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痴心暗许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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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尚未热起来，春红谢去，还剩大片的绿草，檀清远那时不懂什么叫做“丧亲之痛”，只知道顾渊总是不大开怀。
陪着殿下是顾渊的职责，太傅讲课，她就端坐着听，课后跟着，晚上才回老祖宗的广仁宫，到自己的屋里睡。
本来是按部就班的日子，可是顾渊发现，三殿下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逗她玩。
有时带点宫里吃不着的芝麻糖块，有时折了柳枝做草环，更多的时候，课一下就到园子里找石阶坐下，给她编头发，顺带看花看水。
顾渊发现自己除了陪人读书之外，什么活也没干过，殿下不肯劳动她磨墨铺纸，也不准跪，只在碰到皇上时做做样子。
时间一久，小顾渊混乱了。
一日傍晚，下了课，两人照例去了御花园。
彼时入夏不久，暑气渐起，早晚却还凉快，东南角位置偏，清幽舒服，有一处排着玉阶的池塘，四周种了许多绣球花。
天色正处明暗交界之时，水面上浮着的睡莲已经合上，小殿下穿着常服，半蹲在台子上看鱼。
顾渊在一旁待着，看着他的侧脸，终于忍不住道：“殿下。”
“怎么？”
顾渊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好，话讲得有头没尾：“爷爷说让我好好侍奉你。”
檀清远想了想，摇头道：“你是我朋友。”
说着又坐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镯子，捉起顾渊的一只手环上去：“戴着玩，厌了就摘。”
小顾渊眨眨眼睛。
檀清远仔细地看了看她，突然抬手压上了顾渊的嘴角，用很轻的力道往上提了提：“你怎么不爱笑呢。”
顾渊被扯着，唔唔了两声，没说出话，就听他又道：“别侍奉我，你开心点我就开心。”
殿下对自己很好，不似亲生，倒胜似手足，那时的顾渊心里就明白，后来成人之后，顾将军看着平阳公主时总是恍惚，不知自己与这一对皇家兄妹的缘分为何如此牵心动魄。
想来是情不知所起，不论那是亲情，友情，还是别的什么。
小顾渊本人没意识到的是，自己在日渐一日地开朗起来。
元帅府教孩子重武，即使进了宫里，该练的功也不能落下，而皇子要学的武艺没那么精深，无非自卫骑射。
因而读完策论之后，顾渊还得继续，檀清远也不去歇，就拿着刀枪棍棒陪人一起练。
宫里有人迹罕至的殿，适合切磋，顾渊在书房里总像个摆设，一舞刀弄枪起来，就仿佛换了个人，久而久之，虽然还是孩子，顾盼间却已经称得上“英姿勃发”了。
檀清远那次隔老远就扔了一把弓来，小顾渊伸手接来，一看漂亮得紧：“送臣的？”
“嗯。”
“谢谢殿下！”
殿下果然跟着开心起来。
这样的时间长了，小顾渊做着侍读，像多了个兄长，或许是被人放在心里的感觉太温和，后来的顾渊已经常开怀而笑了。
两年后的冬天，三殿下出了远门，跟着父皇南巡。
顾渊一个人在宫里，久违地孤寂起来，发现有了玩伴又失去的感觉真的不太好。
这一场短暂出巡似乎成了许多事的开端，那次分别之后，两小无猜的总角情怀开始向过去奔走。
日头走到了年末，除夕，宫中大宴。
那时天已经很冷，梅花开得正好，京城下了好一阵雪，积了满地，等了两个多月，终于盼回来了三殿下。
年末逢休沐，镇国元帅总算来瞧了孙女一趟，十二岁的顾渊披了身暖和的白狐裘，在暮色四合里看车队碾着积雪驶近，皇上御轿在前，檀清远的暖轿在后面。
被南方的风吹了两个月，他有些不适应当头酷寒，撩开窗帘一角看向宫门，望见一个几乎要与雪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不禁难以自抑地呼吸急促起来。
“爱卿啊，”皇帝下了轿，对常元帅道，“京城可好。”
常冉恭敬道：“万事安好，臣等恭迎陛下南巡归来。”
皇帝例行公事地说了一番，小顾渊没兴趣，远远瞧见了三殿下，想向他招手，可惜这种场合不太合适。
安顿之后，换了衣服的檀清远抓了把伞，顶着漫天风雪冲广仁宫去。
老祖宗不在，他才到偏殿前，就被一向稳重的顾渊扑过来抱住了。
伞掉在了地上。
一股暖香绕了过来：“想你。”
檀清远一时无言，顾渊贴着他冰凉的脖颈，靠了一会，伸出手。
飞雪连天，那把油纸伞还倒扣在一旁的地上，伞骨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你手太凉了。”
掌心传来温热的暖意，握剑磨出的薄茧蹭到了檀清远的指尖，刮得他发痒，只觉得连心也跟着酥麻一片。
