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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慈悲的重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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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霞坳的夜晚,因猎户阿牛的垂死而失去了往日的宁静。那断断续续从村舍中传出的哀泣声,像无形的网,笼罩在每一个村民心头,也沉沉地压在陈酿的心上。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如同村民们的心情。客栈堂屋内,用早饭的村民们都沉默了许多,偶尔交谈也压低了声音,话题离不开阿牛的伤势和云霞居士的“缺席”。
“李郎中说了,熬不过今早了…”
“唉,真是造化弄人…偏偏居士就不在…”
“你们说…居士他…会不会是故意…”一个声音极低地猜测,立刻被旁人打断。
“嘘!别胡说!居士这些年帮了我们多少!”
“可是…这次…”
那种微妙的、带着失望和猜疑的情绪,经过一夜的发酵,似乎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陈酿食不知味地喝着清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她忍不住又看向路鸣泽,他依旧平静地用着简单的饭食,仿佛周遭的低气压与他毫无关系。
就在这时,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凄厉的哭嚎,比昨夜更加绝望!
“阿牛!我的儿啊——!”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劝慰声。
堂屋内众人脸色一变,纷纷放下碗筷冲了出去。陈酿的心也猛地一沉,下意识地跟着人群来到客栈门口。
只见阿牛家方向,阿牛的母亲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几个妇人围着她,也跟着抹眼泪。阿牛的父亲则像个木头人一样,呆立在门口,脸上毫无血色。
显然,阿牛没能撑过去。
悲伤的气氛弥漫开来。然而,在这悲伤之中,一种别的情绪开始悄然滋生、蔓延。
“…要是居士在…肯定能救活的…”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落在了干燥的草原上。
“是啊…以前比这更重的伤,居士都救回来了…”
“为什么偏偏这次不在?一次都不在?”
“我们年年供奉,诚心叩拜,从未怠慢…为何关键时刻…”
议论声渐渐变大,失望开始转向不解,不解中又掺杂了委屈,委屈最终酝酿成了难以抑制的怨愤!
“他是不是觉得我们供奉得不够了?”
“还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对,惹他生气了?”
“见死不救…这算什么修行之人!算什么慈悲!”
指责的声音开始出现,并且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刺耳。人们似乎急需为一个无法接受的悲剧找到一个发泄口,而那位恰好“缺席”的恩人,便成了最现成的目标。
过往所有的恩情,在此刻极致的悲伤和怨愤面前,似乎都变得模糊不清了。他们只记得,这一次,他没有出现。
陈酿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昨夜还满是感激和敬仰的村民,转眼间竟变得如此…怨毒?仅仅因为一次未能施救?
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路鸣泽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甚至可能沾染上不必要的因果业力——比如,让这些凡人误以为你有能力解决,从而生出不切实际的期望,最终再次失望,甚至怨恨。”
眼前发生的,不正是如此吗?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八卦道袍、手持幡旗、看起来像游方术士的干瘦老头,挤进了人群。他捻着山羊胡,眼睛滴溜溜乱转,看着阿牛家的惨状和群情激愤的村民,忽然高声说道:
“诸位乡亲!贫道方才一路行来,观此地气息不畅,似有冤郁凝聚啊!恐怕…并非偶然!”
村民们的注意力立刻被他吸引。
“道长何出此言?”有人急忙问。
那术士摇头晃脑,指着后山方向:“贫道略通望气之术,见那云霞洞方向,灵光晦暗,恐非吉兆啊!常言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受一方香火,便需护一方安宁。若受其供奉,却在其亟需之时隐匿不出…这恐怕…并非正道所为,反倒像是…像是吸尽了此地灵气福缘,欲要另觅他处了啊!”
这话极其恶毒,简直就是在直指云霞居士平日里相助是别有用心,如今榨干了此地价值便想抽身而退,甚至暗指阿牛之死与居士的“隐匿”有关!
“你胡说八道!”店主娘子忍不住出声呵斥,“居士不是那样的人!”
但此刻,被悲伤和怨愤冲昏头脑的村民,哪里还听得进反驳?术士的话如同毒液,迅速渗入他们早已失衡的心里。
“难道…难道真是这样?”
