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四狮混战 如今南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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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后，两人再没有提及当夜之事。
仿佛心照不宣般，那些月光下的话语、紧握的手、转身离去的背影，都被轻轻收进了某个角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日后便是四强混战。
此次赛制与以往截然不同。擂台高筑三丈有余，顶端悬挂着那枚代表着无上荣耀的“魁首青”。四支狮队需从擂台底部向上攀爬，借由遍布台身的木桩、绳索、踏板，层层递进，最终夺青者为胜。这不仅考验狮艺，更考验胆识、体力与默契。稍有疏忽，便可能从高处坠落，非死即伤。
接到赛制的时候，谢云生看着榜文上的图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赛制……也太险了。”
谢世恩站在他身后，久久没有出声。
关丛龙察觉到异样，侧目看去，只见师父的目光落在图示上那高耸的擂台上，眼神空茫。
“以往这种攀高的狮技……”谢世恩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你大哥最是擅长。”
谢云生一愣，下意识看向父亲。
谢世恩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抿紧，眉心那道惯常的竖纹似乎更深了些。他很快收回了目光，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不经意间流露的片刻失神。
关丛龙默默垂下眼帘。他知道谢怀山曾是师父最寄予厚望的儿子，也知道那些往事是师父心中一道从未愈合的疤。
“不说他了。”谢世恩摆了摆手，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严肃。他转向关丛龙和谢云生，目光沉稳有力，“你们这三日，便着重练这攀高的功夫。”谢世恩指着那高耸入云的擂台图纸，面色凝重，“默契你们有，胆识你们也不缺，只差这攀高的技艺不够熟练。此次赛制与以往大不相同，据说是从北边传来的规矩，融合了北狮‘通天塔’的功夫。”
“正所谓南狮玩花，北狮玩命。咱们南狮讲究的是地面上的腾挪跳跃、采青献瑞，北狮却要攀高塔、走绳索，那是拿命在搏。如今南北一合，这比赛……难上加难。”
谢云生听得心头一紧，看向那图纸上标注的高度——三丈有余，相当于三四层楼高。他咽了咽口水，又看向关丛龙。关丛龙神色不变，只是目光在那复杂的攀爬路线图上停留了很久。
“我们练。”他只说了两个字。
接下来的三日，两人几乎不眠不休。
他们在租住的院落里，在王韶光和雷震的帮助下，照着擂台图纸的模样，用粗大的毛竹和麻绳，搭起了一座简易的高梯。虽远不及真正擂台那般险峻，却也有两丈来高，足以让人望而生畏。谢世恩亲自督工，将绳索、踏板一一布置妥当，又反复检查了每一处接口的牢固程度。
“攀高时最忌心浮，手要稳，脚要实，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谢世恩站在梯下，声音沉稳，“你们配合多年，彼此信得过，这便是最大的倚仗。但这攀高的技艺，光有胆量不够，得把每一步都刻进骨头里。”
两人应声，当即开始练习。
第一天，光是攀到顶端就耗尽了力气。关丛龙爬到一半时，脚下踩空，整个人悬在半空，全靠谢云生在下面死死托住他的脚，才没有摔下来。
“手抓紧，别往下看！”谢云生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沉稳如磐石。
关丛龙咬紧牙关，重新稳住重心，一步一步往上挪。到达顶端时，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第二天，他们开始练习在高度上的配合。摔下来无数次，又爬上去无数次。关丛龙的手掌磨出了新的血泡，旧伤叠新伤，他却一声不吭，只用布条缠了又缠。谢云生的膝盖被木桩磕得青紫一片，走路都有些微跛，可一旦站上高梯，便看不出半分犹豫。
夜里，谢云生瘫在床板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关丛龙坐在床边，用药酒替他揉着青紫的膝盖。
“疼吗？”关丛龙问。
谢云生摇摇头，又点点头，忽然笑了：“等咱们拿了魁首，这点疼算什么？”
关丛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谢云生汗湿的脸上，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会赢的。”关丛龙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第三天，两人终于能在那架高梯上完成整套动作——攀爬、攻击、防守、采青——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谢世恩站在下面看着，一言不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比赛当日，天光未亮，广州城便已沸腾。
城南校场四周搭起了层层叠叠的看台，早被闻讯赶来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茶楼酒肆的二楼雅座更是千金难求，连屋顶上都趴满了人。各色彩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锣鼓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高耸的擂台终于露出了真容——三丈有余的木柱直插云霄，周身密布着粗大的木桩、悬垂的麻绳和窄窄的踏板，远看如同一座险峻的宝塔。顶端那枚“魁首青”在初升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金红二色的绸缎随风飘舞，仿佛在向所有挑战者招手。