面前的眉眼实在太惊心，雪色一样的美人，扑来搂完又牵手，关切地操心他冷，让人如何不愣。
许多人都说，对十二三岁的人而言，那是一种朦胧不明的感觉。
老油条们自视甚高，躺在比孩子多活的那些年岁上，说着“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总爱拿自己的度量去猜少年人的心，给那些情感冠名“曲解”“迷茫”“歪路”，却忘了谁的心才最真挚和热诚。
牵魂动魄这种事来得出人意料，不暧昧也不模糊，反而要撼动一个孩子的内心，和骨头的生长一样，用剧烈的感知教他成人。
至少对现在的三殿下而言，是这样。
顾渊的头发上落了点雪片，被伸手拂去：“我们进去。”
檀清远掸去那把纸伞上的雪花，重新撑开，连顾渊一起罩在了伞底。
屋里暖和如春，俯仰之间，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顾渊解下身上的裘，抱了个手炉在怀里：“臣方才瞧见殿下了，我想叫你，可是太远了。”
三殿下点点头，看上去十分高兴：“晚上我们去宫宴玩。”
“家宴，我能去么。”
“我们一块去，他们不敢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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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太后坐在主位，一伸手道：“孙儿，让奶奶瞧瞧。”
顾渊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太后一打眼才瞧见：“渊儿，我要让人去叫你呢。”
皇上还没驾临，筵席上坐了一圈盛装的宫妃，檀清远到了太后跟前，顾渊在旁，更靠近凤钗玉穗的皇后。
常在皇宫中住，小顾渊来去行走，没少和她打过照面，可是每到看见时，还是觉得生分得不行。
在彼时还是小姑娘的人眼里，老祖宗白发满头，长得慈眉善目，皇后美则美矣，冷过头了。
她面皮白皙，凤眼上挑，眼仁既黑且大，那种瞳仁是很少在成年人的眼眶里出现的，看过来时总像在剜人。
小顾渊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但她觉得不太舒服。
皇后却不知是逢年高兴还是怎的，笑眼一弯，整个人温和得像老祖宗，冲顾渊招手道：“小渊哪，饿不饿。”
顾渊若再大点，必定要忖“黄鼠狼给鸡拜年”，然后找个由头溜掉，可换在这时，只是点了点头，走上前去。
皇后身上萦着浓烈的香味，一改平常的冷淡，热情地给顾渊拿点心吃。
太后今年六十二，尤喜欢看小辈，握着孙儿的手拍，对林皇后笑道：“难得你这么有兴头，果然人到节里是乐呵。”
林皇后看着顾渊咽了个栗子饼下去：“老祖宗这话说的，让儿媳惭愧。”
众妃都笑，太后大手一挥道：“谁来献舞一支，助助兴。”
贵妃起身道：“老祖宗，臣妾能跳，可陛下还没来呢。”
太后眯眼道：“别管他，他自己没眼福，怪不了别人。”
贵妃于是从宫人手里接过了彩绸，小顾渊站在皇后身边，看着底下一干娘娘，觉得十分不自在。
檀清远往这边瞧了一眼，转头凑到太后耳边说了句什么。
太后听完道：“好，你们孩子家不爱看这个，玩去吧。”
顾渊正猜他向皇祖母讲了什么话，就被牵住手拽走了，一路到了殿外。
“怎么了！”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檀清远推着顾渊上了一旁的轿，自己也蹦了上来，对宫人道：“回西府。”
西府是小殿下自己的宫苑，离乾清宫只有一小段距离，彼时的瑞雪也是个半大人，等在旁边，急忙递了披风上来。
檀清远接来裹在了顾渊的身上，低头对瑞雪道：“你留这一会，父皇来了就回来报。”
瑞雪连连点头。
三殿下急匆匆地抓着人跑出来，自己身上也没穿外袍，里头中衣常服都是锦缎，华而不实，根本挡不住风。
顾渊猝不及防地被裹了个正着，反应过来后，伸手将另一半罩在了他身上。
披风的狐皮衬里沾了一点顾渊的体温，轿子本来只够坐一个人，这么一来就贴得极近，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心里有鬼的三殿下耳尖立刻红了，好在有夜色掩饰。
顾渊道：“怎么这就回了。”
檀清远附耳道：“母后在那里你玩不好的。”
很快就回了宫中。
三殿下留下披风，重罩了件狐裘出来。
他的手里还拿着盏烧火的琉璃灯和一大把金丝烟，自己留了两根，其他一股脑地塞进了顾渊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痴心暗许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