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五章 女儿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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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起，辽东郡商户陆续出摊，清扫街道。不过数日，那场炼狱般的浩劫犹如隔世。
看着这样的人间烟火，李木兰亦恍惚了。大将军是不是根本就没死，只是回到了他的长安，去追随他的信念去了。
正愣神中，一老妇给她端来了一碗新鲜的羊汤，乳白色的羊汤冒着热气。她望去，还能看到汤底里的些许羊肉块，和老妇出摊的卖的那些肉末汤完全不一样。
她知道，这是老妇特意给自己的。
她笑着望向李木兰，眉目间都是淳朴与温暖，“将军，喝碗汤吧。谢谢你，保护了我们。”
李木兰胸口微热，她笑着推回去，“羊肉难得，你给我这么多怎么成。我不能接受，你拿回去。”
老妇不善言辞，她只知道，要把她最好的东西给她。看李木兰不接，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但片刻又神色黯淡。那双粗糙却淳朴的双手，亦伸了回去。
“你看我，都老糊涂了。”她轻声低喃，“我们的手不干净，贵人向来是不吃我们的东西的。”
这等自嘲的话砸在李木兰的心底，她立刻接过，否认道：“没有，没有。我不嫌弃的，你放着吧。”
见她接过，老妇眉目舒展，转身继续为生计忙活。
羊汤入口，鲜美可口，上面还撒了她最爱的胡椒，让她冰冷的身体也暖和了起来。
她犹记得去年冬至的时候，她和谢凝在军营里喝羊汤，那羊汤亦是这般温暖。昨日温暖浮现眼前，烫热了她的眼眸。
许是胡椒呛人，否则她怎么流泪了。
可能是女妇热情的羊汤温暖了她，当她站在城墙上，从高处往向远处的时候。竟有种，日子又会好起来的感觉。
墙下百姓收拾着战争后的残骸，原本荒乱的大道，又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也不知道他们洗刷了多少遍，才能将厚重的血腥味去掉。曾经饱受战争的大陆，又燃起了生生不息的希望。
大家出摊的出摊，上工的上工，一切又回到从前一样。
这片大陆，还是很有盼头的，不是吗？
百姓的安居乐业，每个人能吃上饭，有衣穿，不再忍受寒冷饥饿，不正是当时谢凝所求的吗？
不知道何时开始，这也成为了她的所求。
不过，她与谢凝不同，她不会将信仰寄托在一个难以捉摸的君主身上。她的信仰就是自己的力量，她会让这片生满脓疮的土地重新变成都是希望的大陆。她一定会让流离失所的孤苦百姓有家可以住，让饱受饥寒的穷苦人民不再受苦，让世家低下他们高傲的头颅。
出生不能代表一切，她一定会打造一个她心中的乌托邦。
太阳渐渐升至最高，田边生拿了件大氅走了过来，“我在城中寻你好久，怎么突然来这里了。”
他抖了抖手中那件华贵的大氅，稀罕道：“谢府捡的，你看是不是很好。俺娘咧，看着可贵了！他们可真会享受呀。”
李木兰一扫多日阴郁，笑道：“喜欢你就多捡几件，以后日日穿新衣。”
他低头一笑，黝黑的圆脸上都是羞涩，他摸摸后脑，不好意思道：“这些好物件，我们以前别说摸，见都没见过。我也是想不到，我长这么大，还有这天。”
而后，他又问：“木呀，那我们以后该如何做呀。”
李木兰没回答，反问：“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田边生点头，“不就是造反吗？我知道的呀。”
李木兰失笑道：“前几日不才说天子是昆仑神选择的吗？怎么今日就变了。”
田边生：“比起远在天边的神仙，我更相信你呀！你要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以后我就跟着你。你要造反，我也和你一起！”
李木兰：“这是杀头灭族的事，你也同我一起吗？”