“好高啊……”有人仰头感叹，声音里带着敬畏。
“这要是摔下来，怕是要粉身碎骨。”
“南狮玩花，北狮玩命。今儿这是南北一锅烩，真要命喽！”
人群中，王韶光带着石行会馆的兄弟们早早占了前排的位置。他双手抱胸，仰望着那高耸的擂台，眉头微蹙。
“这赛制，也太狠了。”他低声对身旁的雷震道，“丛龙和云生他们……”
雷震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那擂台，嘴唇微微抿紧。
另一侧，何玉成带着怀清社学的学子们也到了。他神色平静，但握着折扇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场中四支队伍在擂台两侧列队等候。洪圣始祖馆的陈享依旧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正带着弟子缓缓活动筋骨，目光沉静如水。香山阿昌武堂的年轻人们个个摩拳擦掌，互相击掌鼓劲，气势如虹。十三行锦纶堂那边，气氛却截然不同，几个执狮的汉子面色冷硬，沉默地站在阴影里，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阴鸷得让人心里发毛。
关丛龙和谢云生站在忠义堂的旗帜下，两人都换上了崭新的劲装，腰间束带，精神抖擞。
谢世恩走上前来，为他们最后一次整理狮头与狮被。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记住，”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高处不胜寒，但你们有彼此。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稳的根基。”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锣鼓声骤然密集起来，如同暴雨倾盆。
“四狮混战，登顶夺青——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四支队伍同时冲向那高耸的擂台！
忠义堂的狮子率先攀上第一根木桩，关丛龙执狮头在前，谢云生控狮尾在后，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步，如同一人。谢云生紧跟在关丛龙身后，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位置，稳当而精准。
阿昌武堂的狮子紧随其后，那狮手年轻气盛，攀爬速度极快，几个纵跃便追了上来。锦纶堂的狮子则不紧不慢，落在最后，几个执狮的汉子面色冷沉，目光阴鸷地盯着上方。
而洪圣始祖馆的狮子，却以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稳步上升。陈享执狮头在前，动作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既不冒进，也不落后，如同一只沉稳的老猿，在险峰间从容行走。
擂台之下，万人瞩目，人声鼎沸，而看台一侧，一个身着常服、气度威严的中年人挤入人群，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金红色的狮影。
正是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公务缠身，海防吃紧，连日来光是与洋商的交涉便耗费了大半精力。可今日，他终究还是来了。
“关军门。”谢世恩察觉到身旁来人，微微侧身，抱拳行了一礼。
关天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却没有从擂台上移开半分。他的视线落在那正在攀爬木桩的忠义堂狮队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执狮头的关丛龙身上。
看着那个少年悬在三丈高的木桩上，脚下只有窄窄一足宽的踏板，稍有不慎便会摔下，他的心还是猛地揪紧了。
“这孩子……”关天培低声喃喃，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谢世恩没有看他，目光同样锁定在擂台上，声音却平静得很：“关军门放心，丛龙这孩子，心里有数。”
关天培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谢世恩是在宽慰他，可那种悬在半空的惊险，任谁看了都无法安心。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腰间佩刀的刀柄，指节微微泛白。
擂台上，忠义堂的狮子已经攀过了第一道横梁。关丛龙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次腾挪都精准到位，狮尾的谢云生紧随其后，配合得天衣无缝。可越是往上，可供落脚的地方就越窄，绳索和踏板的间距也越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关天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见过大风大浪，打过海仗，杀过海盗，生死于他而言早已是寻常事。可此刻，看着那个少年悬在高处，他竟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紧张。
“军门莫忧。”谢世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笑意，“丛龙这孩子，最稳不过。他若没有十足把握，不会往上走。”
关天培终于移开目光，看了谢世恩一眼。这位忠义堂的掌门人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擂台上的险境不过是一场寻常训练。可关天培注意到，谢世恩负在身后的双手，同样攥得很紧。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同时将目光投向高处。
擂台上，金红色的狮子正缓缓攀过第二道横梁，距离顶端又近了一步。
