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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细雨润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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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的雨季,缠绵悱恻,淅淅沥沥,仿佛永无休止。雨水敲打着青瓦,顺着屋檐滴落,在院中的石板上汇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陈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祖宅的屋顶年久失修,几处漏雨的地方虽然被路鸣泽随手用灵力封住,但潮湿的寒气依旧无孔不入,渗透进斑驳的墙壁和腐朽的木梁,让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阴冷。
她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指,继续低头缝补一件旧衣的袖口。针脚细密却略显生疏,这是她过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生活中,从未需要掌握的技能。
忽然,隔壁院落传来一阵轻微的敲击声,夹杂着柳氏压低的声音:“…这边,对,就是这儿,小心点别滑着…”
陈酿并未在意,只当是李家在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家的院门却被轻轻叩响了。
陈酿放下针线,走到门后。门外站着柳氏,她撑着一把旧油纸伞,伞沿不断滴着水珠,发梢和肩头都沾了些许湿气。她身后,李大哥正扛着一捆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陈姑娘,”柳氏见她开门,脸上立刻露出温暖的笑容,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没打扰你吧?这雨下个没完,我看你家这老房子,怕是比我们那边还潮得厉害。正好前几日我当家的拾掇阁楼,找出些往年存下的老陈炭,虽说不是什么好炭,但烧起来烟小,烘屋子驱湿气最是管用!给你拿些过来,夜里也能暖和点。”
陈酿看着那捆被油布细心包裹、显然是为了防潮的炭,又看看柳氏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和真诚关切的眼神,喉咙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习惯了路鸣泽弹指间便可让屋内温暖如春的神通,也习惯了独自忍受这破败环境的艰辛。却从未想过,会有人用这种最朴实、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来关心她是否寒冷。
“这…太麻烦你们了…”陈酿的声音有些干涩。
“麻烦什么呀!”柳氏嗔怪道,示意李大哥把炭放到廊下干燥处,“左邻右舍的,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嘛!这炭放着也是放着,能用上才好呢!快别在门口站着了,湿气重!”
李大哥放下炭,憨厚地冲陈酿点点头,便又冒雨回了隔壁。
柳氏却没立刻走,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棉布裹着的陶罐,塞到陈酿手里,压低声音笑道:“还有这个,早上刚熬的姜枣茶,一直用棉布捂着还热乎着呢。我看你脸色有些白,快喝点驱驱寒。女孩子家,可不能受凉。”
陶罐入手温热,那股暖意透过棉布,清晰地传递到陈酿微凉的掌心,一路蔓延,似乎要暖到心里去。
她捧着那罐姜枣茶,看着柳氏温柔带笑的脸,一种酸酸涩涩、又暖暖涨涨的情绪充盈在心间,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多谢…柳姨。”她轻声说道,这个称呼自然而然地滑出了口。
柳氏闻言,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显然极为受用:“哎!这就对了!跟我还客气啥!快回去趁热喝了吧!我也得回去看着小丫那皮猴子了,省得她踩水玩!”她说着,撑开伞,又冲陈酿笑了笑,这才脚步轻快地走进了雨幕中。
陈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久久没有动弹。手里那个小小的陶罐,像个小暖炉,熨帖着她冰凉的手,也熨帖着她那颗一度以为不会再起波澜的心。
她打开棉布,一股浓郁的红枣和姜片的甜辛香气扑面而来,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甜中带辣,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四肢百骸都仿佛舒展开来。
夜里,雨依旧未停。陈酿起柳氏送来的陈炭。炭火在旧铜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散发出一种干燥而温和的热力,果然没什么烟气。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屋角的黑暗和寒意,将整个房间都烘得暖融融的。
她坐在炭盆边,就着温暖的火光继续缝补衣裳。这一次,针脚似乎都变得流畅了许多。
窗外雨声潺潺,屋内炭火温暖,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姜枣茶的甜香。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无比安宁而踏实的氛围。这是她回到秦淮后,第一个感觉不到冰冷和孤寂的夜晚。
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急切地等待路鸣泽每日那瓶带来强制性“宁定”的清水。
不知过了多久,路鸣泽的房门无声开启。他走到堂屋,目光落在陈酿屋门缝隙透出的、不同于灵力光晕的温暖火光上,鼻尖微动,似乎嗅到了那丝极淡的、属于凡俗的炭火和姜枣气息。
他脚步未停,走到陈酿门前,并未敲门,只是淡淡开口:“今日的。”
一瓶清水递了进来。
陈酿接过玉瓶,指尖触及那熟悉的微凉。她看着瓶中清澈的液体,又感受了一下周身被炭火烘出的暖意和胃里尚未散尽的姜枣茶温,第一次对这瓶水产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排斥。
它带来的宁定,似乎比不上此刻真实拥有的温暖让人安心。
但她依旧沉默地饮下了。只是这一次,那暖流似乎未能像往常那样,彻底覆盖掉炭火的温度和姜枣茶的余韵。
路鸣泽看着她饮下,目光在她映着炭火微光的、似乎比平日柔和了些许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细雨依旧时断时续。
柳氏的关怀也如这细雨般,润物无声。
有时是一碗熬得糯糯的、加了桂花糖的藕粉;有时是几块刚煎好的、外酥里嫩的葱油饼,用干净荷叶包着,热乎乎地送来;有时甚至只是隔着墙头,闲聊几句市井趣闻,或是哪种花更容易在潮湿天气里养活。
陈酿依旧话不多,但不再总是紧闭院门。她会收下那些饱含心意的食物,也会在柳氏忙碌时,帮忙照看一下在院中追着蝴蝶玩的小丫。她甚至学着柳氏的样子,在廊下种了几盆耐阴的兰草和菖蒲,给这死气沉沉的院子增添了一抹鲜活的绿意。
这一日,雨终于停了。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陈酿将受了潮的被褥抱到院中晾晒。阳光的味道,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让人心情不由变得明朗。
小丫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在两家院子之间跑来跑去,追着光斑玩。
柳氏也端着木盆出来洗衣,笑着对陈酿说:“可算是放晴了!这太阳晒得人浑身都舒坦!陈姑娘,下午我去河边洗衣,那边芦苇荡里好像有野茭白熟了,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散散心也好。”
陈酿看着柳氏热情洋溢的笑脸,又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心中微微一动。
她迟疑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东厢房。
窗棂后,路鸣泽的身影隐约可见,似乎正看向这边。
陈酿的心微微一紧。
但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柳氏的笑容也太过温暖。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某种勇气,对着柳氏,轻轻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