田边生搂过李木兰，爽朗一笑：“那就一起砍头！！没有你，我可能都死在前几日的攻城了。都死过一回的了，还怕什么！姜军师不是经常说，什么义呀，命呀的。”
李木兰轻拍他楼自己的手，“见利思义，见危授命！”
田边生：“对对对对！就是这个。所以我们之后要去干嘛呀？第一次造反，没有经验。”
李木兰：“回李家村！安葬大将军和姜军师！长安不稀罕他们，不要他们，我便给他们一个家！”
田边生向来是无条件服从她的，“好！”
……
楚军大约有两千名左右士兵在那场攻城战中存活了下来，但不是每个人都服从李木兰的。最后，她与田边生就带着一百来人回李家村安葬谢凝与姜忍。
李家村距离郡县不算近，光走路也需要一个时辰，更别说拉着厚重的棺材。
他们两人的棺材亦是田边生在谢府寻的，这是谢家欠大将军的。大将军多年勤勤恳恳保卫楚国、保卫边境，谢府上下所有人在郡县里作威作福，奢靡享乐，从不问战事。
田边生亦是恨极了谢家，他带着剩下的士兵将谢府搜刮了个底朝天。谢哲走得匆忙，也只是将最为重要的东西带走了，府邸里还有许多可以搜刮的宝贝。
他离开时还特意将谢府大门敞开，任由郡中百姓进出。
可世家的威望岂是一日能消除，他们被奴役、被镇压太久了。长久到，对于谢家的害怕远远大于人性的贪婪了。
田边生都是要造反的人，他才不害怕这些。
李木兰骑在马上听着他炫耀似的说着这些，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他代入造反这个身份还挺快的。
不过她身下的马，当真是一匹好马。通体乌黑，毛发顺滑，浑身肌肉恰到好处。也就只有谢哲这种暴殄天物的主，才会让这种好马困在马厩里让人欣赏。它应该在草原上，在战场上，而非在后院里。
这样的好马，他后院还有几匹。可这么多年，都不见他送一匹给谢凝。听闻他们还是堂兄弟，他就这样看着谢凝出生入死，吃着最糙的粟米，骑着战场里最寻常的马匹。而他则躲在郡里吃香喝辣，游戏人间。
何时可悲。
感叹完谢哲的可恨后，她又想起了谢凝。
如果他此时还活着，知道她要造反了，会不会气得活过来。她苦笑，如果真能把他气活就好了。
紧赶慢赶，一行人花费了一个多时辰就抵达了李家村。
首先映入眼帘的，还是谢家位于李家村的府邸。远远看去，满目的农田与奢华的府邸格格不入，当真扎眼。
李木兰隔着远远地观察了一下，她吸吸鼻子。长久的军营生活让她格外警觉，不对劲，空气中有股熟悉的味道。
熟悉得就像前几日辽东郡，她抬手，制止了后面人的前进。
“不对！大家停下！”
空气中，都是血腥和杀戮的味道！！
难道是匈奴？
她又快速否认了这个想法。
不可能！
匈奴不能在没有攻下辽东郡的情况下，分心去屠杀一个村落，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村落。
她抄起长枪，命身后人带着武器下马。而她则加快速度，骑着马向着家的方向奔去。
一路上，都是厮杀燃烧后的灰烬，到处都是血腥味。哪怕已经干枯了很久，那遗留的血腥味依旧熏得她作呕。
她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想。
马儿还未停下，她便飞身下马，冲向了自家的院子。
原本被李丽华打击得井井有条的院落，物件散落得到处都是，木材搭建的房顶也烧到只剩下房梁了。一根被熏成黑炭的房梁苦苦支撑在上面，就如同李木兰一样。
她的心顿时如同心火烧，怎么都没法冷静下来。
田边生匆匆赶到，看到一脸死灰的李木兰站在灰烬当中，他于心不忍。
“木，你……”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李木兰面无表情，她冷着一张脸问：“你刚带人巡了一圈，可有发现李家村有什么活口不？”
再不忍，田边生也说出了那个让人悲痛的真相，“我告诉你的话，你会冷静吗？”
李木兰沉声道：“快说！我现在很平静，也很清醒。”
田边生道：“整个李家村，没有发现一个活人……”
李木兰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心口中怒火一直在燃烧，她心脏的地方好难受，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出来。
