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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宝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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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数个医馆,周雪芙从一名胡医手中购入一瓶化痕散,装在纤巧素净的小药瓶中,价值百金。
霍瑜单手抛着小瓷瓶,语气微讽,道:“你姑母未必承这份情,何苦来的?”
“寄人篱下,俯仰由人。”周雪芙在半空截住瓷瓶,叹气,“你是不会懂的。”
霍瑜的确不懂,周雪芙在外头也算棱角分明的刚烈性情,偏偏回到林府中便一味隐忍柔懦,以至于四岁小童都能对她呼喝驱遣。
她每每旁观便觉得愤懑,久而久之,也不乐意去林府中看他们嘴脸了。
马车照例停在林府旁,离红漆圆柱尚有丈许之地,同它的主人一般骄矜。
周雪芙好笑,俯身抱了抱她肩头:“好了,多谢你送的耳铛,我甚欢喜。改日再邀你同游。”
霍瑜哼了声。
正话别,忽然听马车外仆从禀报,道是林夫人有请。
霍瑜诧异地挑了挑眉,与周雪芙对视一眼,稀奇,这位姑母向来淡漠,少有主动邀约的情况。
周雪芙敛眉沉思,很快有一猜想,张口对她作唇语:世子。
霍瑜:寒冬腊月,哪来的柿子?
周雪芙:……
霍瑜一头雾水被请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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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雪芙的姑母周氏昔日远嫁雍州,林家世代为官贾,称得上高嫁。然而成婚后两度小产,再未有孕。
老僧卜算过后,称周氏命中有子嗣血缘,只是林府前业未消,阴气积凝,以至于胎气无法久留。若要寻求破解方法,可在亲族中挑选一名女童,蓄在宅中温养生气,久之嗣缘可续。
彼时周雪芙七岁,生母早逝,继母连生二子,正愁无处脱手,听说后痛快地将她送至雍城。
又数年,周氏果然再次有孕。
林翁大喜,请来名医士日夜看护,起居饮食都不敢有分毫疏怠。
五月时周氏便腹部隆然,宛如临盆之状。妊七月,忽而早产,期间血崩如注,情状极为凶险。
直到天明时分才听见一道婴儿啼哭,初时气息微缕,时断时续,后来才洪亮起来。
孩子得来辛苦,取名宝郎,意为掌上珍宝。
每到他生辰,林府便大开筵席之门,饭僧施财,广行善事。府门前聚满祝贺的人,摩肩接踵争相说吉祥话。
僧众诵经祈福的声音沉沉不绝。
如此珍养下,宝郎长至四岁,也算日渐敦实,不复孱弱。
……
回廊下穿过一条竹径便是花圃,阶前遍植软草,草种殊异,哪怕朔风飞雪的日子依旧葱蔚连天。
花圃中央竖一四角小亭,三面都垂着厚重毡幔遮挡寒风,仅留侧边一角作为出入通风之用。
远远地便有小童哭喊声从风口送出。
只见周氏侧坐在亭中,将宝郎抱坐在膝上喂药,银匙抵着他唇,轻声细语百般诱哄。
宝郎闻着药味不断挣扎,紧闭双唇摆头不喝。
余光瞥见霍瑜来,周氏有些心急,拿出坊间野鬼故事吓他:“再不喝药,就叫裹婆婆夜间将你掳走生吞活剥了去!”
宝郎叫道:“阿娘讹人!世上根本没有裹婆!”
