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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云霞坳的余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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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弥漫着沉闷水汽的清河镇,路鸣泽带着陈酿折向西南方向,言道需绕行一段山路,采集一种只在特定山崖生长的灵草。
陈酿默默跟随,心境较之离开安澜县时,又沉郁了几分。清河镇的见闻,路鸣泽那番关于红尘洪流的冰冷剖析,以及那杯总能恰到好处抚平一切情绪的“清水”,都让她对外界生出一种疏离和倦怠。她依旧会本能地关注沿途所见,却不再轻易让情绪波动,只是沉默地观察,如同一个局外人。
山路崎岖,人烟渐稀。行了约莫一日,前方出现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山间坳地,炊烟袅袅,竟有一个规模不小的村落依山而建,屋舍俨然,田垄整齐,看起来颇为安宁富足。坳口处立着一块巨石,上面刻着“云霞坳”三个古朴的大字。
“在此歇脚,明日再入山。”路鸣泽淡淡道,率先向村中走去。
与安澜县和清河镇的隐隐不安不同,云霞坳透着一股祥和之气。村民见到他们这两个外乡人,虽有些好奇,却并无警惕恐惧之色,反而多有善意的点头致意。几个孩童嬉笑着从他们身边跑过,笑声清脆。
陈酿紧绷的心弦,在这片宁静的氛围中,不自觉放松了些许。
村中只有一家简陋的客栈,兼卖些杂货。店主是一对热情的中年夫妇,见到路鸣泽气度不凡,更是殷勤周到。
安置好行李,陈酿坐在客栈堂屋窗边,看着窗外夕阳给村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山峦叠翠,云雾缭绕,果真如同笼罩在云霞之中,美不胜收。
店主娘子端来热茶和几样山野小菜,笑着搭话:“两位客人是远道而来吧?可是要进山采药?”
陈酿微微点头,轻声应道:“是的,大娘。此地真是风景如画,民风也淳朴。”
店主娘子闻言,脸上露出自豪而又感激的神色:“是啊,多亏了山上的云霞居士保佑我们这方水土安宁呢!”
“云霞居士?”陈酿有些好奇。
“是啊!”店主娘子话匣子打开了。
“云霞居士是位修行有成的仙师,就住在后山云霞洞里!可是我们全村的大恩人!这些年,山里偶尔有猛兽害人,或是谁家有个急病难症,去求居士,居士多半都会出手相助!要不是他老人家,我们这坳子里,哪能有如今的光景!”
她的语气充满了由衷的敬仰和感激。
陈酿微微一怔。经常帮助凡人的修士?这倒是与她之前所见所闻不同。她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另一桌、闭目养神的路鸣泽。
路鸣泽仿佛未曾听见,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
就在这时,客栈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哭喊和焦急的呼唤。
“快!快让开!去请李郎中!”
“不行啊!阿牛这伤太重了!李郎中怕是也没法子!”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
“去后山!快去求云霞居士!”
只见几个村民抬着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壮硕青年急匆匆跑过客栈门口,向着后山方向奔去。后面跟着一群焦急万分的村民和哭成泪人的老妇。
客栈里的客人也都纷纷起身张望,议论纷纷。
“唉,是猎户阿牛!听说今天进山遇到了黑瞎子,拼死才逃回来,怕是…”
“快去求居士!只有居士能救他了!”
“希望居士今日在洞中…”
陈酿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看着那群人远去的方向,又看向路鸣泽。
路鸣泽依旧阖着眼,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店主娘子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喃喃祈祷:“老天保佑,居士一定要救回阿牛啊…那孩子可是家里的顶梁柱…”
时间在焦虑的等待中一点点过去。夕阳渐渐沉入山脊,天色暗了下来。
终于,在山路即将被暮色彻底吞没时,去后山求助的村民回来了。
然而,他们的脸上却没有期盼中的喜悦,而是带着茫然、失望,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怎么样?居士呢?阿牛有救了吗?”店主和众人连忙迎上去问道。
为首的一个老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脸上带着疲惫和困惑:“居士…居士他不在洞府…我们等了许久,洞门紧闭,怎么叫都没回应…”
“不在?怎么会不在?这个时辰…”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难以置信。
“那…那阿牛他…”有人小声问。
抬着阿牛的另一个青年红着眼眶,哽咽道:“我们…我们没办法,只好又抬回来,李郎中看了…说…说失血太多,伤及内腑,怕是…撑不过今晚了…”他说完,忍不住抹了把眼泪。
人群顿时一片寂静,先前那种对云霞居士盲目的信赖和崇拜,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一种微妙的、带着失望和无措的情绪弥漫开来。
“怎么会…居士以前从未这样过…”
“是不是我们哪里得罪居士了?”
“唉…或许居士也有自己的事吧…只是…只是太不巧了…”
议论声低低响起,不再是纯粹的感激,而是掺杂了复杂的情绪。
陈酿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村民们从满怀希望到失望失落,看着那受伤青年被抬回家中,听着那老妇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暮色中传来…
她的心中五味杂陈。
那位云霞居士,听起来像是一位真正慈悲的修士,常年守护此地,深受爱戴。可偏偏就在这急需他救命的关头,他“不在”。
一次不在,似乎就能轻易抹去过往所有的恩情,甚至引来猜疑和埋怨。
她再次想起了路鸣泽的话。
修士之力,于个体或可改一时之运…今日你救一人,明日或因他而死十人…你所见的‘苦难’,不过是这巨大漩涡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帮助凡人,或许真的如同走钢丝。一次成功,是恩情;一次失败,就可能变成“亏欠”,甚至“罪过”。
那云霞居士是故意不在吗?还是真的恰巧有事?他若知道今日之事,又会作何感想?
陈酿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着村民们那掺杂着失望的眼神,她的心,为那位素未谋面的云霞居士,也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沉重和…寒意。
原来,即便是善行,也并非总能换来纯粹的感激。
路鸣泽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淡淡扫过窗外沉寂下去的村落,以及后山那隐在暮霭中的、紧闭的洞府方向。
他什么也没说。
但陈酿觉得,他似乎早已预料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云霞坳的余晖,温暖依旧。却仿佛再也照不进某些悄然冰封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