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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孤舟 ...

  •   西厢的日子,陡然变得难熬起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变化。送来的饭食不再温热,时常是些残羹冷炙,甚至明显是下人吃剩的东西。茶水也换成了陈年的碎沫,沏出来浑浊不堪,带着一股霉味。
      老仆气不过,去找管家理论,却被不阴不阳地顶了回来:“如今府上开支紧张,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真当自己是来做客的老爷小姐了?”
      炭火也断了供给。北地的春夜依旧寒意料峭,屋里冷得像冰窖。陈酿只能将所有的衣物都裹在身上,依旧冻得手脚冰凉。她去找伯母王氏,却连院门都没能进去,守门的婆子皮笑肉不笑地说:“夫人身子不适,歇下了。些许小事,姑娘自己克服克服吧。”
      路鸣泽对此似乎毫无所觉。送来的冷食,他看也不看便放到一边。屋内寒冷,他依旧一袭单薄白衣,静坐时周身仿佛萦绕着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冷暖。他只是每日依旧会递给陈酿一瓶清水,那水清甜依旧,暖融周身,足以抵过所有粗糙饭食带来的不适。
      陈酿心中酸楚,却不敢多言。她隐约明白,这是伯父一家在变着法地赶他们走。她看着路鸣泽平静无波的侧脸,那句“我们离开这里吧”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仙长未曾开口,她又能去哪里呢?离了这里,难道又要露宿荒野?她已是无处可去。
      然而,真正的孤立,很快便露出了更锋利的獠牙。
      这日清晨,老仆迟迟未曾出现。陈酿心中不安,推开他那间窄小的耳房门,只见老人蜷在硬板床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竟是发起了高烧,已然人事不省。
      陈酿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去求见伯父陈槐,却被拦在书房外。
      “老爷一早就出门访友了。”小厮挡在门前,眼神闪烁。
      她又急着去找管家请郎中,管家却慢悠悠地拨着算盘珠子,头也不抬:“府里近日银钱紧张,郎中的诊金可不便宜。一个老仆而已,年纪大了,染了风寒也是常事,熬几副便宜的草药便是了。”
      “可他烧得厉害!求您行行好…”陈酿急得眼泪在眶里打转。
      管家这才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姑娘若是实在心疼,不如自己去求求永嘉侯府的那位赵公子?说不定人家念着姑娘的情分,肯施舍些银钱请个好郎中呢?”
      陈酿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手指冰凉地蜷缩起来。她明白了,这是逼她,要么自己去向赵珩低头,要么,就眼睁睁看着看着老仆病死。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西厢,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老仆,又看向依旧闭目静坐、仿佛外界纷扰皆与他无关的路鸣泽,巨大的无助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她淹没。
      她踉跄着走到路鸣泽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终于决堤:“仙长…求求您…救救忠伯…他…他快要不行了…我求过他们了,他们不肯请郎中…仙长,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路鸣泽缓缓睁开眼,垂眸看着跪在面前、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子。她脸色苍白,眼圈通红,单薄的肩膀因抽泣而微微耸动,像一只被暴雨打湿了翅膀、无家可归的雏鸟。
      他沉默了片刻,并未起身,只淡淡开口:“他年事已高,油尽灯枯,非药石能医。”
      这句话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陈酿的心口。她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路鸣泽那双深不见底、看不出丝毫悲悯的眼眸,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其中的冰冷。
      “不…不会的…”她喃喃着,抓住他洁白的衣摆,如同抓住最后的希望,“仙长,您神通广大,您一定能救他的…求求您…”
      路鸣泽的目光在她沾满泪痕的手上停留一瞬,复又抬起,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生死有命。”
      他并未推开她,却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么平静地、近乎残忍地,宣判了一个陪伴她家多年的老仆的死刑。
      陈酿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粉碎。她怔怔地跪在那里,连哭泣都忘了,只觉得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沉入无边无际的冰寒深渊。
      原来…仙长也并非无所不能。或者说,他并不愿为之。
      当天下半夜,老仆终究没能熬过去,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陈酿守在他冰冷的床前,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呆呆地坐着,看着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一路颠沛流离却始终不离不弃的老人,最终也撒手人寰,离她而去。
      父亲死了,忠伯也死了。在这偌大的京城,在这所谓的本家亲戚府上,她真正变成了孤身一人。
      巨大的悲恸和孤寂如同冰冷的蛛网,层层将她缠绕,几乎喘不过气。
      第二天,陈槐才“匆匆”赶回。得知老仆病故,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吩咐了两个下人,草草将尸身用席子一卷,抬出去埋了,甚至连一副薄棺都未曾准备。
      陈酿麻木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下人抬着那卷草席消失在角门处,仿佛灵魂也随着一同被抽走了。
      回到冰冷空洞的屋子,她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世界一片灰暗,再也透不进一丝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白色的云纹靴停在她面前。
      一瓶清水递了过来。
      “喝了。”路鸣泽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清冷依旧,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陈酿没有动。
      那水杯却凑近了她干裂的唇边,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微凉的杯沿碰触到她的嘴唇,一股清甜的气息钻入鼻腔。
      几乎是本能地,她张开口,任由那暖融的液体滑入喉咙。
      熟悉的安宁之感再次缓缓流淌开来,如同温柔的水波,一点点抚平她撕裂般的痛苦和冰冷的绝望,将那些尖锐的情绪慢慢包裹、软化、隔离……
      她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意识也变得有些朦胧,仿佛置身于温暖的云端,所有的悲伤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路鸣泽垂眸看着倚着墙根、眼神渐渐恢复平静却依旧空洞的陈酿,缓缓收回手。
      他早已洞悉陈槐那点拙劣的算计,冷待、断供、甚至刻意拖延至老仆病重不治。每一步,都在将陈酿推向更深的孤立无援。
      而他,只是冷眼旁观。
      甚至,在最后关头,亲手掐灭了她寻求帮助的希望。
      他不需要她依靠任何人。任何可能分散她注意、牵动她情绪的存在,都是多余的。
      父亲的庇护,老仆的忠诚……这些凡尘的羁绊,终将一一剥离。
      唯有彻底斩断所有退路,她才会明白,这世间,她能依靠的,唯有他。
      也只需依靠他。
      他看着陈酿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迷茫的顺从和一丝残存的、被他丹药安抚后的平静依赖。
      “仙长…”她声音微弱,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我…只剩下您了…”
      路鸣泽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冰冷温柔。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而肯定,“我知道。”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将有一场冷雨。
      而这偌大的京城,繁华似锦,却再无她立锥之地,亦无她可眷恋之人。
      她是一叶孤舟,而他,是唯一能掌控她方向,决定她沉浮的,那片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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