掐诀捏咒,却没半点妖息显露。
武侯封锁街巷探查了数日,也未发现任何妖异所在,众人渐渐生出微辞。
刘司法素来是耿直之人,今日既然挑明,索性说开来:“城中商贾求告世子无门,不知从哪找来一个无籍游道,重金求取镇厄符箓。那个道士借机敛财,赚得盆满钵满。如今更是招摇,公然宣称阴鬼作祟,大肆游说显贵人家设立坛场,开办法事……”
说着说着,他捏拳面露愤懑:“倘若任由他举办斋醮,岂不是公然祸乱民心?”
“是以下官认为,此案应从人祸的方向着手侦办。世子身份特殊,当及早抽身,退出此案勘验事宜,以免引来百姓惶恐。”
刘司法话音铿锵,说罢,厅中数名官吏对视一眼,面上浮现认同之色,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霍子显负手而立,并不急着表态。
一炷香燃尽余灰。
宗勖徐徐收拢蓍草,撩袍起身,掸去公服下摆沾染的香灰,面色沉郁不见舒展。
霍子显下阶走到他身旁,低语:“都听见了罢?圣人对此案也颇为关注,你此时可算是进退两难。”
“卦象如何?其中是否有破局之法?”
宗勖将蓍草收回荷囊中,眸色沉暗:“吉凶相杂,变卦无踪,是蒙晦不明、阴气蔽卦之象。”
霍子显蹙眉:“那岂不是依旧无处追寻?”
宗勖复盘一十八卦象,道:“此妖物修行不浅,擅借天地气机游走潜藏。城中古木、梁柱、枯叶残枝皆可成为它的藏匿之所……
“但卦象中阴爻叠动,足以证明它仍有蛰伏城中,伺机而动。”
霍子显:“依你的意思,妖气散敛随心,只能静待妖物二度害人留下痕迹,我们才有机会循迹追查?”
宗勖颔首:“不错。”
身后众人一听,议论纷纭。
刘司法首个站出来,义愤填膺道:“人命关天的大事,怎能如此空等!”
“妖祸之说起于赌徒的胡言乱语,世子也亲自勘验过了,并无切实根据表明有妖物作祟。只因世子碍于一己颜面,尸身迟迟不得收敛,停放在露天廊屋下饱受风霜侵袭。此时更是要我等束手旁观……”
他本是武官出生,争辩起来声如洪钟,握拳半举的手背上青筋迸现,三两步跨下阶梯直冲到跟前。
宗勖见他口角唾沫横飞,后退半步,抓着随从的肩膀将他提到身前。
小厮严阿竹奋勇争先,张开双臂护在世子面前,结结实实受了一脸唾沫星子。
他抬臂将脸一抹,凶悍地叉腰护主:“我家郎君本就是协同辅佐,与各位派分两头,互不掣肘。刘司法若有大能,怎么连死者身份都迟迟没能查明?要不是霍评事在场,王秀成夫妇粗陋的谎话都能将您蒙骗过去。”
刘司法当着众同僚的面被一小仆呵斥,面色涨得通红。
严阿竹不依不饶,声气激昂继续道:“假使王秀成夫妇罪名已定,我家郎君自不会阻拦诸位结案。当下佐史尚在查证,刘司法就这样不依不饶再三诘难,这时怎么不提人命关天?”
旁边几人见势不对,赶忙下场劝架。
“小仆狂妄无礼,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一切等佐史回禀后再做定论吧。”
刘司法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气咻咻地原地转一圈,踹翻张杌子,埋头冲回屋内。
众僚面面相觑,三三两两随他进屋。
霍子显双手收拢在袖中闲散地站着,上下打量小仆:“几年不见,阿竹的口才见长。”
“霍郎君。”
严阿竹换上笑脸,挠头说,“世子不喜交际,出门在外只好由我冲锋陷阵了。”
霍子显含笑:“当初宗勖将你要走,可真是明智极了。”
“嘿嘿,多亏霍三娘子的调教。”
宗勖坐在一旁,抱手听这对旧日主仆热络叙旧。
廊下无屋脊遮掩,朔风呼呼地刮。
不一会儿霍子显就站不住了,缩着脖子呵出白气:“真冷啊。”
他的目光望着殓尸房外的尸体,白布垂落地上不住翻飞,隐约勾勒出女子单薄的身形。
他耸肩示意宗勖:“这女子尸身孤零零曝于风霜中,确实令人不忍。我知道其中必然有你的道理,不妨当众袒明,也省得旁人徒生恻隐之心,搅扰你的计划。”
屋内两只耳朵应声贴在窗户前。
宗勖想了想,看向严阿竹。
阿竹拍着胸脯:“郎君贴个传声符在我身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