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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虎门血战 炮台失守了 ...
道光二十一年正月,海风里透着铁锈与硝烟的味道。
沙角、大角炮台失守的消息传到虎门时,关天培正在主炮台上擦拭一门西洋铁炮。他听了禀报,没有抬头,只是将炮身擦得更亮了些。关丛龙站在不远处,看见大伯的手背上有几道新添的裂口,是连日搬动炮弹磨出来的,血丝渗在粗粝的皮肤上,像干涸的河床。
“琦善大人增兵了吗?”关丛龙问。
传令兵低下头:“琦善大人说……朝廷正在议和,不便增兵。只……只拨了两百人。”
关丛龙的拳头攥紧了。
关天培却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擦那门炮。过了许久,他将布巾叠好放进衣袋里,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丛龙,你跟我来。”
那夜,关天培在营帐里拆开一封家书,提笔回了几个字,又搁下了。他从枕头下取出一个青布包裹,放在灯下打开——里面是几颗旧牙,和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大伯……”关丛龙喉头发紧。
“寄回淮安老家。”关天培将包裹仔细包好,声音很平静,“你祖母年迈,这些……留个念想。”
关丛龙接过包裹,那布面上还带着关天培身上的火药味和汗味。他低头看着那几颗磨损的旧牙,没有说话,只是将包裹紧紧地攥在手里。
关天培转身从案上拿起一摞银票,递给副将:“拿去,给营里弟兄们添些过冬的衣被,再买些肉食。炮台缺粮,将士们不能饿着肚子打仗。”
副将红了眼眶,颤声应诺。关天培又取出一封奏疏,盖上印章,郑重地交到关丛龙手中。
“这是遗折,”他说,“你收好。”
关丛龙的手在抖,却接得稳稳的。
除夕过后,英军抢占了下横档岛,连夜构筑炮兵阵地。虎门三座主炮台——靖远、威远、镇远,已被火力合围。关天培将仅有的三百精锐亲兵全部调往靖远炮台,自己每日登上炮台巡视,将每一门炮的位置、每一处掩体的角度,反复勘验。
那段时间,关丛龙和谢云生几乎没离开过炮台。两人带着忠义堂的几个弟子,帮忙搬运弹药、修补工事、巡视暗哨。谢云生一次在夜间巡逻时远远看见英军阵地上的灯火,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漂浮在海上的坟灯。
“丛龙,”他低声说,“这一仗,恐怕很凶。”
“我知道。”关丛龙望着那一片灯火,“所以才要守到最后一刻。”
二月的风还冷得刺骨。
道光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六日清晨,海雾未散,英军忽然发炮。七门舰炮同时开火,炮弹如暴雨般砸向靖远、威远、镇远三座炮台,硝烟遮蔽了半边天际。
关天培早已登台。
他身披铠甲,手持腰刀,立于靖远炮台最高处,望着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英军舰队,脸上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沉到极处的平静。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将士们,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今日死战,有进无退!不退者生,退者死,诸君与我同在!”
炮台上响起一片怒喝:“不退!”“死战!”“不退!”
炮台内,关丛龙和谢云生穿梭在硝烟与火雨中。炮弹炸碎的石块飞溅如雨,关丛龙的左臂被一块碎石划开一道长口子,血顺着指尖滴下来,他却顾不上包扎,抱起一枚铁弹塞进炮膛,矮身点燃引线。炮口轰鸣,火光吞噬了海面上一艘英军的舢板。
谢云生正带着几名兵勇扑灭炮台一角被引燃的弹药箱。火舌舔着箱板,箱内的火药已经滋滋作响,他抄起一桶水泼上去,又抓起一件浸湿的军衣盖住。那处火灭了,他才发现衣袖烧焦了一大片,小臂上烫出好几个水泡。
“退后!”关丛龙拉住他,将他往掩体后面拖,“你别冲太前!”
“你也别冲太前!”谢云生一甩袖子,反手抓住他的手臂,“你留着命,待会儿还得带着敢死队上!”
关丛龙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敢死队确实要上了。
副将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英军登陆艇上来了!左翼的炮台已经顶不住了,得用火船炸他们!”
