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断前尘》纪梦灵

32、第三十二章 隔壁炊烟暖

　　自那日李家夫妇帮忙清理了院落，那堵隔在两座破败宅院之间的矮墙，似乎就不再那么冰冷和不可逾越了。
　　陈酿依旧沉默寡言，但不再像惊弓之鸟般时刻紧绷着神经。她每日清晨推开院门时，会下意识地瞥一眼隔壁门口。有时会看到一小把沾着露水的鲜嫩青菜，有时是几朵刚从河边采来的、香气清幽的栀子花，用嫩绿的蒲草叶细心捆着，安静地放在她家门前的石阶上。
　　柳氏总是那般有分寸。她从不敲门强塞，只是默默放在那里，像是山林间悄然馈赠的礼物，取与不取，全凭陈酿心意。
　　起初几日，陈酿依旧会让那些东西原样留在原地，直到被柳氏无奈地收回。但渐渐地，或许是那蔬菜的水灵太过鲜活，或许是那栀子的香气太过倔强，总能穿透她心门的缝隙。
　　在一个雨后微凉的清晨，陈酿看着石阶上那两颗红彤彤、还带着青翠蒂头的番茄，终于伸出手，将它们拾了起来。番茄冰凉光滑的触感，带着一丝泥土的清新，莫名地让她空洞的心房微微一颤。
　　她没有说道谢，也没有望向隔壁。只是拿着番茄回了厨房，清洗干净，默默吃了。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弥漫开，是一种久违的、属于“生活”的味道。
　　这微小的改变，似乎是一个信号。
　　午后，陈酿正在院中那株半枯的老梅树下，尝试引导体内那丝微薄的灵气。或许是心境稍缓，今日运气竟比往日顺畅些许，指尖凝聚的水珠也比往常更圆润透亮些。
　　“姐姐好厉害！”
　　墙头又探出那个扎着小揪揪的脑袋，小丫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是纯粹的惊叹和崇拜，没有丝毫惧意。
　　陈酿指尖一颤，水珠啪嗒落地。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看着小丫那毫不掩饰的羡慕，她冰封的脸上，竟极轻微地、连自己都未察觉地松动了一丝。
　　柳氏闻声赶来，连忙抱起女儿，歉意道：“陈姑娘，对不住，这丫头皮得很，我这就…”
　　“无妨。”陈酿轻声打断她，目光落在小丫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小脸上，犹豫了一下，生硬地尝试扯出一个算是友好的表情，“她…很可爱。”
　　柳氏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仿佛松了口气：“姑娘不嫌她吵闹就好。这丫头就是个人来疯。”她拍了拍女儿，“小丫，不可以打扰姐姐修炼，知道吗？”
　　“可是姐姐弄的水珠会飞！”小丫挥舞着小手，比划着，显然没把母亲的话听进去。
　　陈酿看着小女孩天真烂漫的样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又悄然松了一分。她想了想，指尖再次凝聚起一点微不足道的灵力，牵引着空气中细微的水汽，在小丫面前缓缓凝聚成一颗拇指大小、晃晃悠悠的透明水珠，然后让它如同萤火虫般，绕着小姑娘飞了一圈，才轻轻散开。
　　“哇——！”小丫发出更大声的惊叹，高兴地拍起手来，“娘你看！姐姐是仙女！是仙女姐姐！”
　　柳氏也看得有些讶异，随即笑道：“姑娘真是好手段。”她语气自然，只有欣赏，没有恐惧或贪婪，仿佛这只是个有趣的戏法。
　　这种平常心的对待，让陈酿感到一种奇异的舒适。
　　这时，隔壁灶间飘来一阵浓郁的、带着药香的肉汤味道。
　　柳氏嗅了嗅，哎呀一声：“光顾着说话，我的当归鸡汤都快炖干了！陈姑娘，我今日炖多了些，若不嫌弃，晚些时候送一碗过来给你尝尝？这天气潮乎乎的，喝点热汤祛祛湿气最好不过了。”
　　若是之前，陈酿定会立刻拒绝。但此刻，闻着那诱人的香气，看着柳氏真诚自然的笑容，再想到自己厨房里那些干硬的饼子和寡淡的粥饭，那句拒绝在嘴边转了一圈，竟变成了细微的一声：“…好。多谢。”
　　柳氏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邻里邻居的，谢什么！那说好了，晚点让我家那口子给你送过来！”她抱着还在兴奋嚷嚷“仙女姐姐”的小丫，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家院子。
　　陈酿站在原地，听着隔壁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柳氏温柔的呵斥声、小丫咯咯的笑声，还有那越来越浓郁的鸡汤香气…这些声音和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而生动的画卷，慢慢驱散着祖宅里积年的冷清和死寂。
　　傍晚，李大哥果然端着一个粗陶大碗过来了。碗里是热气腾腾、汤汁金黄、飘着枸杞和当归的鸡汤，里面还有一只炖得酥烂的鸡腿。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陈姑娘，趁热吃。”李大哥话不多，放下碗，憨厚地笑了笑，便告辞了。
　　陈酿端着那碗沉甸甸、热乎乎的汤，回到冷清的屋里。她坐在窗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味醇厚鲜香，带着药材特有的甘醇，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雨后的寒气和心底积郁的阴冷。
　　这是她回到秦淮后，吃过的最温暖、最像“饭”的一顿饭。
　　她吃着吃着，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人间的温暖，就是这样简单而实在。
　　不需要惊天动地的神通，不需要小心翼翼的算计。可能只是一碗热汤，几颗新鲜的蔬菜，或者一句不经意的、带着烟火气的问候。
　　这种温暖，不像路鸣泽给予的“清水”那样，带着强制性的宁定和疏离。它是粗糙的，真实的，带着些许油烟味，却能真正地暖到心里去。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碗仔细地洗干净。
　　第二天，她将自己之前晾晒的一些，于凡人而言有宁神效果的普通草药，分了一小包，用干净帕子包好，放在了隔壁院门的门环上。
　　她没有留下任何话语。
　　但当她午后听到柳氏惊喜的声音：“哎呀，当家的，你快看！这定是陈姑娘给的！真是有心了…”时，她站在自家院中，背对着那堵矮墙，唇角极轻极轻地，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东厢房里，路鸣泽透过窗棂，看着院中陈酿那抹极其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柔和侧影，看着她将草药放在隔壁门环上后那下意识放松的肩膀。
　　他眸色深沉，如同不见底的寒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冷的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