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我想跟师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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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浑噩噩的梦境中，平朔宛如坠入万丈深渊，阵阵鬼哭狼嚎令他耳鸣。
额头上一片温热，似乎有人在细致的给他擦脸。
终于，耳道清明了些，有絮絮叨叨的声音传进耳朵——
“……平时挺正经靠谱的一个孩子，怎么突然就傻了呢。萧戟出关那剑意，躲都不知道躲一下，真是的，居然晕死在寒水池里，要不是被洒扫弟子发现，都要冻死了。”
好熟悉的声音。
师父……是师父吗？
意识到什么，他猛的睁开眼坐起身，大喊一句：“不……不是的！”
“什么玩意儿。”武宗主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赶紧把面色惨白的倒霉徒弟按回去，谁知手刚按到胳膊，就被攥住了。
平朔的手冰凉，死死收紧，他色如死灰的脸上双眼通红，厉声道：“不是……不是镇山长老的剑意！是虞烬，虞烬那个邪魔害了我！师父……师父！”
他语无伦次，听得武宗主一阵皱眉，神色一点点严肃起来，“你可有证据？”
“……证据？”平朔混沌的脑子顿了一下，猛然想起什么，他撩开后腰的衣服，“这就是证据！”
武宗主拧着眉头看了看，语气奇怪：“这就是证据？”
“对。”平朔点点头，他记得那股诡异的力量攻击的是他的后腰，肯定会留下印记的。这般想着，回头看，却身体一僵。
洁白的皮肤上分明什么都没有。
武宗主摇头，甩开他的手，确信是他发癔症了：“那就莫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平朔猛的抬头，眼珠死死盯着师父的面孔，道，“我要带他走，他不肯，当时装的良善，独自离去了，可谁知竟暗藏祸心，肯定是他，不然……不可能有别人的！”
他越说，武宗主的面色越深沉，他恨铁不成钢的斥责：“行了！”
眼见徒弟被他斥的一愣，武宗主起身踱步道：“当年你上山拜师，拜的本是剑尊萧戟，可你步步叩首八千八百节台阶，却换来一句他的‘你我并无缘分’，我心生不忍，便将你收之为徒，仔细教导。可越教导，越发现，你根本无法放下当年拜师不成的执念，行为作风都暗自模仿萧戟。”
“三百年前，萧戟带虞烬上山，是你带他沐浴除尘，那时看他的眼神就不对了。虞烬轻易得到了你求之不得的东西，你对虞烬有偏见，为师理解，可是！”
武宗主越说越激动，那少有正经情绪的眼眸中存着深深的失望：“可是修仙之人，必先修心，若你因为这点执念，便诬赖陷害虞烬，是于己于人都大不利之事啊！”
这种话他从来没对平朔说过，平朔听得心里惶恐，不停的反驳“不是，不是这样的，师父”，可却无济于事。
武宗主一股脑说完，喘着气抚了两下胸膛，瞪了他一眼，拦住了他急切想要解释的动作，抬手道：“行了！你不必再说，好好养病吧！”之后便挥袖离去。
平朔支起虚弱的身体，想要去追，却因为失力而重重的摔在床上。眼前一片昏花，垂在身侧的手攥握成拳，被汗水打湿的侧脸上，唇喃喃道：
“执念？偏见？或许吧。可是，我是为了您啊……”
他还记得，三百年前，他跟着师父去望云殿和长老们议事，听到里面唇枪舌剑，刚刚当上宗主，手里砸了一堆烂摊子的武宗主和一堆即将飞升的老怪物们硬抗，左一句“将要飞升之人最忌讳沾染俗世因果，非要除掉虞烬，各位长老是嫌自己飞升的不够慢吗？”，右一句“若长老们执意如此，不知等萧戟出关后能否应对？他是我师兄，我深知他的秉性，若是有人不长眼，动了他的人，啧……”，舌战群儒，将长老们说的心服口服。
那名叫虞烬的邪魔也顺理成章的多活了三百年。
可只有平朔知道在大殿上如此风光的武宗主，私下又是多么忐忑。白天刚同长老们辩论完，夜晚就醉倒湖边，满腹牢骚：
“师兄啊师兄，你真是我的好师兄！那个一把夺天剑斩尽天下邪魔的萧戟，却非要守着一个邪魔的命，也不告诉我为什么！这我行我素说一不二的性格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就不能提前跟师弟解释解释？真是苦了我，什么也不知道就为你冲锋陷阵。唉……到底对不对呢。”
在那一刻，平朔才知道，师父心里也是迷茫的。他担惊受怕，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若是对了还好，若是错了……天一道宗就毁在了他手里。
他将成为千古罪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