霍瑜由人抬上阶,张口就作恶鬼低啸的声音:“呜嗷——”
宝郎骤然听见头顶怪声,一惊。
周氏便趁他呆怔的工夫灌了一勺药进去:“不怕不怕,喝了药裹婆就不敢靠近了。”
苦汤入喉,舌根麻涩直通腑脏,宝郎干呕两声,双手胡乱从案几上抓取蜜果塞满腮帮,半晌,才勉强将药味压了下去。
他把碗中剩余的药水拍翻在地,呜呜哇哇哭得好不伤心。
周氏双手制住他,眼中流露出分身乏术的尴尬,仰头请霍瑜入座:“杂事繁冗,来不及备礼奉迎,实在怠慢了。”
霍瑜的客套话简直信手拈来,真诚道:“怪我,骤然听闻宝郎受伤,心中担忧,这才仓促决定上门探视。”
周氏一顿,露出感动不已的神情:“娘子有心。”
周雪芙:“……”
虚情假意完毕,霍瑜竟像早有准备,真的从袖中取出一个方盒:“这枚玉葫芦赠予宝郎,一来纳病祛祟,二来是福禄绵长之意,盼他平安康健。”
林府家资殷实,不缺奇珍异宝,但此类吉祥话听百遍都不腻,周氏当即真心实意地笑了:“劳娘子费心。”
她抱着宝郎,将玉饰悬在他眼前轻晃,哄道:“霍三娘子赠你此物,葫芦即是福禄,喜欢么?”
宝郎头戴护耳棉帽,身穿对襟小披袄,帽檐下露出一双斜挑的细眼,黑眼珠下方悬露三白,自带阴峭气质,全无孩童的憨态。
他盯着葫芦端详片刻,猝然发力,揪着穗子猛掼于亭柱上。
玉分数截,坠地之声清泠振耳。
碎玉迸落脚边,周雪芙低呼着连连后退。
见到她的窘态,宝郎破涕为笑,拍着手大笑,又提腿将碎玉踢入草圃中。
周氏低斥一声,赶忙捉住他的双手,将他锢在胸前。擦碰之间,护耳棉帽歪到一侧,额头上缠的半掌宽的纱布便极为醒目。
周氏指着他头上的纱布,对霍瑜解释道:“府上仆人粗疏,使得他跌在门槛磕破了额头。调养几日也不见好转,这才导致他性情乖戾,不如往日温驯。”
宝郎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不耐地将棉帽一掀,扭身下地,跑到院中玩耍。
一个年轻男仆驮着他在草地骑行,乳母婢女亦步亦趋随侍左右。
周氏目光不离,侧坐着与二人说话。
周雪芙借机献上药瓶:“姑母,我特意从胡人医馆中寻来此药,名曰止血当归散,敷在创口上即刻便能散瘀止痛。辅以温酒调服,更是有补养气血的奇效。不妨给宝郎一试。”
周氏接过瞥了一眼,见瓶体素釉无花,平平无奇,轻蹙眉头说:“府中名医士都没有作为,寻常药肆能有什么奇药?”
她将瓶子搁在案上,“贸然涂抹导致伤口溃烂留疤反而弄巧成拙,你的好意姑母心领,将药收起来吧。”
“好。”周雪芙早有准备,只当一事了结,顺势将药瓶收回袖中。
周氏的心思放在别处,酝酿一番,倾身对霍瑜说:“日前城中闹邪祟的事,娘子应当知晓吧?”
霍瑜佯装惊讶:“什么邪祟?”
周氏:“受到波及的正是府中管事的从侄,娘子不必隐瞒。虽然当下城内风平浪静,刺史大人暗地里必然是有所举措的。”
顿了顿,她解释道,“我无心探问官府办案,只是祸事殃及府上,唯恐宝郎伤久闻未愈是因为邪祟之气侵扰所致,故而有一冒昧请求。”
霍瑜歪头,隐隐有所猜想。
果然就听周氏恳切地说:“祁王世子身怀奇术,城中远近皆知。然而拙夫数度求见,都被拒于门外。娘子与祁王世子比邻而居,为总角之交,不知能否代为开口,求得一些灵药来,好让宝郎的伤口尽早恢复,免除苦痛?”