她沉重地抬脚，想要往阿兄的偏院里走。以往只要走进去，就会有一个如清月般的男子打开门，欢迎她回家。
可是为什么，她的腿就如千金重，她根本没法控制她的身体、她的意志。
怎么连呼吸都是痛的。
“噗”——
耳边是七嘴八舌焦急的声音，“将军吐血了！！！快来人！！！！她晕倒了！”
接着，她便遁入了黑暗，晕了过去。
……
李家村的后山，这里埋葬着李青。
李木兰昏睡了一天一夜后，便起身来到了这里。军医说她是郁结于心，劳累过度导致的吐血，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才能痊愈。
可她全无养病之心，她手里握着铲子，在李青的墓碑旁挖坑。
田边生看着她角色苍白，唇色无血，心里也很是难受，在旁边小声啜泣起来。
“木，你若难受就哭出来罢。和我一样痛痛快快哭一场，就不会再难受了。”
自李青死后，她就很少有痛痛快快哭一顿的时候，再大的痛苦都埋在心里。心中的痛苦如麻绳打结，无论怎么样都无法解开。
她知道，她不是难受。
那是愤怒！！
她挖好了坑，又大力踩上几脚，将一个普通的土坑也挖得漂漂亮亮的。
谢凝出生世家，可不能委屈了他。
挖好坑后，她将铲子丢在一旁，自然得躺在坑里。
大将军以后就要在这里待一辈子了吗？
她躺着，抬头只能看到天。
如果将土盖上，他会不会连蓝天都看不到。
这土坑，好潮湿，好冰冷，她躺得好难受。
她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这里。听闻别的世家子弟死后都会有很霸气的墓陵，为何他只能躺在这里，被虫子啃食，然后一点点腐烂掉。
好痛呀，心中好痛呀。痛苦到麻木了吗？为什么她都不哭一下。
为什么非要让她来到这里，遭受一切苦楚。她应该是21世纪的快乐大学生呀，而不是一个亡国的将军。
田边生打住了她的失神，他担忧道：“木，你能不能别这样，我好害怕。”
她睁开眼，说道：“我没事，只是想替大将军试一下这个地方舒服不，不用担心。”
……
天气渐秋，金黄的树叶飘落，落在了李木兰的肩头。
看着他们将谢凝与姜忍下葬，她异常平静，直至土全部填上，她的表情都没变化。
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一个大将军的葬礼就这样草草结束。他忠诚的一生，短暂的一生，就在一个小村落的后山结束了。
令人唏嘘。
他们都走后，李木兰静静地坐在了谢凝坟山。
李木兰：“大将军，木兰没用，只能让你暂时在此地停留。听闻你被除族了，那便是没有家了吗？楚国没有家的人，是不是会找不到回家的路，要成为孤魂野鬼呀。大将军，你放心。以后，我便是你的家人。你和姜军师在这里好好的，等我成就大事后，我会让你们回到长安的。让你回到你心心念念的长安。”
她眉头一簇，郑重道：“我一直记得你的好，我会杀了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也会完成你的心愿。”
她一人自说自话说了好一阵，又在墓地陪着李青待了一会儿。
这个后山，承载了她来到这片土地后的所有痛苦。
希望她的未来，不必再痛。
……
“你怎么躲在这里偷我们的饼吃？哪里来的小贼！”
隔着一条小溪，李木兰都听到了田边生的嚷嚷声。走近一看，竟发现他抓住一个孩童。
她细细一看，此小贼竟异常眼熟。李木兰在李家村待的日子不长，还没认全所有村民的模样便去参军了。但她就是觉得他非常眼熟，好似见过。
孩童见到李木兰走近，突然来了力道，哭着扑进了李木兰的怀里。
他哭喊道：“呜呜呜呜，你怎么才回来呀！他们都被山匪抓走了！！有些不肯走的，他们都杀了。好多血，好多血，我真的害怕死了。如果不是阿姊让我躲在水缸里，我也会被杀了。呜呜呜呜呜。”
山匪？！
她连忙拉开孩童，问：“你说的山匪是什么样的？”
孩童从怀里掏出一块头巾，李木兰接过头巾，顿时恍然大悟。
竟是李三那吃里扒外的贼人！！！他吃李家饭长大的，居然带人屠了李家村！