关丛龙看了一眼谢云生。谢云生朝他点头:“我去。”
“我去。”关丛龙按住他的肩,“你在这边守着大伯,掩护我们。”
“你——”谢云生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从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巾,塞进关丛龙手心,“止血的,带着。”
关丛龙握紧那方布巾,头也不回地带人冲向了左翼。
火船顺着海流冲出,火油泼洒在敌艇船身上,引燃了一片。英军的登陆阵型被打乱了片刻,但很快,更多的炮火便倾斜而来。关丛龙带着幸存的几人退回炮台时,半边衣袍已经被烧焦。
谢云生远远看见他的背影,提起的心才落下半分。
可他还没来得及走过去,炮台的主堡便剧烈地震了一下。一发重炮炮弹从山顶方向飞来,正好击中了靖远炮台的前沿掩体,碎石与钢屑四散迸射。
谢云生扑倒在地,耳边的轰鸣持续了很久才散去。他抬头时,灰尘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站在主炮位旁,手按炮架,还在高声指挥装弹。
是关天培。
他负伤十余处,左肩的铠甲已经碎裂,鲜血从肩甲缝隙中渗出,染红了半边深蓝色的战袍。可他站在那儿,像是钉在炮台上一样,亲手推动炮身,对准海面上一艘正在接近的英军战船,点燃引线。
炮声震天,火光映红了他的半张脸。
“杀!”他大喊,沙哑而有力。
身边的副将守在他的侧翼,刀光闪烁,接连劈倒了两个攀上炮台的英军水兵。可英军太多了,从正面压来,从后山包抄上来,火枪声、喊杀声、炮声混杂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一声来自哪里。
关丛龙和谢云生奋力拼杀,冲回主炮台时,炮台已经有数处被轰塌。数十名守军倒在血泊中,关天培身边的亲兵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大伯!”关丛龙跑到他身旁,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关天培回过头,满脸硝烟与血污,一双眼睛却仍然锋利,像黑夜中的狼。他看着关丛龙和谢云生,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那意思很明显:快走,你们还年轻,不必死在这里。
可关丛龙不肯动。谢云生也不肯动。
一颗炮弹在他们身后炸开,碎石崩落如雨。
关天培忽然放下炮闩,从腰间取下一个印章,正是广东水师提督大印。
他把它塞进关丛龙怀里。
“拿着。”关天培的声音很哑,却没有一丝颤抖,“官印在此,责任在肩。你带出去,别让它落到洋人手里。还有替我……替我把遗折,递到朝廷。”
关丛龙死死握着那个大印,眼泪涌上来,又被战场上炽热的烟尘烧干。他嘶声道:“大伯,我……”
“走!”关天培猛地推开他,转身对着谢云喊道:“谢云生!带他走,这是军令!”
说完关天培握握紧长刀,面向已经冲上炮台的英军士兵。
谢云生在接到军令的一瞬间看清了关天培眼中的苍老和决绝。
他一把拽住关丛龙的手臂,朝炮台侧面的暗沟方向猛拖:“走!你还有遗折要送!你不能死在这里——你死了,谁来替你大伯收尸,谁来把官印送回朝廷!”
炮台上,英军已经冲了上来。硝烟弥漫中,关丛龙看见那个苍老的身形挥刀劈向冲在最前面的英军士兵,又有一队敌兵从侧面扑来。关天培横刀格挡,血从刀锋滴落,看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一枚炮弹从侧面飞来,就在关天培身旁数尺处炸开。
气浪翻涌,火光冲天。
“大伯——!!!”
关天培的身影在硝烟中晃动了一下,缓缓地、缓缓地,靠在了身后那门已经滚烫的大炮上。他双手撑着刀柄,依旧挺立,双目怒睁,仿佛还在怒视着来犯之敌。
数十名亲兵围上去,又一个个倒下。炮台上一片沉寂,只剩下海风呜咽和战火的余烬。
谢云生死死抱住关丛龙,将他从炮台边缘拖开。关丛龙拼命挣扎,拳头砸在谢云生的背上,声音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放开我!让我回去——!”
“不走也得走!”谢云生眼眶通红,泪混着血和硝烟淌下来,声音嘶哑到几乎不成句,“他死了!你不能让他白死!大印在你怀里!你得把大印带出去!”
关丛龙浑身一僵。
他趁机将关丛龙从炮台上拖了下去,两人跌跌撞撞地跑过碎石和尸骸,跑过那些正在崩塌的工事,从炮台后方的陡坡滚落下去,滚进了夜色的掩护中。
身后,靖远炮台的最后一声爆炸,震得整片海面都在颤抖。
炮台失守了。关天培殉国了。
那些跟随他多年的水师官兵,无一人生还,战场上只剩下一片未尽的硝烟,在夜风中徐徐散去。
虎门炮台的残骸在夜色中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冢。海水拍打着岸边的碎石,带着被炮火融化又冷却的铁渣。
关丛龙跪在海边,怀中揣着提督大印,久久没有起身。
谢云生站在他身后,浑身是伤,衣襟上沾满了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关丛龙的,还有那些他救不了的人的。他看着关丛龙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是走过去,在关丛龙身边跪下,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丛龙,”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天亮了。”
远处的海面上,英军的舰队正在收拢,炮火停歇后的海面平静得令人绝望。虎门的晨曦从云层间漏下来,照在两个人满身血污的肩头,照在关丛龙攥得指节发白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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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虎门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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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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