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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变天了 战与和,在 ...

  •   回到太和镇时,秋意已深。

      忠义堂的院子里,几个师弟正练着拳,见关丛龙和谢云生推门进来,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佛山热闹不热闹、王大哥的婚宴气派不气派,谢云生笑着回应。

      谢云生正说着,忽然听到正厅里传来谢世恩爽朗的笑声,接着是伟绍光的声音,带着难得的紧张和郑重:“师父,弟子……有一事想跟您禀明。”

      关丛龙和谢云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收住了脚步。

      正厅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伟绍光站在谢世恩面前,脊背挺直,双拳紧握,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李喜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廊下,没有进来,只站在门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弟子与李喜……”伟绍光的声音有些发干,却异常清晰,“弟子与李喜情投意合,想请师父做主,准了这门亲事。”

      厅里安静了片刻。

      谢世恩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伟绍光半晌,又看了看门外的李喜,目光里带着审视、思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你是认真的?”谢世恩问。

      “是。”伟绍光答得毫不犹豫,“弟子心已定,此生非她不娶。”

      谢世恩放下茶碗,轻轻叹了口气:“李喜这孩子,是个好姑娘。身世苦,性子却好,做事也利落。你能有这份心,为师很欣慰。”

      伟绍光猛地抬头,眼中闪着光:“师父,您答应了?”

      谢世恩摆了摆手,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这是喜事,为师怎会不答应。”

      “师父!”伟绍光又惊又喜,眼眶微微泛红,郑重地磕了一个头,“多谢师父成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忠义堂。

      师兄弟们涌进正厅,七嘴八舌地闹了起来。钱义拍着伟绍光的肩膀,大笑道:“伟师兄,你也太能藏了!平日里看着闷不吭声,原来早把人家的心都偷走了!”

      赵武也凑过来:“就是就是!害得我们还瞎操心,给云生乱点鸳鸯谱!”他说着,朝谢云生挤了挤眼睛。

      谢云生耳根一红,啐了一口:“去去去,少拿我说事!”

      众人哄笑起来。李喜被几个师兄弟“嫂子长嫂子短”地叫着,羞得满脸通红,躲到了李氏身后。李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转头对谢世恩道:“孩子有了归宿,是好事。绍光这孩子踏实稳重,李喜跟着他不会吃苦。”

      谢世恩点了点头:“等挑个好日子,让绍光带李喜回棠下老家,禀明父母,把亲事定下来。”

      伟绍光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回头看了李喜一眼,李喜也正偷偷看他,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红着脸移开了。

      夜深了,闹腾了一天的忠义堂终于安静下来。

      关丛龙和谢云生回到自己房里。谢云生坐在床边脱鞋,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笑什么?”关丛龙问。

      “笑我们。”谢云生说,“当初他们还想把我跟李喜凑成一对,现在可好,她自己选了伟师兄。你说他们当初乱点鸳鸯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是这么个结果?”

      关丛龙在他身边坐下,没有接话。谢云生侧过头看他:“你那时候是不是很生气?”

      “没有。”关丛龙说。

      “骗人。”谢云生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你那时候都不理我,还说要搬去偏院睡通铺。”

      关丛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握住他那根不老实的手指:“那时候是有点生气。”

      “现在呢?”

      关丛龙低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谢云生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浅浅的湖。

      “现在不气了。”他说。

      谢云生咧嘴笑了,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握。窗外的桂花香随风飘进来,甜甜的,像这个秋天的收梢。

      年底,伟绍光带着李喜回了棠下乡。谢世恩备了厚礼,李氏亲手赶制了两身新衣裳,师兄弟们一路送到镇口,吹着唢呐,敲着锣鼓,比过年还热闹。伟绍光难得羞赧地笑着,李喜躲在马车里,偷偷掀开帘子看了又看。

      谢云生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马车摇摇晃晃地远去,笑着说:“伟师兄这一趟回去,明年就能娶媳妇了。”关丛龙站在他身边,目光追着轿子,却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谢云生的手,在袖子里悄悄攥紧。

      除夕夜里,忠义堂摆了三大桌。师娘李氏亲自下厨,做的全是弟子们爱吃的菜。钱义喝多了,抱着酒坛子唱起了歌,唱的是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五音不全,被赵武一把拽下了桌子。

      谢云生没有多喝,席间却一直看着关丛龙笑。关丛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问:“怎么?”谢云生摇摇头,端起杯子凑到他耳边:“今晚跟我守岁。”