“虞烬。”平朔神情恍惚的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舔了舔干燥的唇，瞳孔中闪烁着鲜明的杀意，“看来，只能如此了。”
……
镇山长老出关，当晚便于议事殿与长老们议事，第二日清晨，宣布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
千年一现世的珠华宝洞开启了。
并不是所有修者都能赶上这场采撷天材地宝的盛事的。
这所特殊的洞天府由五大宗门共同掌管，专门用来给年轻优秀的弟子历练使用，因此限制了年龄和人数。
年龄必须在一千岁以下。
至于这优秀……那就各宗门见仁见智了。
天一道宗的规矩是，将名额平均分成七份，分给七大长老峰，有的长老峰弟子多一些，便要组织评比，优胜者参加。有的长老峰弟子少一些，便不用评比，直接参加。
这些被人羡慕嫉妒恨的幸运儿，唯一要做的事，便是勤加修炼，增加实力。
镇山长老峰。
“你可有凡世名讳？”萧戟对面前的小乞丐道。
这是小乞丐第一次见到萧戟的正脸，上一次在生死之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总之现在十分紧张忐忑，吞吞吐吐道：“我……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姓，我姓林。”
虞烬望着他哆嗦的后背，嫌弃的无与伦比，暗自嘀咕：“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真不知道师尊为什么收他……”
说着，自己把腰板挺的更直了。
这时萧戟恰巧扫了他一眼。
虞烬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萧戟收回目光，将过于灵敏的听觉封住，随即目光转向小乞丐，漠然道：“既然如此，那吾便赐你一名。”
“你便叫……林纯吧。”萧戟看着小乞丐单纯懵懂的眼睛道。
这之后，萧戟便亲自给林纯讲解了引气入体的流程，林纯听得懵懵懂懂，一直问“啊？这是什么意思啊？”，那语气真是又憨又蠢，听得虞烬胸中鬼火一簇一簇的冒。
这个贱东西！
居然敢这么跟师尊打岔！
师尊讲解的听不懂，一定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太笨了，居然还三番五次没脸没皮的问，不知道私下去做功课吗？
看看师尊的眉头都皱成什么样了！肯定是要训斥他了吧！
虞烬乖巧站着的躯体里，涌动着各种复杂的情绪，他既愤怒又得意，愤怒的是林纯这个蠢东西竟然如此不知分寸，当徒弟的本分都忘到天边去了，看看把师尊气成什么样？而得意的又是，他这般蠢笨，得罪了师尊，衬得自己得体又聪慧，岂不是好事一桩？
想着想着，虞烬虽然眼睛还是愤懑的，嘴角却无意识的勾起来了——这实在是个扭曲的表情。
他的心在胸膛里砰砰直跳，期待着师尊斥责。
谁知萧戟只是拧着眉头盯了林纯一会，便又开口，接着方才的部分说了下去，甚至用词更加通俗易懂了些。
“……”虞烬怔了怔，神情恍惚，手心无意识的捏起。
林纯虽然在听课时表现得茫然生疏，可在萧戟让他试一试的时候，竟然一次就成功了。空气中盘绕着丝丝如有实体的淡蓝色灵气，从四面八方向盘坐着的少年涌去。
灵气在经脉盘旋了一圈，少年猛的睁眼，惊喜地看着萧戟，叫道：“师尊！我成功了！”
他说着就要扑到萧戟身上，萧戟却后退一步，只是对他点了个头，淡淡道：“不错。”
“三月后的宝洞之行，你要认真准备。”
浅淡的声音落入虞烬的耳朵里，更是心如刀绞。因此在萧戟转身时，立刻慌了，他着急忙慌的追上去，抓住萧戟的衣袖，眼睛一寸不落的瞧着他：“师尊，我呢？您还没教我！”
“方才您说的我都听懂了，不需要再费心讲一遍。他能引气入体，我也能的，等等，我演示给您看……”他语无伦次的说着，就噗通一下坐下了。
虞烬学着林纯的样子把腿盘起来，闭上眼睛，尽量将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缓，可却无济于事，他的心依旧紧张的跳着，眉宇也紧紧颦着。
过了一会，可能也不是一会。
总之虞烬实在不耐烦了，不等心绪完全平静，就强行掐诀引气入体——
偌大的仙台安静极了，天边传来一声鸟叫。
半空空荡荡，一丝凝聚的灵气也没有。
虞烬也察觉到了，似乎受了很大打击，他披着简朴弟子白袍，素面朝天又极其明媚的一张脸上弥漫着不知所措又极其脆弱的神情，泫然欲泣一般。
“不可能！”他尖锐的叫了声，不死心的闭上眼睛，再一次掐诀。
一次、两次……他听到头顶低沉的声音轻轻叹了声：“别试了。”
这听到虞烬耳朵里便是强烈的失望，这比师尊斥责他还难受，他猛的站起来，追着萧戟跑过去：“师尊，师尊！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我都听懂了的，您再讲一次，我肯定就会了。若是您不想讲，那给我赐名怎么样？”