简直可恶至极！
她眼神锐利，愤怒更胜。
她蹲下，向着孩童保证，“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她轻轻擦去他的泪水，尽力回忆，“我记得了，你是春好阿姊的阿弟，对吗？”
李客点点头，脸上还带着鼻涕泡。
李木兰温声道：“你今夜好好休息，过几日我便把你阿姊带回来了，你相信我吗？”
他看了看周围的楚兵，拉下李木兰的耳朵，他轻轻道：“木兰阿姊，我相信你。”
李木兰怔然，他如此难过了，还记得替她保守秘密。
李家村，确实是一个很能温暖她的地方。
可以瞬间平息她的愤怒，她的不甘，她的痛苦。
她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头发。
……
深夜，火把烧得旺盛。
她的家中站满了人，看着一院的残兵败将，心中感慨良多。
而桌上就是她从院中挖出来的粟米酒，是李丽华五年前埋的，给她出嫁用的。
她也许这辈子都没机会用到了，从她踏上替兄从军的那天开始，那个命叫李木兰的女娘就已经死了。
喝了这罐女儿红，她以后就只是李木，不再是李木兰。
身旁的小兵给每位士兵都倒了碗酒，李木兰划破手掌，放血入酒。
歃血为盟。
她端起酒，道：“感谢各位弟兄们陪我踏上这条不归路，我对大家感激不尽，大家无条件信任我，将生命都交给我。”
她目光如炬，在黑夜里比火把还明亮。只见她郑重道：“如今我李家全村被屠被抓，不报仇血恨我势必难安。今夜各位弟兄们陪我上山抓匪，我自当感激不尽。我李木在此发誓，日后我必不负大家，带领大家走向更好的人生！！”
话闭便喝了手中带血的酒，摔碎了碗。
积攒了多日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
攻城前一夜，李家村。
秦文君被谢哲的手下拦在院中，她质问着他：“你不是放过我了吗？为何还会出现在此！”
谢哲玩味一笑，“我何时说过放过你，只不过是让你从清月楼出来罢了，我何曾说过不再找你。”
她死死抵抗，不想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生活，“我是不会跟你走的，要我和你走，除非我死！”
谢哲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却被她打掉抬起的手。
他便命下人抓住她。
他抬手抚摸秦文君的脸，痴迷道：“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迷人吗？就是这样高傲的时候。”
秦文君被抓住，无力地看向远处的李丽华和李无伤，明明差一点就能幸福了。
她抬头，带着恨意的眼神质问道：“你这样强行带走我，不怕得罪谢凝吗？”
谢哲像是被什么逗笑，笑着回道：“他都自身难保了，说不定明日就死了，谁在乎一个死人的感受。”
她难以置信，“你什么意思？？！”
那李木岂不是……
她不会跟她走的，这里才是她的家。
她开始猛烈挣扎，“我不会和你走的，你放开我！！滚开！”
“文君，我会对你好的。来人，将她捆绑起来带走。”他抬手，对她下了最后通牒。
秦文君推开前来抓自己的人，抽出一旁的陶片对着自己的喉，“你再逼我，得到的就只有我的一具尸体！滚开！！”
看到尖锐的陶片因为她的激动轻割渗血的，谢哲确实着急了一下，但是他从小到大，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他残忍的开口道：“你死了，那院中这两人也休想活。我还会杀完这个村的所有人，他们皆是因为你而死的。文君，一切看你怎么选，他们的生命都在你手上。”
绝望，秦文君绝望地看着谢哲。
她为什么永远都逃不开，被这种变态看上，终生不得意。
她手一松，陶片滑落。
一行人如鬼魅，在黑夜里来，亦在黑夜里走。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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