“我就说怎么最近山里猎物好像也少了…”
“怪不得他这次不肯出来!原来是打算走了!”
猜疑变成了“确凿”的指控,怨愤化为了汹涌的敌意!
“走!我们去云霞洞!问个明白!”有人振臂一呼。
“对!问个明白!让他给阿牛偿命!”极端者已经开始叫嚣。
人群顿时被煽动起来,拿起锄头、柴刀等物,情绪激动地就要往后山冲去,竟是要去围攻那位昔日他们口中的“活菩萨”!
陈酿看得心惊肉跳,脸色发白。她万万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一次未能施救,竟能引来如此深的仇恨和疯狂的报复!
她下意识地看向路鸣泽,眼中带着恳求。就算云霞居士此次有错,也罪不至死,更不该承受如此污蔑和围攻!仙长法力高强,只要他出面,定然能阻止这群疯狂的村民!
然而,路鸣泽只是冷漠地看着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嘲讽弧度。
他丝毫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就在这群情激愤、几乎要失控的时刻,后山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
那叹息声并不响亮,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和…淡淡的悲哀。
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之上,一位身着灰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缓步而下。他步伐看似缓慢,却几步之间便已来到村口,正是昨日村民苦寻不见的云霞居士!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道袍上甚至还沾着些许泥土和草屑,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群手持“兵刃”、对他怒目而视的村民。
“诸位乡亲…”云霞居士开口,声音沙哑,却依旧保持着平和,“贫道昨日深入险地,采集一株急需的灵药,以救治邻县一位身中奇毒、命悬一线的孩童,因而未能及时回应诸位求助,实乃贫道之过。”
他竟是真的有事,而且是去救另一个或许更危急的人!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些人脸上露出迟疑和羞愧。
但那游方术士却尖声叫道:“巧言令色!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为何偏偏昨日不在?分明就是借口!”
这话又点燃了刚刚平复些许的怒火。
“没错!借口!”
“阿牛死了!你说怎么办?!”
“偿命!让他偿命!”
云霞居士看着激动的人群,尤其是那几个叫嚣得最凶的、昔日曾受过他不少恩惠的人,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痛楚和疲惫。他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他不再解释,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里面是满满一包银锭和一些散碎银两。
“这些…是这些年来,诸位供奉于贫道的香火钱。贫道分文未动,本欲待他日修缮村中路桥之用。”他将布包放在地上,声音变得更加沙哑,“阿牛之事,贫道确有疏忽,难辞其咎。这些…便算作是对他家的些许补偿吧。”
他又从袖中取出几枚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符箓,递给一旁呆立的村长:“此乃‘安神符’,置于家中,可保家宅短期安宁,免受山野精怪惊扰…算是贫道…最后能为云霞坳所做之事了。”
说完,他对着村民,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然后,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向着山外走去。他的背影佝偻,步伐沉重,那件灰色的道袍在晨风中飘荡,显得无比落寞和萧索。
竟是要就此离开!离开这个他守护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方!
村民们呆住了。看着地上那包银钱,看着那几枚符箓,再看看那位黯然离去的、苍老的背影。
愤怒、猜疑、委屈…这些情绪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和…逐渐升起的、迟来的羞愧。
他们得到了“补偿”,甚至得到了“保障”。却好像…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
那个游方术士见势不妙,早已偷偷溜走了。
人群沉默地让开一条路,无人再敢出声阻拦,甚至无人敢抬头直视那位老人离去的背影。
陈酿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
她亲眼看着一场荒谬而残酷的戏码落幕。
看着慈悲如何被辜负。
看着恩情如何被遗忘。
看着一颗或许真正善良的心,如何被冰冷的现实和愚昧的怨愤,伤得千疮百孔,最终选择黯然远走。
这就是…经常帮助凡人,却偶尔一次未能如愿的…下场吗?
这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她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路鸣泽。
他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剧,而他,只是唯一的、冷静的观众。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追随那位离去的云霞居士,而是落在她的脸上,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和眼中尚未消散的震惊与悲凉。
然后,他淡淡地开口,问出了一个足以击碎陈酿最后一丝幻想的问题:
“现在,你还觉得,那微不足道的善意,承受得起这般的‘重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