萧戟脚步微停，侧目道：“赐名？”
“对，赐名！”虞烬跑了上来，抓住他的胳膊，撒娇似的摇晃着，“他有师尊的赐名，我也想要！”
萧戟瞧着他热切的表情，实在无言：“你有俗世名讳，若是改名，便对不起你生身父母。”
“我早就不记得他们了！”虞烬厉声道，见师尊皱眉，语气又软了下来，他用那双如水的眼眸瞧着萧戟，可怜地说，“我现在只有师尊一人，我想跟师尊姓，叫萧烬。”
“简直胡闹！”萧戟在听到跟师尊姓时脸立刻黑了，他将虞烬甩开，大步流星离去。
虞烬被他斥的怔在当场，心里止不住的委屈，明明被师尊捡回来的小孩都跟师尊姓的，隔壁那个师兄就是，跟他师尊姓李。为什么他不行？难道就因为他有父母吗……
这般想着，虞烬绝望地咬了咬唇，身形摇摇欲坠。
走在前头的萧戟听身后半天没有动静，皱眉冷声道：“还不过来？站在那里学喂鸟？”
听到师尊说什么，虞烬深吸一口气，刚刚的委屈烟消云散，高高兴兴的跑过去。
“跪下。”萧戟命令道。
虞烬乖乖的在软垫上跪好，期待地瞧着师尊。
萧戟看着他这副如同巢穴里幼鸟等待喂食的表情，伸手按上虞烬的眉间。
一点光在他指尖凝聚，霎时尖锐的鬼哭狼嚎划破青空。
萧戟眸中划出一道冷光，体内至纯力量涌动，那些声音瞬间消失了。
“……嗯。”一股寒冷强势的力量侵入五脏六腑，虞烬的四肢瞬间发麻，不可控制的唇间泄出一声哼吟。
那感觉太奇妙了，他几乎跪不住 ，只觉得全身的灵与肉都被师尊牢牢抓在手心里，那种被占据的感觉让他无助又依恋的喘着气，头皮阵阵发麻。
力量朝着腰腹深处的丹田去了，“啊！”他哀呼一声，匍匐在地，费力的抬头，师尊高大的身躯在恐怖的灵力波中屹然不动，似乎是察觉到了虞烬的目光，他垂眸看过去——
那简直就是一个看蝼蚁的表情。
虞烬在此刻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渺小，胸腔里的感情滂湃着，侵占了他所有感官。他颤抖着出声：“师尊……”
灵力伸入虞烬的丹田，萧戟轻皱眉头。
三百年前，他就给虞烬检查过身体，不知道是否是香火神道的圣童之原因，虞烬的丹田处没有一丝仙根迹象。若不是萧戟将他收之为徒，恐怕他此生连天一道宗的存在都不会知晓。
如今他那狭窄的丹田里，依旧没有仙根的半分踪影，却出现了一点小小的，黑色的肉芽。
——邪根。
真是他修仙没有半分天赋，修魔倒是绝世根骨的好徒儿。
萧戟冷嗤一声，灵力幻化的手指向那可怜的小肉芽重重碾去。
“师尊！啊！”一股锋利的剧痛从腰腹处乍然传来，虞烬全身痉挛，后背瞬间湿透了，琥珀色的瞳孔涣散，面色惨白，“好痛……”
萧戟收回了手。
他漠然看着在地上打滚的虞烬，宛若欣赏一朵雨中被雨水捶打的莲花瓣。
不知道多久过去，虞烬才不痛了，他躺在地上深深的喘气，汗水从身下化开成一道湖泊。
他脑袋嗡嗡的，流水声、鸟鸣声、风声、甚至树叶吐纳声，纷纷闯进他的耳朵，叫他不得安生。
虞烬心烦虑乱了一会，竟惊奇的发现，自己的五感变得灵敏了？
“……呼。”他费劲儿地翻了个身，脸搁在萧戟的靴子上，拉着萧戟的衣角，弯起眉眼仰望他，唇间的调子黏糊如水，“师尊方才是在给徒儿洗根净髓吗？”
萧戟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抬起脚背，粗糙的靴面掂了掂虞烬柔嫩的脸颊，道：“起来。”
这下师尊肯定要教他法术了，虞烬迫不及待地爬起来，两眼发亮，捋了捋耳边狼狈的发丝。
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疑惑。
萧戟慢条斯理地坐下，泡了一壶集天地精华的露水晨茶，慢慢的啜饮。
虞烬等啊等，等到萧戟喝完了一壶茶，他终于忍不住了，膝行上前搂住萧戟的胳膊，撒娇似的说：“师尊，接下我您教我什么呀？”
引气入体、画符……甚至仙道常识，这些是虞烬猜测的。在没有师尊教导的时候，他早就将凡人修仙的每一步都摸清了，只等着师尊出关，他就能当个让师尊骄傲的好徒儿。
然而，萧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抄书。”
“什、什么？”虞烬翘首以盼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
看着师尊认真的表情，他的头一点一点低下去，这么会工夫，竟然红了眼眶，低低的啜泣着：“徒儿是惹您生气了吗？抄书……”
那可是惩纪院罚违纪弟子的手段。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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