      守岁的香案上摆着供果和点心,两人并肩坐在廊下,听着院中师兄弟们热闹的划拳声、爆竹声。谢云生靠着关丛龙的肩头,忽然说:“要是年年都能这样就好了。”关丛龙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应道:“会的。”

      那夜的烟花,在南方的夜空中开了很久。

      正月一过,春风未暖,关丛龙和谢云生便又回到了虎门炮台。

      “洋人随时可能发难。”关天培站在海图前,面色比入冬前更沉了几分,“林大人虽然禁烟得力,但英国人不会善罢甘休。朝廷眼下态度尚且坚决,可倘若英军真的打过来,我们只能靠这些炮台和手上的兵。”

      二人领命,带着忠义堂的几位核心弟子,投入了紧张的操练。

      炮台上的海风很大,日头也很毒,每天跑下来,靴底磨得比纸还薄。谢云生训练间隙坐在炮台的石阶上擦汗,看着那些兵士笨拙地练着出拳、扎马,曾经过于喧嚷的枪炮声还远,但那股临战的气息,已经渗进了每一根筋骨里。

      就这样忙忙碌碌,日子像流水一般过去,春去夏至。

      道光二十年六月,英国舰队以林则徐虎门销烟为借口,悍然封锁珠江口。

      消息传来的那个傍晚,关丛龙正带着几名兵勇练习近战刀法。传令兵喘着粗气跑到炮台,从怀里摸出关天培的手令。

      关丛龙看过之后,神色一沉。

      “开战了。”他对谢云生说。

      谢云生正在压着一名兵勇的肩背,闻言手上动作一停,片刻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吧,去炮台。”

      二人策马赶到主炮台时,关天培正站在高地观望海面。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他的声音在风中却依然沉实。

      “英国人封了海。但他们没有强攻珠江口。林大人在广州布防极严,他们在这里讨不到便宜。”

      谢云生低声道:“那他们会去哪儿?”

      “东边。”关天培的拳头攥紧了,“浙江、福建——他们会绕过去。”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沉重的话语:“英军不会就此罢休,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后来的事情,正如关天培所料。

      六月底,英军东犯浙江,七月初攻陷定海。消息传到广州时,谢云生在营房里摔了一只碗。关天培却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句:“朝廷还没缓过神来。”

      又过数日,福建传来消息,英军进犯厦门,被闽浙总督邓廷桢击退。但英军并未就此收手,而是沿海北上,直趋天津大沽口。

      “他们这是要逼朝廷和谈。”关丛龙在灯下铺开海图,指端划过那条漫长的海岸线,“英军知道,炮台攻不下来,所以把刀子递到了天子眼皮底下。”

      谢云生咬紧了唇。

      果然,英军抵达大沽口后,向清政府递交了一份措辞强硬的照会。道光帝随即召集群臣,态度为之一变。不久,一道旨意传到广东,如冷水倾覆——林则徐被革职,着即离粤。

      消息传到虎门炮台的那夜,关天培在书房里独自站了很久。关丛龙推开虚掩的门,见大伯的背影如一尊沉默的雕像立在海图前。

      “大伯……”他刚要说话,关天培摆了摆手。

      “林大人一生清正,”关天培的声音很哑,“却被一道圣旨……”

      谢云生站在关丛龙身后,攥紧了拳头。

      那夜,关天培在案前写下奏疏,留到天明未送。不久,朝廷改派琦善南下与英军谈判。炮台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许多兵士开始议论,说朝廷要议和了,仗打不下去了。

      关丛龙和谢云生也听到了,但谁都没有停下训练的步法。他走到关天培面前,行了一礼,问道:“军门,我们还练吗?”

      关天培看着他,目光沉沉的,点了点头:“练。不管谁谈和,炮台上的兵,是留给家国的。洋人不会因为有和谈就放你一马。战与和,在庙堂;守与死,在这座炮台上。”

      自那以后,关天培不再去官厅议事。他每日都在炮台上走动,看海,看炮位,看操练。关丛龙和谢云生陪着他,从那年的夏天,一直守到海风转凉、秋叶铺满炮台。

      炮台外面,海涛依旧。不管谈判桌上有什么风声,他们知道,自己站的地方,叫虎门。

      天越来越冷,炮台上的日子也越来越短。可每个清晨,谢云生都会带着兵勇出操;每个黄昏,关丛龙都会最后一个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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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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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