霍瑜敛眉,装模作样地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并非我有心推托,实则世子游历多年,我与他久未往来,情谊早已疏淡了。仅在家宴上仓促一面,实在难以替夫人求药。”
周氏还要再央求。
霍瑜指着地面泼洒的药汁,说:“医者所配的汤药未必无效,只是宝郎怕苦,不肯饮尽,故而药力难以奏效。”
见她拒不相帮,周氏面露愁容,勉强将话题引到别处,终究是心不在焉了。
廊庑下,宝郎正骑跨在男仆背上,高举木剑呼喝,作出御马驰骋的姿态。仆人行动稍稍迟缓,他便用木剑大力捶打,厉声催促。
草丛深处留有未曾清理的碎玉片,须臾,仆人的膝头碾在细小的碎玉上,再是双掌,淋漓血迹拖行染红绿草,他额头冷汗入珠,匍匐原地低声劝道:“小郎君,草中有碎玉,且让乳母抱您回亭中歇息。等清理完毕,小人再陪您玩耍。”
宝郎不应,举起木剑劈砍。
这时霍瑜高喊一声:“哎呀!宝郎怎么流血了?”
周氏大惊,起身下地匆匆忙忙跑到庭中,一眼就看到草间斑斑血迹,心头大震,抬手就将宝郎托起,焦急查看:“伤到哪儿了?”
身上自然是寻不到伤口的。一旁男仆想要开口解释,低头却见掌心疼痛感犹在,却看不见一丝破口,不由怔住。
霍瑜在旁边道:“该不会是伤及腑脏了吧?”
宝郎莫名,想要辩解,口齿却哪比得上霍瑜:“腑脏出血可马虎不得!快叫人再端汤药来,止血才要紧!”
庭中众人乱作一团,赶紧去后厨煎药。
宝郎一听喝药,蹬腿大声哭叫,举着剑胡乱劈砍,一时不能让人近身。
霍瑜拧眉旁观,不禁面露担忧:“夫人方才有关邪祟的隐忧我本是不信的,现在看来,确实像妖气缠身。”
周氏急道:“那当如何?”
霍瑜沉吟片刻,说:“从前倒是听祁王世子提过一个驱邪办法……”
……
内室中,厚厚的棉被将宝郎裹缚如茧,以细绳系牢。屋中各处遍贴黄纸,再于床梁四角悬青铜古兽纹镜,镜面内收,齐照床头。
周氏问:“听说朱砂雄黄也有驱邪功效,是否填埋一些在门槛下?”
霍瑜说不必:“每日晨昏定时喂药,除此外,只需提供清水和简食,邪祟得不到滋养,几日后妖力自然衰减。”
见她说来头头是道,周氏连声答应。
如此等待了半日,宝郎果真由开始的狂乱哭喊平静下来,在被子里安稳睡去。
周氏道谢不迭,亲自将霍瑜送到正厅照壁前。
待她离开,周雪芙回头,肘击霍瑜低声问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也习得了驱邪之法?”
霍瑜嗤笑:“这算什么驱邪之法?将你饿上一日也有此奇效。”
“啊?”
霍瑜道:“你的姑母先入为主,将管事从侄受邪发疯一事与宝郎的跌伤联系在一起,又盲目相信宗勖的仙法。我便借宗勖之名随口一说,她自然信服无比。”
任哪个四岁孩童被绑在床头,抬眼四处就看见铜镜中自己的模样,惊惧之下都没有心力闹事,再将他饿上几日,自然乖乖听话,到时,伤口也便愈合如初了。
周雪芙瞠目结舌,半晌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可真……胆大妄为!”
宝郎可不是咿呀学语的黄口小儿,等他缓过劲来自然会发声为自己辩驳,到时候,周氏必定上门清算。
霍瑜气定神闲,甩着腰间香袋,说:“只许他是掌上珍宝,旁人就可以肆意欺凌?这个道理周氏不教,便由我代为管教吧。”
说话间轮椅已停在马车前,霍瑜从袖中取出一物,形如弯月,翠碧通透,隐有流光划过。
周雪芙:“这是?”
霍瑜眼珠转了转,说:“宗勖给的,比你府上那些粗浅的符箓有用得多。”
“什么来的?”周雪芙接过来,翻来覆去打量一番,“鱼鳞?”
她狐疑:“你该不是又借宗勖的名号戏弄人吧?”
霍瑜反问:“你有得罪我?”
“那倒没有。”
周雪芙放心了,指尖轻捻鳞片,见鳞面布满细碎光辉,触手寒沁不似凡俗之物,应道,“放心,我必随身携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